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灯泡怎么会演绎成轻喜剧呢。当然会,不信你住下读,准能让你时而义愤填膺,时而捧腹大笑,终以喜剧落幕。不信请往下读。
饥馑如洪水悄然淹到山城重庆,当人人正为辘辘饥肠犯愁时,而我们的儿子他却浑然不知,毅然来到了人间。当时我住在人民大会堂附近蒲草田,夜夜看见大会堂灯如白昼。儿子出生第三天晚上,家里唯一的一只40瓦灯泡瞎了,奈何没有凿壁偷光之术,不能把圆屋顶的灯光偷点回来。大人倒可以克服,打黑摸;可是刚刚睁眼的小孩,却不肯配合,居然哭不肯睡。难道追求光明真的是人的本能?
第二天清早隔壁居委会主任忙来关心,问孩子是不是病了?妻子说是灯泡坏了他哭着不睡。居委会大妈忙出主意,让我开张证明,证明家中唯一的一只40瓦灯泡坏了,情况特殊,家有奶娃,请供应灯炮一个。让我火速带上废灯泡,去两路百货公司找人批。她叮嘱我求人的事,嘴巴放甜点。
我马不停蹄来到百货公司灯泡柜台,问找谁批灯泡。回答我要到四楼“紧缺商品供应办公室”找专人审批。不敢耽误,一口气跑上四楼,果然有扇门上挂有“紧缺商品办公室”牌子,总算看到救星了,忙推门进去,有点让我失望。就在我茫然四顾时,有位身着黄色警察服走路脚有跛的年轻女子进来了,她问我找谁,有什么事?我猜她也是来求的,要不跛着脚来这里干什么?我还是礼上往来地告诉她,来批只灯泡。她又问我住在哪里?我如实说了。她说我是管你们片区的“经济警察”,你家灯泡归我管。证明带来没有?我忙递上。看得出来她是一张青水脸,像是别人借了谷子还她糠似的,遇上这样的“马列主义”年轻女子,我暗自叫苦。她看了证明之后发话,光是居委会证明不行,老大妈不讲原则,有时谎报军情,快回单位再开张证明来。我忙申辨,我们居委会主住可是位老党员哪!她听都不听,硬要我回单位开。人到矮言下,怎能不低头。三步并作两步跑回单位,幸好两路口隔文化宫不远,单位与文化宫仅隔一墙。
我如此还这般给秘书科长说了,他不住摇头,为我叹息,说总务科也缺灯泡,若是有,我让他们给一只就是了。我说你开证明就是了。我手拿两张证明,这回该是双保险了吧,看你批不批?哎,我太书生气了,两张证明她也不肯批。她说她要亲自去调查,调查了再批。我按捺住性子装笑脸求她,今天去调查好吗,我领路。她头也不抬说,今天不空,明天,我自己去,蒲草田我找得到。也只好明天了,不怕官,就怕管,怎敢得罪她!
第二天我上班,我让妻子在家留意点,有没有个身着黄警服脚有点毛病的瘦女子,来我们家里查看灯泡。妻子在家守了一天,鬼影子都没有见到。第三天一上班我就去她那里,催她快来查看。她们办公室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她们正挤扰一堆围在一张子桌分东西。由于个个神情专注,没有发现我走来。我走时看到一人抱一堆食品,有猪肉罐头、饼干、白糖…都是老百姓梦中想要的东西。见我进来,她们表情很不自然,个个呆若木鸡。管我们的那位跛警察,在她坐位上把手捧的食物往自家包里装。怪不得她们每个人都有劳什口袋。原来如此。
我胸中无名烈火窜到了嗓子眼,正待发着,我想指着她鼻子说,你们多吃多占,假公济私,要告发你们!今天倘若不批灯泡,拉你一起去跳嘉陵江……可不待我开口,她态度三百六十度大转变,竟从细眼睛里挤出一丝干笑:灯泡马上批给你,还补充了一句,到楼下专柜取货!
我像凯旋而归的勇士,拿着灯泡回家。妻子问不来调查了?我把她们刚才狼狈为奸的一幕说了。妻子没有笑出声,邻居居委会主任倒是笑了,她说好在你戳到了她的短处,要不还不知还怎么弯酸你哩。屋里虽说亮了,心里总有块抹不去的阴影。我发誓此生不想再见那位面目可憎的“经济警察”。
山不转水转。两年之后,饥馑像一股飓风,骚扰一阵之后,仓皇远遁。山城人早从菜色中突围。一天傍晚我心情很好,抱着儿子乖缆车下到菜园坝闲逛,无意中我见到了她。不过她的身份己不是“经济警察”,而是菜市场卖菜的职工,这是物资充裕,蔬菜己从卖方市场转变为买方市场,菜堆积很多,她围了个蓝布围腰,很精神地吆喝。我从她身边走过,或许她己记不起我们曾为一只灯泡,打过三次交道。我倒是觉得她此刻这身打扮很得体,比那身型号不对的警服好看多了。我想她的本色本来就是如此,她原来大概就在这里卖菜。
历史终于让一个人恢复了本来面目,太好了!
本文已被编辑[薄云残雪]于2006-5-19 16:46:09修改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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