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成都这座城市里,布后街2号大院,像生命的年轮,深深地嵌在我的记忆里。50年代之初,它是省文联(作协)的所在地。从这扇黑漆大门出入的既有当代大文豪沙汀、艾芜等大家,也有像我辈初涉文坛的竖子。在我的心目中,她是神圣的文学殿堂,也是温馨的大家庭。
我第一次跨进她的大门,是1954年的冬日。那时我刚从朝鲜战地回到阔别三年的成都,见到了转业到铁路任文工团团长的老战友雁翼,他庆幸我战场上不死。当他读到我散发着硝烟气息的诗稿时,激动地拉住我的手:走!去省文联请编辑老师们看看。我惴惴不安地捧出手稿,编辑先生向我投来鼓励的目光。不久,诗稿刊出了,我明白,是对我这株幼苗的爱护。
令我最难忘的是1956年冬天,在这里参加“四川省文学创作会”,这是解放后一次规格极高的文学盛会。全川有成就的作家都云集于此,我有幸叨陪末座。巴金、沙汀、李劼人、陈荒煤等文学大师们专程来给我们讲文学创作课,无私地把自己的智慧结晶传授给我们。
当时没有比阔的风气,艰苦作风尚不失为一种时尚。会议处处因陋就简,做报告的人在台上,仅一桌一椅一杯清茶而已,连话筒也省略了,听课者坐在窄窄的长长的木板凳上,心无旁骛。时值严冬,天空飘雪,会场周围生了许多木炭火盆,却无一人围坐在火盆边取暖。会场鸦雀无声,倾听大师们从内心迸发出的如珠妙语。
巴金先生身着黑呢子中山装,衣料说不上精致,做工也不怎么考究。而他平易近人的举止,顿时让大家感到格外和蔼可亲。在作了数小时报告之后不肯稍歇,又让大家写条子提问,瞬间纸条如雪片飞到讲台,他一一细看,耐心解说。
沙汀在台上,依然保留几分老八路的风度,上身披件半新旧棉袄,站在讲台上,边讲边做手势,引人入胜。休息时,他走到我们中间,在布后街街边漫步。他告诫我们要学契诃夫坐三等车厢,和底层人打成一片。
听李劼人讲课,是一种享受。他写过《死水微澜》等三部长篇小说,郭沫若誉他为中国之左拉。当时他是成都市副市长(副市长仅两人),公务繁忙。有一天是到火车站送走了苏联专家匆匆赶来的。他身着长衫,左襟前别了一枚市政府证章。书生意气十足,没有半点官员的做派。大家的多次掌声,感动了他,他一连来讲了三天。
在会议期间我的未婚妻恰好也来成都,无意间门前相遇。主持会议的领导知道了,记在了心上。晚上去剧场看话剧《夜店》,特地多给了一张票,且是连号,让我通知她到布后街2号来,一同去看。这虽是件小事,但足见这里洋溢着家的温馨。从此,布后街2号与我更加亲密了。从筑路工地来成都,她是我必去之处。每当我在装有稿件的信封上写“成都市布后街2号”时,心里有种回家的感觉。不幸好景不长,一场突如其来的狂风暴雨,把我和她阻隔了。仿佛在我和她之间隔着茫茫的大海,杳无音讯。
当我再度跨进她的大门,已是人过中年了。那是1979年冬天。春风终于穿越重重关隘,扑到了我们身边,将冰雪融化,将严寒驱散。我才得以象一条冬眠的小虫那样,从地窟窿里爬出来,看到了久违的阳光。一天当我从川南小城来到成都时,忽然听说流沙河兄昨夜晚终于从故乡金堂回到了布后街⒉号,这是大家盼望巳很久的事。我赶到了布后街,诗人孙静轩忙陪我去见他。这时,布后街2号院子里苔藓丛生,我差点滑倒,幸好静轩眼急手快,扶了我一把,他感叹地说:院子荒芜久矣!此刻沙河兄暂时棲身在一间仓库里,书箱摆了一坝,他的妻子河洁翻箱倒柜好不容易才找出点茶叶,给我泡了杯茶,那杯茶应当是我一生喝得滋味最好的一杯。我们三人相视而笑,庆幸今生大难不死,人间重逢。沙河长声叹息之后说,可惜呀,邱原永远回不来了——他在狱中被折磨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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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沙还给我讲这样一件他终身难忘的事:在故乡苦力干活时,忽然身染重病,来势凶猛,在床上呻唤。他让儿子鲲鲲去街上诊所找医生来为他看病,谁知人家怕惹事,找借口不肯来。万分无奈,只好让儿子去找同样是戴了帽子的一位老中医。老中医二话没说,马上来给他把脉开方。这位老中医对他说,我和你都是打入另册的人,医好了你没有人说我好;医死了你也没有人理摸我我,恐怕还有人窃笑我们自伙子整了自伙子。我就麻起胆子给你医,你的生死就在此一举了。如果这副药吃下去发身大汗命就有救,否则……,下半句老中医没有说出口,沙河兄明白他的意思。他说我这人命大,会逃过这一劫的。结果五分钱的一付中药,把他从阴间的门槛拉回了人间。
从此外每有诗作,不再邮寄,而是利用去成都铁路局文联开会的机会,把稿件送到编辑手中,为的是有一次看看尊敬的师长和多年的朋友机会。随着作家协会工作的心逐渐开展,我来这里的机会就更多了:我多一次从这里揣着作家协会的介绍信,到全国各地采风;多次到这里报到,参加读书班和笔会,有一次电话上通知我,上午⒑时到布后街大门口集中上汽车由于火车晚点,眼看赶不上了。可当我汗流浃背赶到布街口时,汽车竟没有开走,满车的人齐声喊:快上车就等你一个了。我顿时感动得热血沸腾。
前几年,《星星》原主编白航老师将他的新书送我,在扉页上这样写着:“铁(路)娃孙贻荪/因为爱弄文/文字惹了祸/竟遭风雨淋/丢掉二十岁/老来才‘青春’/满屋书香溢/囊空不说贫//”我很感谢他,知我者白航老师也。它也是我和布后街2号风雨同舟的见证。
去年是省文联、作协成立50周年,给从事文学创作50年的老同志颁发了荣誉奖,我也忝列其中。老作家马识途特在纪念品上题辞:“砚田不辞苦/笔耕五十年/垂垂人老矣/喜看满霞天/”/我非常珍惜这50年的风雨历程,它已成为我生命中最富有色彩的年轮。
如今布后街2号的深宅已不复存在了。取而代之是一幢幢高楼,高楼车了个方向,不再面朝布后街,而成了红星中路85号。门口有前辈作家马识途题写的吊牌,每当车过门前,我都恭敬地对她行注目礼。在我心目中,她依旧原先布后街2号的老样子,依旧是那么的质朴,那么的宁静,到处溢着书香和人的瑞气。每当万籁俱寂的深夜,我的灵魂便在这幢老宅里惬意地游荡…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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