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尔太

栀子正开着那洁白的花，正酿着仿佛带着甜味的香袭，香尔太却死了。

那个梳着纂儿爱穿对襟褂儿的香尔太死了。

那个爱在栀子花荫下捧书唱读，善讲三国，聊斋，白蛇许仙传统故事的香尔太太死了。

那个背着药箱走路蹒跚却风风火火的细脚接生婆香尔太死了。

香尔太是老家最受人尊敬的老太，不仅是因为她的辈份高，更因为她的学识和德性。她是方园几十里地旧时少有读过新学的女性。她那细脚是未开蒙时祖母迫于当时习俗强迫裹足所至。但这无碍她的贤德和开明，更无碍人们对她的尊重。

她的丈夫曾在湖北省财政厅供职，谋得一个小小的职务。可谓老家在外做得最大的官哟。有一子一女，女儿梅艳四七年远嫁广西柳州。解放前夕，丈夫带着她和儿子国华逃回到鄂东的老家广济县（今武穴市）大金铺下周煜村。不久惊悸之余的丈夫得病亡故。土改时她家在县城的房产被分，好在香尔太的亲哥曾在大革命时期是共[chan*]党人，曾任蕲黄广三县联合区委书记，（即蕲春，黄梅，广济）后在王明路线下错杀。解放后被追认为烈士。鉴于此，政府没有因她丈夫曾在旧政府供职且是国民党党员而为难她们母子俩。由于她是有知识的女性，且懂点医术，便安排她做产妇接生工作。当时并没有现在的计生服务站之类的机构，乡下的产妇习惯在家分娩。由于她的心肠好，手艺也精，不仅本村的，相邻十里八乡的都愿请她去上门接生。那是没有任何报酬的。白天对她而言相对好点，若是刮风下雨下雪的晚上，那可是难为了她。乡下路本来就不好，交通不便利，但她乐此不彼地爱着这份事业，是什么样的力量支撑着她？？是爱是那至善至美的爱心……。那家添红丁，她自然高兴去分享那份喜悦，那家生了女孩，她总是开导人家手板手背都是肉，不要嫌弃女孩。遇到不明事理的人家，生了女孩的全家发闷气，把香尔太凉在一旁，有时连碗茶都忘了给她，但她却从不计较这些，她关心的是大人小孩的康健。最难得的是在没有实行计划生育的时代，她大胆奉劝那些条件不好的人家不要生太多，要节制生育。她用她那高洁的心为乡下人服务，近乎不图回报。她得的只是村里给她的口粮和按工分折算的应得报酬。女儿梅艳不时寄些钱回来贴补家用。母子俩的日子过得相对浅淡安稳。

儿子国华也很争气，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鄂东最高学府——黄冈高中。那可是方圆几十里的秀才哟！！黄冈中学这所在中国近代史上有浓墨重彩一笔的学校，诸如董必武，包惠僧，陈潭秋，林育南，李四光……都在这工作和学习过。香尔太为有这样一个有发迹的儿子整天喜在眉梢，笑得合不拢嘴。可厄运在六三年的一天降临在这过着恬静安祥日子的平民人家，降临在这本柔弱得不堪重负的羸弱的女人肩头，华得了一场大病夭折了……这致命一击她的精神支柱彻底坍塌了，接生婆香尔太疯了……。

一向爱整洁的她整天蓬头垢面在荒郊野外呼号着爱子的名字，寻觅着已化　作袅袅云烟的爱子，“华啊，回来啊……”这撕心裂肺的号啕由其在夜深人静时更让人心碎。她好象不接受这现实，多少人劝她于事无补。后来梅艳把她接到柳州去治疗，病情有所好转就唠叨着要回老家。她怕老伴和儿子太孤单，没有人在逢时过节给他们叫茶叫饭，没有有去化点纸钱抚慰他们，况且乡里乡亲离不开她呵。女儿拗不过她，只好送她回到老家。其实她心里有一条至命的理由，她命硬，克夫克子，住在女儿身边不好。这却是一个情感细腻的东方女性看似简单而内涵丰富的情怀……世人不要认为接受过新思想洗礼的人不会迷信的，大凡一个人在历经世事坎坷太多时思想中或多或少有缩命的阴影，不管他自己承认与否。香尔太回来了，并从柳州带回一棵小小栀子树，带回了她那犹若栀子花那馥香一袭圣洁的爱心。

栀子从些成了香尔太生命的一部分。她爱它在贫瘠土壤中便能随遇而安的生存品格，她爱它婉约端庄略带忧郁的洁白，更爱它那被乡野村民把玩的平民基调……

听母亲讲那栀子树也险遭灭顶之灾。因为香尔太家有古书，红卫兵上门要她交公，这可是她与她丈夫以毕生的心血攒下的心爱的书籍。她死活不愿交出来的，而他们却拿斧子砍栀子树相胁。栀子近乎香尔太生命一部分，一向温文尔雅的她发怒了，她简直脱光了上衣拿着火钳跟这些人拼命，并拿出了并时不愿拿出的盾牌，说了她平生也许只说过的一次硬话：“我亲哥在干革命时你们不知在那儿赶野鸭子呢？”（这是武穴的一句俚语，意为别人在干大事情时，他们还未出生呢？）最终香尔太一个柔弱女子抗衡不了当时的大的气候，古书还是被付之一炬化作翻飞的蝴蝶……。几天中香尔太几乎滴米未沾坐在栀子树下，望着那含苞欲放的满树花蕾落泪发呆，人们最担心的是她会受太大的刺激再次变疯的。但奇迹的是她挺了过来。这是什么力量支撑着她？？也许正是这勃勃待放的花蕾给了她未来的希冀，给了她活下去的力量……。

每年栀子花盛开季节，隔三岔五的清早，她提着满篮的沁人心脾的栀子花挨家挨户地送花，送去那份喜悦和她那高洁的爱心。即使在土改时为难过她的人家都一并送去那洁白的馥香的芬芳。

栀子花没有牡丹那样国色天香，没有水仙那样的冰清玉洁，没有兰花那样素雅幽娴，没有茉莉花那样隽逸灵润……　但我总想从唐诗中寻觅对她赞美的诗篇来，总是没有觅得。只是偶翻台湾著名的作家张晓风的一句：那柔和的白色是大桶的牛奶里加上一点子蜜，在阳光的烤炙中凿出一条香味的河……。

不正是象香尔太那样的人才让这川流不息的时间长河脉动奔腾不息的吗？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