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早就有冻花的说法，比如冻桃花，冻桐花，又如寒梅，霜菊。

都说“春江水暖鸭先知”，其实不然，要说最早嗅到春天气息的，还要数养蜂人。冬至刚过不久，还在三九，天寒地冻，养蜂人就料定春天已经不远，该忙活春天的生计了。

养蜂人就是这样，早早地从冬眠中觉醒，他们拥有跟你我完全不一样的严冬，不信，随我一起去看看。

要去，就别怕冷，川南的冬天本来就少有好天气，好不容易盼到个晴天，太阳也会早早地冷冷地挂在树上。别怕冷，裹紧你的大衣，带好你的手套，跟我走桂圆树下的农家去。那里摆满了蜂箱，勇敢的蜜蜂不会像我们那样怕冷，迎着凛冽的风，它们仍然在蜂巢口进进出出，完全无视躺在蜂巢外那成片成片冻死的蜂。其实它们并非无视，它们是义无反顾，为了群体的生存，它们冒了严寒出来取水取盐。看清了吧，看清地上悲壮的，如冲锋陷阵后留下的场面了吧，看清了就先站下来，看准哪里有死蜂的空隙，然后才下脚，你要踮起脚尖下脚，轻轻地下脚，别踏坏了勇敢的躯体。走几步，你停下来，站稳脚，别光顾走，站稳了，你需要看看另外的场面，你看，养蜂人一家四口各拿了个大碗，弓着腰，用竹筷把冻死的蜜蜂一只一只地捻到碗中。农家小姑娘的脸早就冻得红彤彤的，手有些不听使唤，竹筷不时从指缝中滑落。妈妈会把小姑娘的手捧到嘴边，哈出一团一团白气为小姑娘取暖。见这情景，你肯定会把脚尖踮得更高，一边心里要生出疑问，要问问养蜂人，捡这死蜂有何用，养蜂人会答，蜂未死，只是冻僵了，捡起来放回蜂巢，一暖和就全都活回来了。听答，眼前又会出现妈妈哈出的一团一团暖手的白气？

进到农户堂屋，落座，养蜂人在桌上摆了杯，杯中勺些槐花蜜，冲进热热的开水，香喷喷的槐花就溢满了一堂屋。堂屋正中的方桌上，摆了两卷行李，堂屋右上方屋角，堆了一大堆鼓胀鼓胀的塑料编织袋，编织袋正中印着一行字：“机制白糖”，养蜂人说是为蜜蜂早春繁殖准备的饲料。明天，自己和儿子就要分两路，一路到西昌，一路到南溪，寻向阳背风处搞蜜蜂早春繁殖去。

我们有些不解，干嘛非到西昌和南溪。更不解的是，眼见春节一天一天地近了，远离家乡的人都在扳着手指算，何时能回到故里，一家人团团圆圆吃顿热热呼呼的年夜饭，再坐到电视机前，看年年一模一样的，或精彩或不精彩的春节联欢晚会，一直看到新年的钟声敲响，看到远远近近的鞭炮声响成一片。偏偏养蜂人这时要出门了，就在腊月，过年的气氛一天浓似一天的日子里，他们要出远门了，团聚，年夜饭，春节晚会全都不要了。

你心里会有疑团，我心里也有疑团，我们不是养蜂人，我们只看到了他们和我们有不一样的冬天。

学校让我代管校园的园林建设，想借鉴借鉴其他学校的园林，就出差到成都去，看了四川师大的校园后，听说从花卉市场再往郊外走，有处正在建设的休闲山庄，很有点特色，因其正在施工，一定就更会有些看头，于是乘车奔建设中的山庄去。

