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人间四月天，我来到李庄古镇。把脚步放得很轻很轻，深怕稍不留意，脚下磕碰到石头弄出响声，惊动了先贤安详的灵魂。我相信梁思成林徽因妇夫的灵魂，此刻就在这里。今天是他们离开李庄60年的日子，人们正捧一瓣心香，肃穆祭拜。

在未来李庄之前，我不敢相信，一个普通的儒雅绅士的一次动议，竟让自己的家乡的历史改写，让一个默默无闻江边小镇，与一场伟大的抗日救亡战争紧密联系在一起。或许有人不信此言，那就让我旧话重提。李庄张家祠堂是如今的抗战历史展览馆，陈列了当年许多珍贵文献资料。斯时，抗战进入白热化阶段，后方昆明屡遭日寇空袭，同济学生不幸罹难！不得己，同济大学、金陵大学…动议迁川。拟择“在图上找不到的地方”南溪县城栖身。令人遗憾的是，竟遭一帮鼠目寸光的政要和贤达的拒绝。他们不顾国难当头，只打自己的小九九：一下涌来这么多下江人，定会造成物价上涨，货币贬值，民风颓败。当我抄录这段文字时，同行者站在一旁观看，无不嗤之以鼻。

而离县城30里水路的李庄羊街8号大院主人罗南陔，在家中得知此消息后，表明了与县上截然不同的态度，立刻邀请李庄各界名流，到8号大院议事。尔后一致同意由罗先生拟草的电文：“同大迁川，李庄欢迎，一切需要，地方供应。”我们一行人同声朗读电文，胸中的热血沸腾，16个字，字字千钧！。深感做一个中国人，当如是也！

我很想向罗南陔后人送上几句问候，表达对先贤远见卓识的崇敬。于是来到了羊街。街短而仄，多是深大院，精美的建筑是他们身份的象征。不巧8号门庭紧闭，未敢冒失叩门。羊街是当年李庄的心脏，这里的房主人洒扫庭除，恭迎远客。群众纷纷响应，在江边码头上出现了万人空巷，“箪食壶浆，以迎王师”感人场景。中央研究院、中央博物院、同济大学、金陵大学、中国营造学社…被安顿在庙宇祠堂、农家大院，羊街许多庭院，或作男女学生宿舍，或作教室。后来好几家的女儿，嫁给了下江人，抗战胜利后，她们随夫婿远去，传为佳话。

梁思成林徽因夫妇所在的中国营造学社住在上坝月亮田张家院子，他们在这里度过了常人难以想象的艰苦岁月。林徽因患有肺病，在当时它是最可怕的疾病。这种病需要营养，而他们此时囊中羞涩，只能天天吃藤藤菜。据院子里的老人回忆，粱思成只好去街上买农民宰杀的老牛肉，回来炖汤给林徽因喝，老牛肉如同木渣，不能下噎，只好弃之。为了给林徽因买药治病，粱思成不得不坐船去宜宾拍卖行，卖掉心爱的派克金笔和手表。一个读书人，不是万不得已，是不肯割舍心爱之物的。

“时穷节乃现，”这句经典语言，是中国知识分子气节的写照。梁思成林徽因妇夫，矢志“为国难而牺牲，为文化而奋斗”的卓越努力，正体现了这种崇高精神！梁思成斯时身体瘦弱得仅47公斤，却带着学生考察李庄明代古建筑旋螺殿，称赞它“其梁柱结构之优，颇足傲于当世之作。”他的足迹遍及重庆四川的山乡，把所搜集的珍贵资料，写进他的《中国建筑史》。梁思成写《中国建筑史》，挑灯夜战，点的煤油灯，鼻孔都熏黑了。夏夜蚊虫肆虐，只好学当地农家，割些艾蒿野草带湿燃烧，借浓浓的烟雾，驱逐蚊虫。梁思成风趣地说，一边烤火一边摇蒲扇，一乐也。

美国史学家费正清是梁思成的朋友，专程从重庆来李庄看望他们夫妇，就住在月亮田家中，见到他们夫妇在没有硝烟的战场上，坐在“心怀天下的书桌”旁，如战士在疆场上拼杀，深为感动。他说中国知识分子真伟大，假如美国人处此逆境，也许就另有他谋了，而你们依然固守着！费正清欲帮助他们去美国，以便顺利地完成学术研究。而梁思成的回答是：“我的祖国正在灾难之中，我不能离开她；假使我必须死在剌刀和炸弹下，我也要死在祖国的土地上。”费正清听了，深为他不坠青云之志而折服！

提起林徽因的名字，恐怕许多人只知道她是位天才的女诗人，而不知道她出身名门，父亲林长民是位爱国志士，与梁起超志同道合。当年正由于梁起超电告林长民巴黎外交失败，林奋笔疾书，写出三百字的讨贼檄文：“国亡无日，愿合四万万同胞誓死图之。”正是这篇檄文，成为“五四”运动前夜的一粒火种。而她的弟弟林恒，是位出色的飞行员，在一次空战中，击落一架日机，坠落牺牲。林徽因躺在病榻上写了“哭三弟恒的”诗，催人泪下。林徽因饱含着国恨家仇，靠听贝多芬的乐曲和读雪莱的诗集，与贫病争斗，在黑色的愁城里坐等天明。

今天的青少年，或许淡忘了梁思成和林徽因的名字。只问你，你去过北京天安门吗，广场上的人民英雄纪念碑的设计者正是梁思成；天安门城楼上的国徽的设计者正是林徽因。或许早在李庄月亮坝时，他们心中就在酝酿未来的设计了，只是把它一直藏在心里，带到了北京。

此刻，我站在李庄月亮田庭院里，轻轻吟诵女诗人的诗句：你是一树一树的花／是燕在梁间的呢喃／你是爱是暖是希望／你是人间的四月天／。我想她会凝神倾听的。

本文已被编辑[薄云残雪]于2006-5-15　20:34:13修改过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