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识“霹雳火秦明”!
两个陌生人的相识,有时是充满悬念而又很有戏剧性的。
我和冯大汉相识于下乡的前二天,是在办事处知青办相遇的。只不过那天我们之间并没有说过一句话。我只是静静地呆在旁边看他“表演”。他在演一出水泊梁山好汉剧:霹雳火秦明。
在东风路的尽头,有一道狭窄而阴暗的小巷。巷堂至多五十米不到,最多三、四步宽,铺着碎裂而不规整的石子。巷子的两边堆聚着一些称之为“房子”的构筑物。屋顶大多为大片瓦,因为长年无人理睬而积满了附近铁道上飘来的灰垢,经常散发出一种浓烈的湿臭味。那时的人们没兴趣散步,来往的多是此地的居民,从那衣着肮脏的制服上、从多油垢的脸上那充满疲惫的神色可以判定,这些来去匆匆的男人大多是附近铁路上的工人。这里叫“铁路新村”。我的外婆据说最合乎那种年代阶级定性的标准,作为“逃亡地主”被赶出了单位,即便她是辛亥先贤杨毓麟唯一的女儿。在一个亲戚的安排下住到了这相对偏僻相对安全的铁路新村。那年,为了照顾年迈的外婆,我们全家都迁到了这里。正是“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风起云涌之时,我们三姐弟都属于被城市“清空”的对象。三姐弟都下去了,留下母亲一人孤守城市,母亲也太寂寞了点吧!一天,母亲召集大家,要讨论一个艰难的话题:谁去农村?入夜之后,在一盏昏暗的电灯照明下,阴暗而狭窄的陋屋更显得沉闷,灯泡闪闪烁烁地颤动着,似乎一瞬间就要熄灭似的,空气中散发着一种凄惨的意味,从母亲那久久沉呤不语的神态,几乎就象要爆发一场全家生离死别的大哭。她的儿女们都没一个说话,只是不安地注视着母亲。就这样,在母亲和外婆的叹息声中左右为难地商议了一个通宵。最终,决定二个男孩子去,留下姐姐在城里和母亲作伴。于是,第二天我去了办事处知青办递申请,办手续。令人意外的是,我在这里有幸观看了一幕精彩的“全武行”。
我希望去的地方是农场,因为那时我刚从学校出来,向往过“集体生活”,但是我的希望落空了。据说,因为我的家庭背景“太复杂”,被告之,我不能去农场,只能插队。几乎是用哀求的口吻,我对负责知青办的朱大伯讲了一百遍要去农场的理由,说话时,眼眶里盈满了企望的泪水。朱大伯用他一贯很亲切的口吻抚慰我:“插队是一样的,也是革命行动…”看得出,他要将我送去“插队”的决心却不容置疑。我正在继续据理力争地纠缠朱大伯的时候,办公室的门“咚!”地一声巨响!一个人,不,一条赤膊大汉风一般地刮到我们面前,并且他一屁股坐到了朱大伯的办公桌上。
“姓朱,朱的,我下了乡,你要,要保证我妹妹分个工作!”,他一只蒲扇样的手差点扬到朱大伯的脸上了。“冯少泉,别,别乱来!”朱大伯一变刚才和我说话时的绅士派头,声色俱厉中略带点怯懦,身体后倾作避让状。看来他对大汉还是有点忌惮。这位大汉继续在张牙舞爪说着什么,并不时用手拖拉着一条靠背椅弄出很大的声响。
立马,隔壁房来了二个户籍(派出所和办事处同在一个地方办公),齐齐地在赤膊大汉两边站定,试图制服大汉。只见大汉暴怒地一巴掌拍到桌上,几乎是同时,双手将桌子奋力一掀!桌上的茶杯文件夹瞬间如被秋风扫过,乒乒乓乓落了一地。顷刻间,二个户籍冲上来和大汉扭成了一团。大汉猛烈地摔动双臂极力地挣扎着,想逃脱二个进攻者的钳制。但是双方交手不到二分钟,站在旁边的我,惊愕地发现这埸“全武行”己经有了胜负:两个户籍被大汉一双如铁钳似的手顶到了屋角,歪歪地没有了还手之力,模样显得十分狼狈。
“朱,朱杂种,听着,我老妹,妹的问题,不解决,我,我绝不,不会走!”赤膊大汉丢下一句话,又如风一般地刮走了。
这时我才从惊愕中回醒过来:大汉是个结巴!他是为留城的妹妹来“谈”工作问题的。
第一次见到冯大汉,在我的印象中,他如性格火爆的梁山好汉“霹雳火秦明”!不过他却是个结巴子“霹雳火”。