坐在车上，脑子空着，眼睛没有聚焦，依稀见前车窗的水刮子一下一下刮喷在上面的细雨，直至到站，迈出车门，寒风一吹，一脚踏在泥泞中，空着的脑子才动起来，觉得真是倒了霉，早知道如此泥泞，就该选个好天气来。再往前走，更糟，前面是一片新开发区，推土机、挖掘机闹成一团，把泥土搅和成一片烂泥浆。看来，先别胡乱踏入烂泥浆，得先打听打听休闲山庄的位置，于是踏着泥泞忸怩走进一个帆布工棚。工棚内一张青竹竿捆绑成的床，占了帆布棚的一小半，竹竿上几片竹叶还没褪去绿色，床上铺了稻草，稻草上放了草席和被盖，泥浆已经从工棚外的帆布脚渗到竹竿床下，床旁垫了厚厚的砖，砖上放着印有“机制白糖”字样的塑料编织袋，袋瘪瘪的。袋旁几个大铁桶，和在张坝桂圆林下养蜂人家里看到的一模一样，我知道那是装蜂蜜的桶。

养蜂人见有人进帐篷来，往竹竿床尾挪挪，以示让座。我坐下，其实已经知道进错了“门”，在放蜂人的帐篷里，没有本地人，肯定打听不出什么休闲山庄的位置，但我仍然坐下来，也许是为了避避风雨，反正我没想，就坐下来了。

养蜂人倒了开水，开始摆谈。想是因为一个人寂寞，养蜂人的话很多。

“今年真倒霉。去年冬至来踩点时，这一片全是油菜，苗子又好，壮实，心想早点来站个好地势，又想省笔运费，川南的早春繁殖都没去，舍了，从北川直接到成都来。没想到，你看成这样。”他向帐篷外抬抬下颚，示意让我看外面。

外面雾蒙蒙的，雨还在斜风中飘，天阴沉沉发黄，好像要下雪。“你看地下。”养蜂人提醒我。我这才留意到，泥浆中裹着些搅断的油菜苗。

“早春繁殖的白糖快吃光了，雨也不住。”养蜂人吁了口气，像是自言自语：“老天爷怎么就不长眼，下起雨就不停，停几天让我转个场都好噻。”养蜂人给自己鼓劲，为自己下决心：“要转场，马上转场，下雨也要转，再不转，一季油菜花就要落空，饲料糖，运费，都要亏进去，亏得惨。”

我一直听，无语，脑子里又现出张坝桂圆林下小姑娘那张红脸。

从小就爱看虫鸟。

油菜花染出炫目的春色时，春游的同事围了几张麻将桌，我独自看花看虫去。

菜花一大片一大片黄灿灿耀眼，花丛中好生热闹，蜜蜂穿行忙碌其间，我就看蜂。要看蜂，不要奢望看完油菜田里蜜蜂的全貌，来来去去的蜜蜂左窜右窜，上窜下窜，只一刻，就能把人看得眼花缭乱。

看蜂的方法是盯准了一只看。

你看它，麻利，周身都在劳作，边将长舌伸进花心里吻蜜，边在花蕊上翻滚。来了个同伴，忙用触须交谈几句，又匆匆滚花蕊去，只见它蹬腿、摇蕊、翻滚，直到滚得满身鲜黄一层花粉，才不再滚蕊，长舌依然吻蜜，没等站稳，两只前腿就忙在头上梳理起来，中间的腿梳腰身，前腿再把梳得的花粉送给中腿，四只腿急急忙忙把前后的花粉团成一团，后腿也用膝盖帮着把花粉顶住一圈一圈地转动。团好个花粉球，把小粉球挂在后腿上，赶快往另一蔟花上飞，又见它头、须、腰、腿、翅忙成一气，麻利。

飞来的蜜蜂都空着后腿，瘪着肚子，一窜就窜进花丛里去了。飞走的蜜蜂腿上挂两大团鲜黄的花粉团，肚子被花蜜涨得发亮，奋力煽动双翅，笨拙地向远处飞去。

我有些恶作剧，抓住只正要飞走的蜜蜂，用手轻轻挤它的肚子，绿豆大一滴花蜜就从它的口中吐出来，滴到我手上，我把花蜜送到自己嘴里，好甜。我放了蜜蜂，它不与我计较，又窜进花丛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