桃花的杨家河那条小河久存于世了，顾自默然地流淌着。那两只野鸭已然在那一河清水中，静静地游弋了很久很久。

城市的纷纷嚷嚷中，我常常想起那两只野鸭。

想起那两只野鸭，我就不觉得自己是在复杂的城市中，我是日日静静地伫立在野气浩荡的旷野。这便有了境界，成了身在城市，而心在遥远的乡村旷达处。

看见两只野鸭，是在我相亲那天。迟迟没走进婚姻，便有人说三道四，恶意制造流言蜚语，企图诋毁别人来自娱自乐，或发泄心中的苦闷积累，以把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这也是一些人的本性，构成了世态的炎凉。当然自己恼也恼过，烦也烦过，不顺利的事就趁势一串串地袭来。长久感到心烦就愈是倒霉，创作笔记本被盗；谈女朋友遭人打破；写文章却有人跑到杂志社去扯横皮，说我的文章是小学生写的作文，是不该发的，如此让人笑破肚皮而不自惭等等，我几乎透不过气来。日子难熬，我就在劝自己沉静下来，毕竟姻缘没来，急有啥用。故那日那乡村女孩邀我去她乡村的家过年，心中就有淡淡的喜悦泛起，转瞬间想到可去久违的乡村，心中接着喜悦陡涨。细想自身，最揪心的，还是婚事。年龄渐大，相亲的女孩十数位，无奈去广东那边打工者居多，朴素的乡妹子也在尔虞我诈中染得一身油滑，一旦相交着就要买这买那。一次一个女孩相交几日，一天中我花二百元，女孩一分没花，偶尔照相一迭，女孩去取掏了八元钱。这夜她父亲来，我买一包烟十元，递他父亲抽几支，待她父亲离去，她送出去又回来，撒娇似的说我小气，该把烟送她父亲，遂拿去一包烟。我却久久疑惑，一包烟吃剩的值八元，正抵了她取相片的钱。如此相交，谈何感情，论何诚意？时日一久，真个让人心灰意冷，见漂亮的女孩招摇着艳美，我已失却怦然心动，淡泊如没见。未入婚姻的围城，却早已对感情的虚伪抱怨不迭，疑疑惑惑着如此世道已造成太多婚姻的苍白。我还有何可期待和留恋的呢？太多的人和事，我宁愿不见不想，但去看久别的乡村，我是要欣然前往了。乡村在我心中，早已胜过尘世万般幻景的纠缠。三十已过，孑然一身，时时觉着孤单，每每夜阑人静，对着窗与整个茫茫的夜晚对面而坐那般寂寞；每每黎明时分喜欢打扫一院的一地落叶，如打扫着一些陈旧往事，还心间一片洁净。此时，有了身世飘零之感，我庆幸着自己还剩有乡村，在遥远的贫瘠处等着我。并且，我此行去见到了那两只野鸭。

十数年，寻来寻去，没找着一个贴心的朋友。十数年前，我毫不在意地告别了乡村，从此夜梦中也没想起过。回首间，原来乡村自我离去，一直铺展在天地间等着我。花开花落，叶绿叶黄，四季转换，乡村已诚心诚意，默默等了我十数年。见识世态炎凉太多，悟到始终下来默默等待的，才是最真挚的朋友。我真是太疏忽了你，我的乡村。再偏僻，再贫瘠，回去看一看，你都会赏心悦目。十数年风霜扑面，我才懂了你。

乡村女孩邀时颇热情。一入乡村，天高了，地阔了，荒凉与广袤同在，贫瘠与纯朴相连，野气勃勃中可看见大自然的浑然天成，天光云影中弥漫着清新的浩荡，铺展着漫天无边际的是亘古的沉默，零落着绵绵无绝则是青翠的山峦。亲切感朴面而来，是因远山的青翠映衬着近郊的荒草瑟瑟，让人感觉春天其实并没走远，春天又一步步走近时，青山的青翠就是春天的影子趋前到来。远离乡村，每一个人就开始挣扎着流浪，回到乡村，才知道每一个日子沉郁着不得开心，是因为远离了乡村，是因为乡村是人世间永远的呼唤。乡村就是乡村，寻着爱情的时候，我居然就奇迹般地回到了乡村身边，我的心绪随之开朗起来，心灵的空间也开阔着要作一声声长长的呼喊，直至想让灵魂的声音直冲云霄。山路弯弯着，她一路笑脸相伴，不时跳入田间，挖地菜，掐野花，欢乐如振翅的小鸟，引得我欢心开怀，朗朗而笑时，她甚至叫我吼一曲信天游，以把欢情播洒天地间。这样女孩就似乡而不土，我不由暗叹乡妹子别有一番浪漫。城市繁华的女孩们与她已无可比了，复杂的心计已退化了她们的浪漫。

好久不曾高兴了。走在冬天瑟索的山路上，我已然开颜。太过久的黯然，笑已深藏心中，一绽动，就悄然逐开了脸面上的乌云而开颜了。苦愁纠缠，差一点就麻木不仁了，那日乡村唤醒了自己，仅仅愁绪渐渐散开便已开始开颜，就已是难得。我自己为自己感动，却不带一点自怜。真是世态炎凉差一点让我枯萎掉，乡村久别后又让我泛绿。

