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昭通，土豆不仅是百姓必不可缺的口粮，也是他们生命的偎依。”若干年前，素有“流浪文豪”盛誉的前辈作家艾芜先生，在成都作协大院给我们讲授他的成名作《南行记》时，深情地这样说。他说云南昭通有两样东西让他终生不忘：土豆和草鞋！当年他包袱里放着当地的烤土豆，脚上穿着当地的草鞋，踏上了飘泊之路。它们是他无言的伙伴，默默伴他前行。至今艾芜先生的话语犹在我耳边回响：昭通的烤土豆，恐怕是世上独一无二的，又香又面，很像板栗哩。当时我想，哪天能尝一尝昭通的土豆该多好呵。想不到藏在心底的宿愿，多年后竟梦想成真。

前年，内昆铁路全线通车，自贡工务段一批职工踊跃请缨，奔赴新线，征服险山恶水。党委书记曾健康邀我同去，为赴新线职工壮行！一个寒风呼啸的夜晚，我们来到了昭通。想不到昭通的风竟如此欺生，猝不及防，差点把我撂倒。曾书记笑着说，这里有句民谚：“昭通昭通，四季如冬，不是下雨，就是刮风，大人小孩都提烘笼。”他还说烘笼里煨着土豆，想吃伸手就拿，这是昭通人特有的生活情趣。此刻我们正饿着肚子，他说得我垂涎欲滴。我说倘若此刻能从天上掉下几个热腾腾的土豆，该多好呵。他说何必等天上掉呢，顺手指着火车站广场路边一排低矮的彩条棚说，那里就是卖烤土豆的，我办招待。我们侧着身子逆风前行，举目一看，只见一排铁锅里飘忽着半明半灭的火光，火光将祸边烤土豆的妇人，照映成一尊动人的雕像。走近了，才看清楚，她们正在一边不停地翻动铁丝上的土豆，一边麻利地用簿片刮去土豆上的斑点。此刻她们手中的土豆，似乎不再是土豆，而是她们的孩子，不收拾得干于净净，就不能出门走人户。

她们用关爱的目光，对土豆作最后的审视，直到自已满意了，才递到我们手中。它散发的诱人香气，沁入心脾。更为难得的是，它没有城里街头木炭烤羊肉串那种让人不舒服的气味。我捧着它，宁愿忍着饥饿，也不忍心狼吞虎咽般几口将它吃掉。一问才知道，她们烤土豆用的既不是木炭，更非焦炭，而是昭通特有的一种叫做“柴炭”的燃料。虽说它和煤炭同是从地层里挖出来的，但不含硫磺，没有熊熊火苗，火力温文尔雅，恰到好处。仿佛是上苍安排，为了让昭通人吃上可口的食物，专程来到世上，甘为灰烬。“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句古话，在这里有了更令人折服的诠释。

我在昭通小住数日，听到的龙门阵看到场面，许多都与土豆有关。昭通人告诉我，这里土豆品种繁多，论外形有牛角土豆、马脚杆土豆…；论品质分河坝土豆、大山包土豆…；土豆还分人吃的和喂猪的，人吃的个头小喂猪的体积大；尤其是大山包的土豆最养人。昭通人还告诉我，这里是国家级贫困地区，党和国家领导人十分牵挂这里的人民生活。十年前，国务院一位领导同志来到昭通郊外龙洞乡视察，在路边遇见一名上学的学生，看见他手上拿着土豆，问他才知道是他中午在学校的口粮，领导同志问他早上吃的什么？他回答是土豆。又问他晚上回家吃什么？他回答还是土豆。这位领导人噙着热泪说：让昭通人脱贫致富，迫在眉腱，修筑内昆铁路，刻不容缓！

近日我陪同重庆市作家采风团，重走内昆铁路，几天来日夜兼程，走了不少艰苦工区。这天又到昭通，正好天空飘着不疏不密的雪花，昭通三月飞雪，往年倒也并不常见，或许是为了让难得见雪的山城远客，领略一次“山舞银蛇”的景象吧。岂能辜负天公美意，便相约雪中漫步昭通，顺便找些富有当地特色的小吃尝尝。无意中发现，巷口有个卖油炸粑的小摊，人气还很旺，居然有人冒雪在炉边等候，我们只好紧随其后。瞬间，我们的兴趣便不由自主地从口福转移到眼福上。只见两个穿着入时的女同胞站在灶台边，各自用肢体语言默默呼应：一个稍矮的胖姑娘，手提平坦的圆勺，忙着往里面装颗粒状的土豆泥，还放上小块薄得如玉的豆腐，再蜻蜓点水似的往水芡粉里一蘸，放入油锅，土豆粑便在浪花般的热油里尽情舞蹈；另一个略高挑的中年女子，是老板，她像耍东北二人转似的，用手把一张簿薄的“耳块”抛到身后的火炉上加热，上下飞动，极富有节奏感。用它包裹刚出锅的油糕，吃在嘴里，外层是绵软的“耳块”，里面是脆酥的土豆粑。昭通人称它为“耳块油糕”。我说这个名字太本土化了，不如就叫“昭通土豆汉堡”，可以在全国各大城市热卖，或许还能走出国门。说得大家大笑起来。我为昭通人高兴，不是没有理由的：火车通到昭通，给这里带来了现代文明，也给土豆带来了新的命运，浸透着祖祖辈辈心血的土豆，不再替自己通身的土气自卑，在悠扬汽笛的陪伴下，堂而皇之地进入繁华的大都市，成为现代人怀念大山的寄托，也成为医治城里人富贵病的一帖良方。让那些从没有到过昭通的人，只因为土豆，便永远记住了昭通。

我离开昭通时，又是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在站台上，又看见彩条棚下铁锅里飘忽着半明半灭的火光，又见火光照映下的动人雕像。一股土豆香气，随风扑鼻而来。一看还有点时间，便匆匆跑出站台，奔到锅边，买下她全部烤熟的土豆。把它带回盆里，让我那些读艾芜先生《南行记》成长起来的文友，尝一尝当年艾芜先生在南行路上，赖以充饥的土豆！

愿昭通土豆，成为我生命中一段珍贵的记忆！

愿昭通土豆，在我血液里流淌成新的元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