(二)大汉的饥饿“苦闷”
最终,我仍然插队落户下到了农村。那地方是山区,叫周家帮村。
二部没有顶蓬的大卡车载着我们几十号人,在双牌大山里九九十八湾地转了四个小时。晕眩中,听到有人叫我们下车。我从极度疲惫的半睡半醒中抬起头来。映入眼帘的是十几幢灰黑破旧的房屋,歪歪斜斜不规则地排成二行。这是一个典型的山村小集市模样的地方。
“哈,哈,欢迎你,你们啊!”来叫我们下车的人说着-口别扭的长沙话。
来人说的话听着耳熟。在疑惑中,我定晴一看,竟然是那位颇有武功的大汉冯少泉。
“你到底没有逃脱如来佛的五雷掌啊!”我不无揶揄地打趣大汉。“你,你还不,不是一样。”看不出这结巴还有反唇相讥的风趣。
很凑巧,这次我们分到了一起,都是去周家帮村。他是先到的一批,他安顿落妥好了后又步行十几里山路来接我们。路上,六个体质瘦弱的女孩的行李-下子加到了他的肩上。他风风火火地走在前面,害得我们气喘吁吁地追也追不上。
刚下乡的日子里,我们对自己的前途仍然充满了憧憬。再加上当时国家对我们每人无偿分配了五十斤谷,发了少量的生活费。我们在积极与贫下中农打成一片的同时,精神上倒也优哉游哉,感觉到十分轻松快乐。
我与冯大汉分在-个知青组。我很快发现大汉有三大特点,一是不愿做家务琐事,衣被一年到头从不洗晒,直至有“异味”传出,才被女知青抢去洗了。他真是懒得滴血!二是身高力大(身高1·85米),上山砍柴,下田挑粪均能挑三百斤以上;三是性格豪爽,侠义心肠,有谁在力气上用得着他的,绝不惜力,抵死相助。
他人高马大,饭量也大。因他为人豪爽,大家也没有因他是个结巴而看不起他。食堂开饭时,他风卷残云般地吞掉六碗饭后,总要将锅底掏个干净方才罢休,大家也总是让着他。当时当知青组长的我,总暗地叮嘱“大师傅”黑莉给大汉留点“余地”。
第二年,知青组喂了一条猪,一条狗。猪买回来是架子猪,重八十斤,想喂点精饲料好在年尾杀掉,过个好年;狗是和平在山间小路上抱来的,一身黑乎乎的,两边眉角扬起二道白线,煞是威武!无论我们上山砍柴,下田耕作,这小家伙总是嘣嘣跳跳跟着人转,大家给这小家伙起名:黑虎。
这时侯,我们己经没有了“皇粮”配给。我们这些从未直面过社会人生的小青年,终于看见了生活中残酷狰狞的另一面:物质贫乏,断油断粮了。大家都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食堂开饭时,大家再也无法“优待”大汉了。一段时间后,大汉高大的身躯很快瘦下来,成了一具躯壳。他平时总是懒慵慵的,耷拉着-双无神的眼晴。但是,他只要看到是可以吃的就眼晴发亮,不顾一切地将东西吞入腹内。
黑虎也没了往日的风采。因为饿,没有了往日雄壮的吠声,老是鸣咽着围着我们转,一双昔日威严的眼总透着很多的哀怜。有天和平到他师傅家吃“嫁女酒”,醉了回来吐了一地。地上的秽物竟成了黑虎的美味佳肴,它竟然将那些“东西”舔食得干干净净!而且,还蹲在床边,仰着头等着和平的“下一轮”。
几天以后,黑虎终于死了。我看见这可怜的小家伙瘦骨峥嵘,缩成一团如同一只小猫,心里不禁动了恻隐之心。也算是跟了我们一年多了,我叫和平去埋了它。
晚上,我开罢生产队评工会回来。刚走进知青组所在地----苗王楼(旧时确曾为当地一苗王居住),突感一股肉类异香扑鼻而来,久不食肉的我,立即产生了流涎欲滴的感觉。我正诧异,是谁个父母寄了钱买了肉在这里独自消受?此刻,黑莉捂着鼻子摇着头,一手指着厨房,神情怪异地向我走来。进去一看,大汉这厮正在用一口吊锅沸沸扬扬地煮什么肉类。他眼晴也不看我,正双手抓着一块肉像吹口琴似地撕来咬去,神情甚是专注!从他那双饥饿的眼晴里,我一下子解读了饥饿咬噬人类的可怕。
我一下子明白了,大汉吃的是黑虎,准确地说是从山里再挖回来的黑虎的尸体!我当即感觉到了肚子里的翻江倒海。大汉猛然看到我,手指着锅里,“来,来,吃狗,狗肉!”我赶快捂着嘴跑了,我好想吐!