走进乡村，我再生了。不觉间，脸上挂两串冰凉的清泪。迎风就流泪，原来是含着这般境遇。

在乡村女孩家中等待过年，怦然心动地牵挂着屋外田野，我不愿坐在屋内的火盆旁，久久地伫立在门前，身旁一棵粗壮的枫树摇响满树枯红卷曲的叶子，十数年，风霜雨雪中，不移一步，立着参禅般安静，它才是天地间真正的立者。十数年前，生活在乡村，四野里玩，乡村的树伫立着教我默立，我一点不觉醒，没曾理睬。当一脸风霜地回乡再一立，天地野气灵气浩然之气，顿然贯注我心，直沁入灵魂深处。哦，乡村处处的树木也是我师了，教我顶天立地，任世事悠悠，而心中空旷。立着时，我就看见了那两只野鸭。野鸭一拳略大，游弋河中。那一条河颇窄，差不多是一条沟，却在高耸连绵的山间蜿蜒，一路满溢了清亮的水，没有尽头，就有无尽的自由，铺展在广袤大地上。长长的一条河中，仅两只野鸭。它俩真是有福了。自由愈大，幸福愈大，我羡金钱，却更慕它俩，一时间便视金钱如粪土了。一河两岸，枫树、苦楝权、野竹、野草一并杂生丛立，缀满野气勃勃之景。河水中鱼腥草，绊根草，野菱角纠缠成团而茂长，成了鱼料。两只野鸭一忽儿翻钻入水中草丛中捉鱼，一忽儿浮在水面游弋，各自游离远了，好似互不牵挂，一时间心中为它俩的彼此淡漠而遗憾得微凉。久而暮色降临，两只野鸭没刻意着便又游近了，叽叽几声含着短韵，彼此频频点头，在水波荡漾中盘旋致意。我陡然惊讶于它俩的恩爱，原来刚才自己误解了。欣然近去，想看个清楚。两只野鸭却一振翅就瞬间钻入河水中隐没，潜在远远的河面上，露出精灵的身影。它俩的机警，愈是令我羡慕，唏嘘感叹着，在这世上生存，人之间常互相挖坑，彼此算计，日子便苦短而如履薄冰。若如两只野鸭这般机警，方可趋吉避凶，逢凶化吉。想起自己另一寒心事，不禁热泪盈眶。在城市中，工作中的纠纠缠缠，生活中的磕磕绊绊，人事交往的是是非非，及至一度为一女孩悲痛欲绝而成一呆人。痛呆中，预感到一位熟悉的人，对我的写作妒炉火中烧，见我便咬牙切齿，起了歹心，想从楼上用汽枪射我，我竟然一味在往事中挣扎，而竟然不知远远避开他心怀叵测的暗算，以致几度遭他枪击，幸而未中。当然，人格自尊受到侮辱，好长的日子便忿忿然，沉沉闷闷，想用石头砸他，却忌于法律而两难。何以让我丧失机警若此而受其侮辱，反不如两只野鸭机警？细细思量，两只野鸭身在荒野，身心自由，即使两鸭彼此恩爱却不为情爱绑困，它俩守着自己一份清静的生活，其余一切一概避之而不留意不牵绊。自由游弋，两只野鸭最懂一副对联一般。那副对联在乡村女孩家中贴着，“人情似水分高下，世事如云任卷舒”。人贴对联，却着重于装饰门楣；野鸭无言，却似对此联的含义全已了然于胸，才对身外之物不闻不问，才保留了一份天然的机警。有了机警，两只野鸭才小小巧巧地相伴度日，安安然然地相爱，淡淡地游弋于天地间一河清水，守住了清静与幸福。

不几日，乡村女孩冷了脸，一反一覆地冰冻了邀请时的热情，要退却我提去的大团圆的酒。我知道，自己又敲错了缘份的门。一阵寒风从心中刮过，刮走了幻影般的憧憬与期待，留下最清冷的寂静。独自回家，后来，听说她也出远门去打工，被欺骗过又反过来去骗别人。打工流浪生涯有着太多的艰辛，不随波逐流往往难以立足，太多女孩为求生存，任人玩弄，亦学着玩弄别人。我暗叹着，原来世态炎凉着也退化了她的纯朴，我们相处的浪漫才太过短暂。我莫名遗憾得有些心痛，唉，那些天和她相伴着走在山路上，我曾笑容可掬地说她是十八里山路送情郎，我却到底没能按她说的，吼一曲信天游，让短暂的浪漫化一曲悠扬的山歌，直冲云霄，那样浪漫即便短暂，却更动人心魂呀。毕竟我是太爱浪漫的了，世事却每每十有八九不如意，我歌一曲也是给自己添一点如意事呀！

唉，一切皆如梦如幻，看着那两只野鸭，我悄然在心中说，没有找着自己生命的另一半，但毕竟回了一次乡村，静立天地间看了那两只野鸭。人情似水分高下，世事如云任卷舒，可以相伴着恩爱一生的那个清纯女孩，一定在谁家养着，于身处的这片广袤大地某个角落，悄悄地等着我。

世事难测，翻脸不认人的事随时发生，冷暖自知着，觉着太多的事情想起来就心中寒冷，但想起那两只野鸭，我也就感到了温暖。人生所以苦短，全在太多寒冷的事情容易困住人一生，到垂垂暮年，却又颇觉不值，觉得烦闷一生是虚度了年华，空缺了人生，于是我总在对自己说，啥事也别放在心上。

一生如那两只野鸭，自由游弋在天地间，真是有福了。

本文已被编辑[萧月月]于2006-4-14　23:30:01修改过　

本文已被编辑[萧月月]于2006-4-14　23:40:05修改过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