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家伙,落花生一挖三百年,敲钟坳人记录的花生比辞书还早,这方农耕文明好生了得。
大跃进期间,大兵团作战,公社一度以大队为单位,各生产队互相耕种,大战三秋、会战四秋,点播花生,伍隍场有队干部不满意县委形式主义:“粪便稀释太过,清汤少肥,都可以喝了。”县委副书记陈佰万一听,指使按住灌粪:“让你喝,让你喝。”明阳人民公社瓦窑湾生产队社员饿脱人形,在红碑土丢花生种,干部怕偷吃,搅拌大粪点播,大家望风放哨,人墙巧遮视线,隔窝丢窝,瞅空子围腰一揩,三瓣两块嚼一转,喉管咕噜一声,种落腹田。晚春稀稀落落黄花开,上级路过皱眉,精明的干群对视自语:“狗惹皂鸡子太凶了,硬是让花生半数脱窝。”哈哈,天衣无缝掩饰过去。皂鸡子,蟋蟀。脱窝,撒了种却没有出苗。
收获可以生吃的利口物,队里总是全体出工。高蓝的天底下,晒席搭个棚,老幼暂驻,充当观察家,哪里掉一颗,口腔可化渣。
一九六九年暮春,在团山顶给花生除草,我把收音机提上去,山下四周的社员,一边劳动,一边收听中央广播,中国共[chan*]党第九次全国代表大会在北京召开。我转来转去,突然发现小麦土一窝麻黄色小野兔,捉进背篓,解下围腰罩住口子。怡红快绿,爬树狂歌:“敬爱的毛主[xi],我们心中的红太阳。”
秋凉爽,雁南飞,苗枯黄,花生香。队长一安排,老小齐动员,背的背背篼,拿的拿抓抓儿,端的端矮凳,挑的挑箩篼,洒落一地欢歌笑语:“千万颗红心,向着天安门,千万张笑脸,迎着北京城。”开赴长扁土、拱背土、黄沙土收花生啦。男劳力刨窝,抓抓儿只有两齿,巧挖提高颗粒完好率,妇女聚拢一堆。队长宣布某块土挖完,话音一落,全体老弱开始刨泥、欠土,收拾田间遗漏,成果归己。大家一点泥巴一抓下,刨遍土角,要是遭遇石骨滑坡,石堆里没有挖,几个孩子齐掀石头,压覆花生真多啊。
抢收天,老小送饭田间,一起摘颗挣工分,打谜子叫猜:“土翻砂,针脚滑,秋收白房起地下。““绿叶子,开黄花,四面下针地里家。”“落花生儿钻泥沙,刨出尽是胖娃娃。”“红衣裳,白内瓤,住进哑铃房。”“红皮子,白胖子,坐的圆房子。”“白龙袍,红衣教,脱开胖子跳。”“行军帐房如香肠,浑小子变红衣郎。”“卸下白盔甲,剥掉小红褂,一掰两瓣大。”“白房子不见方,小胖娃坐中央。”谜底都是花生。“独米子,两口子,三家公装烟嘴子。”“房子盖成葫芦腔,两弟兄打排枪。”“排枪四颗米,见着吓死你。”“剥开八字房,一胖两胖三胖。”说的是一枚花生的颗粒,一颗的独米子,一双的两口子,三颗的三家公,一荚三颗米,外形有点弓,所以拿外公做喻体。四颗极少见,比花生蚱可爱。儿歌、民谣伴随劳动节奏,花生藤堆成山,擂个坑,奶娃儿哺乳躺进去卖仰天窝儿,秋眠蚕样的命根子映射秋阳,在对日。施巧劲挤开三家公嘴夹住自己耳垂口鼻,装野蛮酋长,悬物摇曳着,溜去捉蚱蜢,见美少妇藏在堆后小解,风吹闪亮花裤腰,鸡肠带下白雪飘。瞿瞿瞿,嗖嗖嗖,白泡渐散黄昏幽,沙土浸润蚂蚁羞。
摘满箩筐、淘篼,挑的挑、抬的抬、背的背、提的提,就近找水田、堰塘、牛滚荡、蓄水池洗干净,运回晒场。学生放学巡视,遥望很勤政,哪知脚丫夹着花生走到掩蔽处揣入衣袋,反复巡逻,生产队惨遭洗劫。完公粮,交国家,留集体,选种子,分口粮。老人头包青布帕,叼着叶子烟竿坐院坝,七颗炒花生剖成十四瓣,每瓣掐四粒,就着酸菜下烂红苕颗酒或包谷酒,食指蘸一滴喂清口水流的孙子,苦涩上头,自得其乐。花生悬梁高挂,风干不发霉,既免鼠耗,又省儿偷,望落童帽、仰酸脖子,吮着指头幻想三百天。
大箩大袋去拜未来岳母,放逐独米子、三家公,精选两口子装入香囊秘送未婚妻。结婚待客,花生、鸡蛋染红,表示喜庆。随口胀憨了,剥米丢进酱碗一漤,大人下酒,小人拌饭,咋舌吮嘴,一唱三叹。碓窝捣碎生吃,或蒸花生鸡蛋、煮花生稀饭,祖母扁嘴吞吐蠕动,直夸飞香。白泡的嫩籽儿,又叫水籽儿,适合乳牙才露的婴儿,没有一样丢弃的。被枪毙,谑称吃花生米子:“花生米,敲沙罐儿,二世变好汉。”沙罐,贬称脑袋。
腊月岁尾,榨油过年。油坊撞杆又长又重,几个半luo体壮汉紧抱撞杆,猛拉轻放:“一二三,撞!”“一二,放!”“拉,放!”整条乡街弥漫油香。下脚料团成直径一尺的大饼,叫枯子,小孩偷嘴,油枯吃得嗨哟嗨哟歪嘴儿歪嘴儿的。花生枯香,催肥猪、施追肥,来年粮多油多猪多,欢乐绕山窝。
花生即落花生,《汉语大词典》引曹禺文,该引清末敲钟坳圣谕《照胆台•孝金坑》:“父母赶场买糕饼,又称片糖与花生。”四川资阳民间这则故事,把中国花生刨到了极至。它的抄录人,就是我的三叔祖父。他死时,我三岁。他遗留圣谕讲稿百本残存两册落入我手,居然有七百个词比权威辞书引例还早。
二〇〇六年七月十四日成都永丰路仰韶楼
本文已被编辑[古草]于2006-7-15 15:31:58修改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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