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驾着她的笛声飘去已二十余年,可我仍然朦胧在那有时如泣如诉、有时悠扬跳跃的她的笛声中,心头阵阵收紧,甚至泪打衣襟。
虽然她的横笛悠扬流畅,但她吹奏得最好的是竖笛,她说竖笛又叫洞箫,古代叫羌笛。
拿起箫,她最爱吹奏的是《孟姜女》小调和《岩畔开花》,长长的竖笛,非常低沉的声调,好似一个男中音在低声吟唱。儿时的我只是觉得那声音圆润好听,并不知道她为什么总是喜欢吹奏这两首曲子,甚至以为她只会此两曲而已。后来,我在那箫声中长大了,她在那箫声中仙去了,再去回溯她诞生于日本人将屠刀架在中国人脖子上的年代,回溯她生长在一贫如洗的农家、长年吃不饱穿不暖的生涯和那短暂得可怜的婚姻,回溯她自幼受病魔纠缠,回溯她在公社化的时代里带病出工、在死亡线上苦苦挣扎……不由得令人久久想起由她的竖笛经常发出的《孟姜女》小调和《岩畔开花》……她的身影似乎就在“孟姜女”与岩畔小花间朦胧、徘徊。
记得在那农忙之余的夏夜里,村民们来到荷菱夹杂的小塘边纳凉,她也来到小塘边,左手一只小凳子,右手一根长竖笛。人们听惯了她的竖笛,不等她坐稳,便有人催促她快吹奏一段为大家解解热,她也毫不推让,头两曲一定是《孟姜女》小调和《岩畔开花》,而后才是别的曲子。我为她能吹奏出如此动听的乐曲而自豪,于是在她的萧声中浮想联翩,走向云端,采摘荷菱,万水千山,天涯海角……不知何时我就在小塘的堤岸上伴着她的箫声睡着了,乡亲们也十有八九伴着她的箫声睡着了,只有她还在独自用箫声诉说着,时光在她的箫声中流淌,她在自己的箫声中融化与熔化……
我曾经请求她教我学笛,她拒绝了,那么坚决。她说:吹笛子伤元气,吹重低音的竖笛更是伤元气,吹得越好越伤元气,寿命也越短……她真的在年过半百的时候就随着箫声飘走了,似乎是用了她的生命应征着她的论断。
那年夏天,我从大学放假回家,她的身体很不好,她说她在田间劳动时经常心脏突然跳得很厉害,咳嗽得喘不过气来,实在不行了就在田头歇一会。我劝她不要出工了,她说:一来生产队不允许不出工,二来要靠挣工分养活自己,没有工分生产队就不给粮食。我说:你先向别人借点钱买粮,待我大学毕业了能还得起。她说:我不能给你增加负担……
那一天,我硬拉着她到附近的医院去看病,在路上,她告诉我:我可能不久于人世了,我借别人的钱、生产队应当给我的工分和口粮,帐目都在我的小抽屉里,我走了,你要保重身体,好好学习,做个好人……
那天晚上,她拿出竖笛擦了又擦,摸看了好久,然后对我说:我把《孟姜女》小调和《岩畔开花》吹给你听听吧!我想叫她多休息休息,然而笛声已经响起,伴着夏夜远处长鸣的知了声,时断时续,声音低沉得可怕,我也隐约意识到那笛声比过去更加凄婉,更加流淌着沧桑,更加沁人肺腑;隐约意识到她在看病途中所说的话的份量,于是我不敢看她,不敢与她说话,不敢打断她,只有眼泪伴随着她的笛声在流淌……不知何时,她停下了,低声说:可能这是我最后一次吹笛子了。过了好一会我才从笛声中回过神来,突然感到好像她说了一句话,用劲回想,终于找回了她讲的那句可怕的话。没等我作出反应,她又说:笛子是我平生唯一的爱好,万一有一天我走了,没有什么留给你,只有这根笛子……暑假结束,刚刚上学不久的一天傍晚,突然收到一封加急电报:“父亲病危,速回!”我心中一酸,呆坐在教室里,一声不吭,却泪如泉涌。
我心急如焚地乘着当年最来得及的交通工具轮船,回到家中已是子夜,她拉着我的手,十分高兴,微笑着对我说:“我就是要等你回来见上一面,要不然我早就走了!”听叔叔、奶奶说:她已三天三夜未进任何食物,早就唠叨着想你回来,又怕影响你的学业。我立即拟出治疗计划,她却不着边际地说;“那根笛子在柜子里。”
天快亮时,她走了,带着一脸的微笑,带着她那低沉的笛声……
二十多年过去了,我买了许多关于箫和笛子的音乐磁带与光盘,反复地聆听,但总也找不到象她——我的如同母亲一样的父亲那样令人心颤的早已飘去的笛声!
作者:吉人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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