知青生活每况愈下,食堂不得不散伙了。喂的那头猪,由于没有饲料喂,也没有专人管,倒成了一头每天在村里偷吃晃荡的野猪。原本准备过年的“年猪”成了大家的“心头刺”!我只好把大家召集起来商议如何处置。只见大汉喜笑颜开,结巴着说:“好,好,又有肉吃,吃了…”黑莉却说:“这头猪太可怜了,只怕还没有买回的时候重,不如先放到社员家养养,年底再处理!”大汉却等不及了,园睁着双眼,嘴唇剧烈地抽搐着,脖子上暴着青筋吼道:“杀,杀杀了干净,人都要散,散了,还议,议个卵!”说着,眼就瞄上了一把倒粪的四齿钉耙,提着耙子跑了出去,满村去找那条“野猪”。我怕大汉造之,急步跟随在后。但见他,半跑着挨近那头躲在蓠芭下的猪,即是手起一耙!真是天可怜见,那猪被四根坚齿扎住屁股,丝毫动弹不得。大汉反转手来再将四齿扎着的猪倒背上肩,任凭那猪在肩上嗷嗷嚎叫,四蹄乱舞……,猪血如注,流了大汉-背。大家仍在食堂商量未散,他却将死猪掼在众人面前。
宰杀后,由于猪肉太过瘦弱,居然下锅还要放油!大家饱吃一餐,这头猪也仅剩了一小半。这是食堂里最后的晚餐,却给知青集体生活划上了一个苦涩的句号。
从此,大家各奔东西,另起炉灶。大汉肚量大,竟无一人邀他。看着他只影孤单,我一咬牙:认了!于是,力排众议邀他入伙。有趣的是,其他几个“小食堂”的知青,日后见了大汉,总是敬而远之,与他相逢讲不了几句话即喊“再见!”他们怕大汉“扫荡”他们的食物。
(三)玲儿
大汉比我大六岁,还在城里土方队就有个女朋友,叫玲儿。我见过:身个儿高高的,年轻的胸脯高耸着,一口整齐细碎的白牙,走路时两手摆得很大。她后来也到了江永,是隔壁锦边公社的知青。间或,玲儿也来看看大汉。每到玲儿来的时候,我就总想尽点地主之谊,“赖”在大汉房里陪他们说说话。未想到却是弄巧成拙。我要老坐着不走,大汉就心不在焉地在我们面前晃来晃去,我才猛醒自己当了“电灯泡”。玲儿每次来也坐不久。她一走,大汉就骂我“太不懂味了!”
