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问我:长大后你如何回报母亲?我无言。
—题记
黄昏,西天一抹残霞,阳光渐行渐远,黑暗便如蝙蝠遮天,轰然而至。坐在白光时隐时现的阳台,沐浴着黑幕,心底却闪烁着奇异的亮光,思绪纵横万里,薰香阵阵袭鼻,感受着生命的恬适。
一个神形枯萎的老妇踽踽而近,盘旋于脑际,与心灵纠缠私语。蓦然看时,分明如母亲那般的亲切慈祥,灿烂如菊。记忆中,寒冬季节的暮时,母亲牵着少年的我,穿越风雨漫天的十里嘉湖长堤,路面碎石如刀锋,凹洼积满雨水,堤上少有人迹,仿佛有万千野鬼游荡于堤旁柳桠间。隐隐约约闻听长啸、腾挪,仿佛讪笑这对苟活于人世间的母子。抬眼看时,仍很俏丽的母亲,一双坚毅的眼却毫无旁鹜,只是坚毅前行。不曾记得她是否回眸远眺来路的万家灯火,但她的肃穆凝重,只让我感觉有可以依附的力量。
那年父亲死了。一个生命消失了,不到四十岁的父亲,就象一颗流星片刻逝去,仅留下记忆中的瞬间亮色;就象一滴露珠在暗夜洒下,又被晨光拭干,己是了无痕迹;他也许还未真正来得及尝到做父亲的滋味,就这样永远地走了…
只能让母亲独力扶养我们姐弟三人,亲情的维系是几条生命存在的唯一理由,而唇亡齿塞的体味在此刻尤其会以几何级倍数放大。
至今,我甚至不能想象一个女人从什么时候拥有这般力量?仿如吸纳恒星之阳刚与星月的柔茫,猝取狂风暴雨偷窃闪电惊雷,逐年逐月累积于体,终究爆发于一瞬。仿佛她的心中有片沃野:那浑园青翠的山峦蕴藏丰沛的蜜奶,宽厚的河岸平原筑着一座宫殿,内里温暖奇异无比那是三姐弟栖息于人间的温暖之乡。体悟母爱,崇拜母爱,只能是我们唯一的理念。一旦拥有这种爱,只感觉蝴蝶般的蝉翼在心内扇动,即便躲藏于荒草丛仰望星空,亦能感受熠熠繁星般的宇宙牵引,邀她,一起完成瑰丽的星系遨游;即便藏身于海洋中,亦会被大浪赶回沙岸,邀她,同去种植陆地,让她的孩子与植物一起长大。她是宿命单兵拼杀于疆场,于自然风雨,于社会与人,直至完成神圣的养育任务,然后,才低垂抵抗的双手,安顿自己。
母亲终究在单兵作战,从守寡的那天起便下死决心,为自己的选择而奋战,一如萧萧易水河畔的荆轲。她溃败于原野,她鼠蹿于城镇,特别明了男人社会的女人是无声之辈,而寡妇更是次等公民;特别明了“阶级斗争为纲”的严酷季节,切勿因小失大,而让儿女们失去生存的沃土。在岁月跌宕中,她具备钢铁般意志而又不失温婉善良,不能不相信钢铁与柔情并存于一个女人身上。忻祷上天,理解命运。命运注定要不断承揽巨灾,巨灾却能淬炼一个人成为生命战场的悍将,并能将母性柔情完美结合。母亲以己饥度儿女之饥,以己渴度儿女之渴。这是她的承诺,这是她的使命,无须造物主表扬彰显,无须儿女回馈。她既已承诺为人间母者,她的生命已服膺于生生不息的规律,忠贞于赐予生、扶养生的母者精神。
母亲已入暮年,母者精神犹在。
儿子病了,年近八十岁的母亲一定要来看看。几次在电话中劝阻,老人家直是不听。我只好再三叮嘱:一定要打车来,年纪大了别有个什么闪失。母亲独自来了,是坐公交车来的,她说打车太贵,自己有免费的“老年优待证”。看着满头白发说话有点颤巍而性格又十分执拗的的老人,想着她一生不但为儿子操尽了心,于今又轮到操孙子的心,我心里蓦地产生了几丝愧疚。有人将天下母亲荫护儿女的行为比作动物中的雌兽,是因为雌兽为保护幼不受外敌的侵害,其奋不顾身的崇高让人钦佩。对此我深信不疑。我会很讨厌“人生如戏”四个字,因为以母亲一生厚重的生活经历来对应这几个字,实在显得太浮滑了。然而,我又不得不承认人生确实如一个宽大的舞台。古往今来,无数的生灵粉墨登埸,在这个舞台上扮演着各种各样的角色。他们有的扮演着帝王将相,出将入相,叱咤风云,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场面煞是威武壮观;他们有的扮演达官贵人、富豪商贾,日日锦衣玉食,享受宝马豪宅,虽无“帝王”级别,却也能呼风唤雨,纵横人世裕如。然而,也有一些“演员”,他们扮演着芸芸众生,凡夫俗子,满世界地去寻找为自己,为子女能遮风避雨的所在,甚至挣扎在生死线的边缘而无法自拔,其悲惨之状令人不胜唏嘘。
前者演的是“喜剧”,后者自然演的就是“悲剧”了。
“喜剧”不是哪个人都能碰到的,“悲剧”却是普通人家频繁的常客。
幻觉中,造物主在问母亲:
“你愿甘为人母,走上充满人生痛苦的那条路?”
“你愿意独力承担一切厄运,做一个无资格后悔的母亲?”
“你愿意自断羽翼,套上脚镣,终其一生成为儿女的奴隶?”
“你愿意舍身饲虎,只为救出可能遗弃你的儿女?”
母亲义无反顾地答:“我愿意、愿意、愿意,直至生命消失!”
造物主沉默,众星沉默。山,似乎在梵音吟唱中睡去,眼前的碎石路被月光照软,通途平坦,象一片无限延伸的白绢。若这绢上刀林直竖,那足印便有血迹;若是冲天火柱,便显燎泡。那晚凛冽的北风,你可否为我吹熄母亲身上的火燎?
2005年7月1日初稿于白沙苑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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