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个人性化的世界日出炉—11月21日是世界问候日,这一天可以问候任何一位相识或不相识的人。这天,京快列车员向旅客赠送问候卡,艺人李伯清专程到华西医院看望住院的少年。我则选择了去新都桂湖的升庵祠,请出文学家的灵魂,与我一起到户外晒暖冬的太阳。
许久没有到这里来了,庭院的景物依旧。眼下荷花虽说残败了,桂花却前赴后继地开着,尤其是新栽的幼株,似乎故意向霜天炫耀,香气满枝。让我对初冬的色彩有了新的记忆。
出我意料,今日是周末,这里却出奇地静谧,也好,我好独自陪这位先贤坐坐。一些关于他的传奇故事,便在脑海里浮现。他不仅是新都的才子,也是蜀中的人杰。24岁时考中状元(进士第一),授翰林修撰,负责编修国史,他还设坛讲学,一时春风得意,让京城人刮目相看。可是杨状元为什么瞬间成了专改对象,发配边疆?许多提到他的书籍,只是一语带过,让人摸不着头脑。就连他故乡供奉他塑像的祠中,也无文字记述。似乎对他有失公允,我不得不在此补上一笔。
明王朝越是往前走,皇帝越是变本加厉地昏庸,且昏庸得可笑而又可怕。杨升庵倒霉,遇上了一位莫明其妙的昏庸新皇帝,他就是明世宗。这位皇帝并非按步就班从父亲手上接过皇位,而是因做皇帝的堂兄,还来不及生下儿子,便因荒淫无度早死。这一来,天上这个大馅饼就不偏不倚砸到了他的头上——堂弟取代堂兄坐上了龙椅。龙椅尚未坐热,他竟异想天开,硬要把本不是皇帝的亲老子封为皇帝,立庙祭祀。这是一幕不伦不类的闹剧,实在有勃于常理。
皇帝昏庸,是对读书人良知的拷问!杨升庵这群人书生气太重,眼里容不下沙子,岂能容忍皇帝干这种让朝野笑掉牙的荒唐事。他们不肯与同朝一群拍马之徒,随声附和,同流合污;没有装聋作哑,三缄其口。而在良知的天秤上再三权衡之后,决定挺身而出纠正皇帝的错误!他们当时敢于与皇帝如此较真,想迫使皇帝收回成命,其实是无异是以卵击石,结局必然很惨!这就是震惊一时的“议大礼”案。他们暗中联络了一伙人,职名上书,据理苦谏,苦谏不从,又去捶砸宫门,嚎啕大哭。皇帝岂肯吃这一套,龙颜大怒,一百多人立即遭受到“廷杖”的惩罚。“廷杖”是明朝特有的酷刑,就是剥去衣服趴在地上重打屁股。可见皇帝对他们仇恨到何等地步了,不当场打死几个,出不了心中恶气!廷杖是在午门执行,皇帝担心行刑的锦衣卫们手软,便亲临隔壁监听。杖起杖落,血肉横飞,结果当场击毙十七人!杨升庵罪重,又不肯认错,更是两遭“廷杖”,天可怜他,死而复活。他带着遍体鳞伤,谪戍云南保山,终身未赦。他死后才将棺木运回故里的。
此时他的身份已沦为戍卒,日日带伤荷戈操练。处境之艰,不言而喻。他诗中写道:“天地侧身孤旅外,江湖短发乱兵前。”然而皇帝佬儿钦定的罪犯,老百姓并不买帐,偏偏认定他是好人。反正远在边疆,天高皇帝远,谁怕谁呵。不仅当地群众热情接纳了他,就连戍边官员,也对他悉心保护。虽说他跌落到人生的谷底,却性格开朗,依然学而不厌,诲人不倦,结交了许多朋友。他把他乡作故乡,戍所外有两里周长的一片水塘,他栽上荷花,称之为“小桂湖”。这期间他诗词著作颇丰。仅词就近千首,如十二首“渔家傲”,把滇中民风民俗,从正月到腊月,写得趣味盎然。“忆王孙”写一位少女:谁家红袖倚红楼/手卷珠帘上玉钩/眼皮娇溜满眶秋/笑抬头/头上花枝颤未休/这首词/充满了对生活的热爱,对少女青春的赞美。恐怕读者怎么也不会把它和作者的“带罪之身”联系在一起吧。
后来官方对他的监管松动了些,他在朋友的资助下,迁住到昆明郊外碧鸡山麓高尧村,这里是议“大礼”同案人毛国珍的庭院,毛在“廷杖”时致死,他的后人把杨升庵安置在这里,直到去世。他在滇流放37年,扶着从家乡带来的大节竹竹杖,漫行云南高原。在云南“妇人孺子,多识其姓名,野老村夫,言及升庵皆咨嗟叹惜不止。”他去世后,住宅就辟为升庵祠。几前年我曾专程去昆明高尧拜访升庵祠。祠中有两样珍贵文物,一是五尺长的竹杖,上面刻有“中空外直,劲节虚心”八个字,据说是升庵自己镌刻的。也是他品格的写照。这根竹杖辛亥革命后曾遗失,后来昆明人尽力寻找,终于寻回,现在用匣子盛放,供人瞻仰;另一件是杨升庵的生前肖像画,本来是悬在祠里的,兵灾突然来了,与祠一墙之隔的普贤寺和尚,摘下画像逃匿深山,才得以保全下来。从这两件事上,可见滇人对杨升庵的爱慕之深。近年昆明市政府将祠修葺一新,恢复了住宅原貌。
此刻我静坐升庵祠阶前,被几片落叶惊醒,思绪又回到眼前景物。太阳渐渐升高了,四周静极了,不闻人声,听不到鸟语,唯塘中残荷在寒风中瑟缩,半绿半黄的落叶在阶前久久流连,似乎不忍离去。
就在这时,忽然从高墙外面传来快节奏的激昂乐声。混杂着人嘈声飞进我的耳朵。我好奇地起身,走到高处的墙垛前,向外眺望。原来外边是一座公园,与升庵祠仅一墙之隔。此刻公园里人流如织,拜寿的结婚的打牌的喝酒的,在音乐的烘托下,格外热气腾腾。与这里的静谧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我忽然想起李白的诗句:古来圣贤皆寂寞。李白寂寞,杜甫寂寞,苏东坡寂寞,杨升庵自然也应当寂寞了。这恐怕是他们的宿命吧。
我终于走出了寂寞的升庵祠,心中有些莫名的惆怅,走远了,我又回头再看看寂寞的升庵祠,心中又几分窃喜,正由于寂寞,它免去了许多尘俗的侵袭,让先贤的灵魂得以安息。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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