有次玲儿来了,我们一起去允山墟赶集。她想买点“草纸”,问大汉要钱。大汉却似乎很懵懂,尴尬地望着我。我翻遍了自己所有的口袋,还好,有九角钱。这才帮大汉解了围。
这里的田大部分为水浸田,板结不好,每季须各生产队自烧石灰抛散耘田。大汉邀我去山里砍灰草以用于队上烧石灰。我们来到一个树丛繁茂的山坳边。每人很快砍好一大担。看天上,白云正在兰天上互相追逐,时辰还不到中午。两人干脆仰天躺在山坡上看天上来往飘浮的白云。
大汉静静地在想着什么,突然结巴着问我:“你有,有时候下边硬,硬罢?”。我不明白地望着他。他却抿嘴坏笑着指指我的下裆。我的脸一炸就红了!“哪有这事,谁像你!”我赶快止住了他企图刺探我“隐私”的话题。大汉却哈哈大笑起来。
我问他和玲儿的事。我要他老实“坦白”:跟玲儿有“那事”吗?他扭捏了半天,终于说:“只摸,摸了,没进,进去…”一脸憋得通红。这下轮到我哈哈大笑,笑得气都差点背过去了。我问他什么时候办喜事啊。他却沉默下来了。大汉知道自己一贫如洗,知青哪里结得起婚!再说,就一辈子栽在这里?说着说着,他眼晴里有了些许的泪水。他说玲儿有点“背叛”他的迹象,想和他分手。看看这个大个子男人流泪的样子,我的心堵着,直觉得难受。
确实有几个月的时间不见玲儿的踪影了,我也在纳闷。
有天,大汉在田里锄芋头草的时候,偷偷地告诉我,他和玲儿己经彻底吹了。玲儿变心了,和一个公社副书记好上了。看到他伤感的样子,我也没了词儿,不知如何安慰他。
不过,玲儿还算重情重义。临到和那位副书记扯结婚证的头天晚上,玲儿来了。玲儿很冲动地和大汉睡了一夜,说是让大汉“尝尝新!”不然,她一辈子也不会原谅自己。两人折腾到鸡叫三遍,大汉才和玲儿含泪依依分手。大汉日后经常在男人前面夸耀与女人干“那事”是如何的神勇,如何的“过瘾”,如何的“七进七出”!大概就是指的这一回。
(四)大汉做了“铁道游击队”司令
六十年代末期,那年八月,道县发生了一件震惊中外,惊动中央军委的事件,即“道县大屠杀”。当时以地区造反组织“贫下中农最高法院”为主纠集了大量的武装人员将道县境内所有的四类分子及其家属,不分老幼,全部绳索捆梆,全部杀掉。他们的“革命宣言”是为提前进入没有阶级敌人的“共产主义社会”而扫除障碍。于是,疯狂地杀人,连知识青年也不放过。(关于“道县大屠杀”,本人在其他系列文章中己有详述,此处不再赘述。)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这股杀人风很快地刮到了与其相邻的江永县。
随着严冬将来临的风信掠过城市的一天,羊毛似的层云在天空疾卷着,街头上被北风推着绻缩着匆匆来去的人群,喻示这又是一个极为寒冷的冬天。也是为着明哲保身避免杀身之祸,大队的知青陆续地“倒流”回到了长沙。
回到城市以后,我强烈地感受到故乡己经很陌生了。到处是各派组织摇旗呐喊的宣言,到处是刀光剑影的武斗,到处是飘飞的造反传单。回城后的当天晚上,母亲就再三叮嘱我,千万不要去参加什么组织,免得带来杀身之祸。我听从了母亲的意见,终日在家看书习字。今天我仍能写出一笔有底蕴的墨笔字,确实与那段生活经历分不开。
大汉仿佛从世上蒸发了。我有半年多既不见他的踪影,也听不到他的任何信息。
是一个夏夜,微风拂面,清爽宜人。久在家里读书写字甚觉得不适,于是与弟弟上街闲游赏心。当我们缓步行至烈士公园大门口时,一部黑色轿车在我左侧戛然而止!待我回过神来,却见车内先自跳下四个一扎齐的精壮小伙子,一律的胸挎冲锋枪,一律的黄色军装。见状,我当即脸色大变,扯了弟弟就想跑,以便脱离这是非之地。
“跑,跑什么,健老弟!”一声不连贯的断喝从车内传出。
声音似乎耳熟,我镇定下来定晴一看,真是这厮,冯大汉,少泉哥!
也不知他从那里搞来的这套家什!只见他头戴大盖帽,一身毕挺的将军呢,胸前挂着高倍军事望远镜,不啻是久历战阵的高级将领;待他下得车来,见他竟然足登一双闪亮的长马靴,腰里宽皮带上斜插着一枝“勃郎宁”手枪。只是左看右看,总觉有哪里“晒不干”的派头,看着他那怪模怪样,我噗哧一下笑出了声:真是昔日的穷光旦,今日竟成了“将军”!
我连忙扯了扯惊魂未定的弟弟,示意碰到的人是老朋友。这大汉早将两只大手张开着拥抱过来,激动得将我两兄弟的手握了又握。转过头去,向他的“下属”介绍我是他的“生死朋友”。下属们纷纷卑谦地向我们点头示好。
大汉做了这个城市造反派“铁道游击队”的司令!
