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心仪好多年了,今日才来,雄关下,我这迟到的闯关客,该是在步谁的后尘?又是第多少个来者?脚下的冤魂又在作怎样的呻吟和感慨?一切都不可探寻了,惟有左右的千丈绝壁在无声地挤压着我,要把我挤压成剑门关又一柱穿天的石笋,或者,挤压成一幅标本。
既然迟到了那么多年,那么,我愿在诸葛亮们和李白们站立过的地方,跪着而长歌。
来到剑门关下,那浩浩川西平原上才有的缱绻与懒散,竟一下子变得坚挺而英武。身后是古邑锦城,极目处是古都长安;七十二峰上,一缕汉家云,若有若无;脚下是千年古道,如一根弦,隐隐飘来一千七百多年前的古韵,引我去八百里秦川,去金戈铁马的中原,寻找那远离蜀汉的一群孤魂。他们战死了,魂应该还在,或许这关口如雷的风声,正是他们倒下前的呼号?或许那盘旋在绝壁间的苍鹰,正是他们渴望回归蜀汉的身影?是呵,他们全都死了,留一个空空荡荡的汉室,给我,给天,给历史。今天,我就是从汉室出发的,沿着这千年古道,一路上,我一点一滴地捡拾刘备和诸葛亮们的遗恨,捡拾他们不肯下葬的雄心。我捡拾了许多,因此,剑门关,我是负着重荷来的,是背负着蜀天的风云来的,来了,请容我将一路的拾捡交还给你,化成人人心中一座千年雄关。
剑门关无声无息地接纳了我,那沉默,如历史老人深沉的而忧郁的面影。两面呈夹角状的崖壁,组成了一个巨大的向外张着的喇叭,它的喇叭口,就直指广袤的北方,直指黄河,也直指着长城。面对这样的喇叭,即便是娓娓的耳语,也会被扩大成如雷的声音,传遍神州大地。因此,李白的在这儿吟哦传开去了,杜甫在这儿的吟哦传开去了,苏东坡、陆游和黄庭坚在这儿的吟哦也传开去了。他们的吟唱,传成了中华大地上的千古绝唱——“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剑门关的山峰,原本是淹没在海底的,也许是为了保卫天府之国,也许是早早就料见两千多年的中国会有无数血腥的战争,也许是为了增加蜀川的威仪,它才轰然跃出水面,昂扬成一道连苍鹰都难以飞越的屏障?但无论如何,川西平原因为有了剑门关的呵护,那些田畴,那些麦浪,才摇摆出了黄灿灿的温情。
剑门关的山石,是不成型的,是不成料的,因而也就免遭了采石之灾,免除了被毁坏的命运,因而也就为我们留住了雄奇,留住了险峻,留住了苍茫与伟岸。
剑门观的绝壁上,是不长树的,甚至连草也不长。是的,它不长这些,它拒绝花花草草,拒绝磕磕绊绊,它不需要遮遮掩掩,它要的是赤诚与袒露;它不需要荫庇,不需要呵护,但它却用自己的坚强与无畏,为川西挡住了凛冽的寒风和漫天的风沙,更为川西抵挡住了一次次血腥的入侵。
剑门关雄伟的绝壁,像一代横刀立马的战将,对于一切不速之客,他发出的绝不仅仅是逐客令。因而,川西平原总是鸟语花香,总是炊烟袅袅,总是岷江水浸润下的一派富足与安详。
所以——
我相信石笋峰是它的旗杆……
我相信翠屏峰是它的营盘……
我相信那绝壁是它的盔甲……
我相信这古道是它的长缆……
哦,剑门关,关关相护,山山相连,一草一木都是兵,一沙一石都是弹,即便是柔弱的涧水,也一路潺潺,向蜀中的父老报告着平安。孑然于雄关下,纵然月黑、风高、天寒,我也有高枕无忧安然无恙之感。
是的,几千年来,剑门关带给了四川许许多多好处,不过,话又说回来:正是因为有了这关口,蜀道才“难于上青天”,四川才有了“盆地意识”一说。进关的人难,出关的人也难,而伫立于关口的人,就难上加难。时至今日,剑门关已不是地理意义上的一道关口了,它的存在,已在我们精神的视野前,拦阻了千年。
剑门关是呈辐射状向着北方的大地张开着的,那么,这是不是又在给我们一个暗示:从狭隘走向宽广,从艰难走向平坦,从困顿走向开朗?如果是这样,我的父老呵,让我与你们一道走去,不要辜负了剑门关如此深情的期盼。
剑门关,今天我来,一是向你深深跪拜,二是义无反顾地出关。那么,请用你深邃的目光,远远地送我一程;请用你顶天立地的号角,为我吹响凄厉的号声……
本文已被编辑[文清]于2006-9-18 17:11:35修改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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