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 雪
—— 马 燮
那时,我上大四,是毕业的一年。
大学生活对我来说,并无太多的浪漫。几年里我既没有参加丰富多彩的社团活动,也没有和任何一位出众或不出众的女孩编织一段岁月的绮梦。那时的我,只喜欢泰戈尔,只喜欢柴科夫斯基。
不过,再平淡无奇的生活,总难免有几圈小小的涟漪激起——经朋友的推荐,在最后的一个学期,我成了那所学校广播站的一员。我先是在编辑部做文学节目。一段时间之后,又转到播音部当“音乐桥”节目的主持人。这个节目主要是听众来信点歌。由于它能最直接地传达同学们的心声,传送同学们真诚的祝福和愿望,一直受到大家的欢迎。每天我一封封地收信,一段段地组织文字,一首首地送出美妙动听的歌曲。虽然忙,但总为生活平添的一抹亮色而欢欣。
在那么多的听众中,慢慢地,我发现每周总会有一封署名为“小雪”的来信,而且每次都是点那首叫《花开的声音》的曲子。我感到奇怪起来。因为来信既没班级,也没有地址。我唯一能猜测的就是以“小雪”这样好美的名字署名的人,一定是一个女孩。
毕业这学期,事情太多,因而,我根本没时间去搞清楚也觉得没必要搞清楚一个陌生的女孩子是谁以及她的情况如何。所以,好奇归好奇,我只是“例行公事”地一次次把那首歌送了出去。
毕业就面临着分别,分别就要互道祝福互相说声珍重。所以,点播信就越来越多了。我的工作量也一天天在增加。但是,不管有多少点播信“小雪”这个名字几乎每周都会按时出现,所点的依然是那首很纯很净也很缠绵的老歌……
谁都知道,点歌,既要满足点播者的要求和愿望,也要扩大歌曲的涉及面,必须避免重复。再怎么动听的音乐,如果经常听,有人也会厌烦。有好几位听众已来信反映这个问题了,广播站的同事也提醒了我几次。因此,有两周,我把小雪点的歌换成了别的,有两周,我就没给小雪送歌。
然而,小雪的点播信还是那样准时地寄来,甚至在没放她的歌的时间里,我一周竟能收到她两封信。我想,竟会有这么一个女孩子,对一首歌迷恋到了这种程度,她肯定是一个歌迷或追星族无疑了。
忽然,有一天,我刚进播音间,一位同事告诉我,刚才有一位女孩在楼下喊我,是要找我点歌的。我不在,她就走了,她说那女孩大约有十四五岁,好象叫小雪。
呀!小雪,小雪竟不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十四五岁,那她一定是哪个中学的学生了。为了一首歌,她竟主动上门来了……作为学校广播站的节目主持人,主持的节目不但能迎得本校同学的欢迎,还可以让另外一些人也从中得到快乐且乐此不疲,我真高兴。小雪接连不断地来信,而且能为一首歌不怕我们陌生而来找我,这不是对我这份工作的最大支持吗!如果广播节目没有像小雪这样的听众的支持,那……我此时内心更多的是一份真实的感动。
可是,我在此后的一段时间里,却又惊讶地看不到小雪的来信了。我想,小雪怎么啦?她是在怨我前一时期没能满足她的愿望,还是她对我主持的节目已经厌倦?作为一个节目主持人,这两种情形都是我不敢接受的。不过,我又想,说不上她最近学习忙,顾不上听歌了。想归想,我却在每日的繁忙中,等着小雪能继续来信,并且以一种急切的心情盼望着小雪能再来找我。想象中,马尾巴上扎着一个红红的蝴蝶结,忽闪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的小女孩,就是叫小雪的女孩。
不久举行毕业考试,广播站的工作就交给了别人。时间很紧,但我仍然抽空听每天的广播节目。可是没有,没有哪天在播放那首我十分熟悉而一个陌生的女孩深深喜爱的老歌。
接着就是公布毕业方案。我被分到了一个离学校所在的城市很远很远的城市。最后的日子,每天都在匆忙地和一个个需要告别的人告别,每天都在办这办那的手续。
走进广播站是在离校的前一天下午。
这就是使我几年的平淡生活亮美丽过一次的广播站,什么都还是那样熟悉而新鲜,但却笼罩着一股浓浓的离情别绪。正坐在以前的办公桌前看玻璃板下压着的一大群男孩女孩的合影发呆,进来一位同事递给我一封信。在这最后的晚餐即将开始之时,还有谁会来信呢?我赶快打开了信:
文昕:
你好!小雪是我的女儿。半个多月前,她因为喜欢你们学校的“音乐桥”节目,就去找你点歌。她说她喜欢听你的声音,也喜欢你主持的节目。可是,回来的路上,小雪被一辆车给撞了。可怜的孩子,她半年前早已患了视力退化的重病,她看不清东西。现在又……住院期间,她终难忍受命运对她的不公而跳楼自杀了。小雪曾在病床上对我说,要我在她七月七日生日那天,通过你们的电波,为她点一首《花开的声音》。我代表可怜的女儿小雪感谢你!
祝好!
小雪的父亲
93年6月30日
我不知我是怎么读完短短的一封信的。我的泪水一如泉涌。可怜的小雪,你就这样走了,就这样仓促而轻易地永别了这如花的季节。可是,我,我一直没能很好地使你那小小的愿望如愿以偿,我心痛啊!
小雪,如今我才懂你了,明媚的阳光下,美丽的花朵,,对你只是梦幻。那么,花开的声音自然是最美妙的乐曲,自然是一阙千古绝唱。
又是一季春风,善良纯真的小雪,好多好多好美的花又开了,我已听见他们动人的声音了,而你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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