当晚,他即回到“驻地”(省委大院),设盛宴招待我们大吃大喝了一顿。说实在的,这么多年我还未看到这么琳琅满日,叫不出名字的好菜。
我们要回去了,他即用“专车”要护兵送我们回来。临行前,他再三叮嘱:“以后,有,有什么难处,只消说,说一声,兄弟的事,就是自,自己的事!”当时,我兄弟俩十分惬意那顿美味,多时未沾油腥的肚子,这一下过足了瘾,只是大汉那句话根本没有记在心里,甚至令我有些暗暗好笑:我天天在家,难道真有飞来横祸?
以后的日子,大汉也经常来我家坐坐。母亲看着他们那前呼后拥,剑拔弩张的样子,心里害怕。总劝他“莫乱搞,会要秋后算帐的!”大汉也全不在意,与我兄弟俩海侃胡吹一顿,稍坐片刻一干人便呼啸而去。
(五)大汉救我
真是无巧不成书。
那样的年间,无论你是造反派保守派逍遥派,总有无妄之灾在暗中窥视着你。我的家离长沙阀门厂不远,出行总要经过该厂大门。有天,我从阀门厂路过,只见厂门围着一大群的人。好奇的我趋前也想看看热闹。门口铁板上跪着一个老人,这人从小我就认识,是这个厂的老厂长,“文革”前的省内老劳模。我惊诧地看着老人脖子上挂着的一块铁板,上面用油漆写着几个大字:资产阶级反动权威!老人跪着的铁板仍存留着夏日的余威,颈项上紧紧勒着的铁丝己将老人花白的头颅压得低得不能再低,豆大的汗水将前面的铁板滴成了一洼水渍。少年气胜的我,不由顿生恻隐之心。疾步上前想为老人将铁板取下来。此时,生着一双鹰隼眼的人恶狠狠地瞪着我:“噫呀,这里有个走资派同党!”马上拥上来二个人,将我的双手扭到背后,“晓得厉害,让你也来坐坐喷气式!”我极力地挣扎并反驳:“要文斗,不要武斗!”“鹰隼眼”-冲上来并不答话,对着我的头就是一铜头皮带!当即,我脑子一黑,只感觉一种黏黏糊糊的液体蒙住了自己的眼晴。一会儿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旁观者见状,只是敢怒不敢言。人群中,隔壁邻居李爹见被打者是我,急忙赶到我家报信。弟弟闻讯赶来时,我己回过神来。突然想起了大汉,我附着弟弟耳边,告诉弟弟即刻去省委“铁道游击队”驻地,要大汉赶快来救我!
弟弟骑车箭也似地走了。
不到半个时辰,二部六轮大卡车风驰电掣而至。车上跳下来五十多人,一色草绿色衣着,一律荷枪实弹。只见大汉手一挥,来人即成散兵立式瞄准着大门。一台“马克沁”重机枪张着黑黝黝的大嘴正对着“鹰隼眼”这一群人。我顿时松了口气,只是苦了围观的群众,吓得他们一轰而散。
大汉走到我身边问:“是哪,哪个杂,杂种打的你!”我的眼光扫到“鹰隼眼”的脸上。
“鹰隼眼”一边急忙掏烟,恭敬地送到大汉的面前,一边陪着笑险说:“我瞎了眼,打了你司令的兄弟,真是罪该万死!”说着,拿起铜头皮带就向自己的脸上抽。大汉瞪着一双血红的眼晴,一伸手,蒲扇大的巴掌就刮到了他脸上,将他扇出二米开外!“鹰隼眼”浑身发抖地跪在大汉面前连连求饶。旁边的几个护兵拳脚交加地将他折腾起来。大汉又令旁边的人赶快将老人松梆扶起。大汉继续如雷般吼道:“你,你杂种,我老,老弟被你打,打成这样,老,老子请你呷红,红炮子!”。吓得“鹰隼眼”面色如土,捣头如蒜。
“鹰隼眼”赶快又跪到我面前,求我讲一句话。我厌恶地看着这位“文革新贵”,真想一脚将他踹到阴沟里。我转脸对大汉说:“适可而止,教训一下就行了,叫你的人撤回去吧!”。大汉脸色才少许缓和了点,用枪指着“鹰隼眼”的头说:“赶快把,把老人放,放了,看在我,我兄弟的面,面子饶,饶你一回!”
