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雨知时节,盐津古道上忽然下起了浙淅沥沥的春雨。大清早我登上铁路边的吊脚楼向远处眺望,眼前没有江南杏花雨那样的烟雾迷蒙,也没有“草色遥看近却无”的诗意。满目是起伏绵延的险峰,满目是险象环生的怪石,它们经春雨的荡涤,格外层次分明。此刻,我将目光从大山深处的夹缝中突围出去,寻觅隧道口那边的火车身影,铁路上却空留一片沉寂;我又屏住呼吸静听火车的汽笛声,山谷里却没有一缕回音。为了它们的出现,我巳经苦苦等待了一夜。
昨天我专程来盐津,是为了参加一对新人的婚礼。铁路为媒,盐津养路工区巡道工小刘与当地水厂的一位姑娘相爱,小刘成了铁路上笫一个落户盐津的上门女婿。在当地引起了轰动!盐津铁路党支部陈书记、陈领工员,特地按当地风俗为他们操办了婚事,婚晏摆了99桌,取天长地久之意。盐津的婚晏让我大开眼界:掌盘师一只手托着长长的掌盘,举过头顶,掌盘里放着重重叠叠的凉莱、热菜,在人流里稳步穿行,如技艺高超的杂技演员做精彩表演。陈书记说,在盐津办婚晏容易,请掌盘师难,古镇上很资格的掌盘师仅有三人,没有他们好戏就开不了锣!今天的掌盘师是天大的面子才请来的。
新娘倒也不腼腆,牵着丈夫的手四处敬酒,还给每位来宾赠一张小手帕。盐津人喝酒豪爽,不掺假,这顿酒席足足吃了三个多小时。不少人进入了醉态。正当大家酒兴正浓时,不知谁说了声,天下雨了!话音虽然不大,却重重敲击在铁路人的心上,他们担心春雨会造成山体坍塌,威胁铁路安全,就像母亲牵挂孩子那样心急如焚。不约而同地与同席人拱手:失陪!失陪!悄悄离去,奔向各自的岗位!我也随之撤离。
新人的父母见一些人不辞而别,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忙到门口送客,谁知他们己经消失在雨里!
回来的途中走到岔路口,正要与他们道别,陈领工员的手机接到了险情报告,他们立刻奔赴现场,我只好独自回到招待所。分手时彼此挥手:有情况手机联系!我回到住处,雨越下越大,高山上那些嶙峋怪石随时都会乘虚袭来。他们此刻怎样了?手机打不通,大山深处是手机的盲区。真急人!手机依然不通,侧耳细听火车的响动,汽笛声久久沉寂,糟糕,铁路一定是阻断了,他们今夜遭遇到一场恶战!
彻夜难眠,一大清早望不见火车身影之后,便揣着怅惘心情离开住所,为了度过这等待消息的寂寞时光,我独自在雨漫步盐津古镇,一边走一边注意听手机的铃声,等待来自抢险工地的消息。盐津铁路刚通车时我曾来过,我很喜欢这里,喜欢它的淳朴,它的率真,它的山乡本色。今天在大山之外己经很难找到这样气息的古镇了。这里街道仄仄的,街心铺着黑的发亮的石板,石板上无需斑马线,也无需红绿灯和交警,偶尔有辆汽车经过,行人早早就站到街两边的屋檐下避让。
说起盐津淳朴的民风,还真有点耐人咀嚼的味道。就说卖菜吧,也和山外不大一样。农妇背一个背篓,里面放着许多蔬菜,它是储存菜的“小仓库”;背篓上面还横放着一个长长的竹篮,竹篮里平放着一把把不同品种的菜,它才是“货柜”,供顾客选择。只要买菜人一招手,卖菜人便利索地趋之上前,熟练地把身子微微倾斜,其角度正好让买菜人看清竹篮里的菜品,边看货边讲价,三言两语成交。从不会为价钱争得面红耳赤。
盐津人告诉我,自从火车通到这里,古镇就发生了许多变化。譬如说原来卖耳块的小店,现在装饰一新,成了“七匹狼”、“波斯登”、“鳄鱼”名牌服装专卖店;早先摆上一排大大小小竹筒烟袋的街檐,如今响起了叫卖的喇叭,一个地地道道重庆女孩子的口音:“重庆麻辣凉粉,一块钱一碗!”这快节奏的锵铿声音,对当地人来说,,具有不小的诱惑,如听川戏道白。他们似乎感觉到,听觉享受丝毫不比味觉享受逊色!
盐津人还告诉我,这里的乌骨鸡味道鲜美,在云南首屈一指。大山里空气好,远离各种污染源,这里的乌骨鸡不容易得禽流感!无须打广告也不愁销路,如今火车通了,乌骨鸡可以运往八方,成为城里人餐桌上的佳肴。
偶然间我发现一家卖陶器的小店铺里有点油的灯盏卖,造型古朴,下半身是褐色,顶上油盏是墨绿色,便买了一盏。我问店主人山里的村民买它吗?她说山里人点上了电灯,不买它;买它的多是城里年轻人,他们到这里来看石门古道、漂流关河,顺便买一个回去。我要把这只油灯盏带四川,放在书房的博古架上。
春雨依然浙淅沥沥地下个不停,我心里的牵挂也越来越沉重。正当我忐忑不安时,手机忽然响了,陈领工员异常激动地大声吼:铁路抡通了!火车开过来了!你听—这时手机里传来了悠扬的汽笛声,我马上急步再次奔回工区楼上,极目远望,等待他们凯旋归来的身影……
本文已被编辑[薄云残雪]于2006-5-16 17:15:14修改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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