少顷,大汉一群人复呼啸而去。
(六)大汉之死
只有经历过那种年龄阶段的人,才会有那种奇特的体验:生命不可贵,可贵的是经验了惊险、满足了一种孩子的巨大窥奇欲。那年,城里己是乱得一塌糊涂,造反派组织打成一团糟。街头上处处可见只有电影中才能看到的“街垒”,黑洞洞的枪眼里闪着铮亮的金属发光,傻子都知道那是什么;混浊的天空不时掠过或连或单的脆响,如同爆竹,人们对此情形早己经习以为常。只有我们这些挖坳寻蛇打的少年,哪里“热闹”往哪里钻。回来时津津乐道白天收获的故事,引得没福份享眼福的小伴计睁着眼追问下文。回到家里却有道难过的“坎”:要听母亲不少于三十分钟的唠叨。“没有清静过一天的枪炮子,说不定哪天就找上了你,要你作田都没有份了!”听着母亲不断的唠叨,我心里反而很轻松,因为这一切我都没有见识过,感到新奇。母亲继续给我约法三章:不准参加造反组织,不准带不认识的人来家,不准随便出去,老老实实呆在家练字。我一一应诺下来,我生怕母亲赶我回去。实际上,我也听了母亲的话,老老实实地在家里临了二个月的颜字。
其实,母亲的话是很有道理。母亲对儿子的痛爱不是要每日厮守,在这样动乱的日子里,儿子能够避凶趋吉才是她的心愿。
然而,在度过了一段安静的日子后,我却听到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身为造反派组织“铁道游击队”副司令的冯大汉在省委招待所,因与他人发生“权力之争”,被另一个头目的“警卫员”一冲锋枪梭子,被打成了筛子。突如其来的消息让我一下懵了,立即跑到陈嘉琪家里,约好几个同青年组的人箭也似地去了省委。
当我们走进省委那间宽敞的大食堂里,冯大汉己被人弄到旁边用白被单盖着。人们在他尸体旁来往穿梭正忙自己的“革命工作”,似乎这年月,主[xi]讲的“死人的事是经常发生的”在这里得到了验证,大家熟视无睹见怪不怪。当面的白墙上满是惊心触目的弹洞,靠着墙角有一抹醒眼的鲜血,那是冯大汉的血。正在此时,一位被人搀扶的中年妇人冲向尸体,抚尸痛哭起来。我认得,她就是冯大汉的母亲。我们赶紧拥到跟前竭力安慰她起来。又来了一拨人,其中一位与我们上下年纪的少年奔到冯妈妈跟前,仆地一跪,连磕了三个响头,哭着请冯伯母饶恕他。听旁边的人议论,他就是开枪的“凶手”。一下子,乱了套。冯妈妈开始跌足大哭,嘴里只是念念有词:“我的崽啊,你犯了什么大罪落到这个下场…”那少年只是畏缩地跪在地上。有人赶紧将这少年弄到附近的军管会去了,而我们也设法将冯大汉的尸体用板车运到了医院太平间里。
铁路工人的儿子冯大汉死了。他的消失,如同一滴朝露,还没有来得及看见太阳的笑脸便被风干了。此事给我的刺激很大。当我沮丧地回到家里时,因为怕母亲担心,我没有告诉她这个消息。只是我心烦意乱,不想在这个城市再呆下去了,我想走。向何处去,却又茫然得很。我想象不出,在这样的日子里在这样的环境中,我的生活中是否也会发生什么不幸的事情。
(七)尾声
以后的日子里,世事如苍狗白云,混乱纷呈。由于人事匆匆,世事隔绝,更是与旧友彻底隔绝。转年,我母亲将我“转点”到弟弟下放的浏阳农村,在另一个大山里苦捱日子。粉碎“四人帮”后的第二年,我获“恩准”回城就业。偶与和平在街头相遇。谈起往昔农村插队及“倒流”回城时的遭遇,问起旧时“农友”境况,两人不禁唏嘘;俩人不约而同想起了冯大汉。和平幽幽地说:大汉又死去十年了,其实他人很好的…
我听后,默然良久。
突然想到了哲人的一句话:性格决定命运。
复又想到:历史锻造性格,假如大汉生在一个没有动乱的社会,命运会否相反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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