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烟雨人 ▷

老厂故事(属于我和我们的经历)星寒

发表于-2006年09月19日 中午1:21评论-0条

19·5年前,出生在一个不大不小的国有企业里,在这个不大不小的厂子的不大不小的子弟学校念完小学和初中。这样的厂子是有特色的,很多时候它更像个小小的王国:车间、医院、俱乐部、体育场、幼儿园、电影院……厂里长大的我们比起更多其他的同龄人因此似乎要多一层身份,除去某省某市人的名号,还可以再往后边安个某厂人。一如某江湖中人除掉祖籍外还多个某某派。我们是特殊的,不似城市里的孩子能最快触摸到时代的细小变化;也不像农村的孩子听不见机器的轰鸣与喧嚣。我们便像生活在一个城堡中,由它收容料理了大部分的回忆与梦想,也由它阻隔了不少关于桑梓的向往与亲切。

只要是工作日,每天厂里广播都要铁打不动地响四次,泾渭分明标明了上下班时间:早上7:00到8:00,中午12:00,中午1:00到1:30,下午5:30到6:00。广播的存在比起它的内容更有意义,那熟悉的《革命军人》响过,生活区往厂区的马路就换一份行色匆匆的样子。不会有人在乎这歌里唱着什么,到是跟着革命军人的流行歌会有青年的工人跟着哼一哼,十年前是船头坐的妹妹,八年前是世界杯啊来啊来啊来,六年前,四年前……是什么我也忘了。

放广播的喇叭就绑在路边的电线杆上,水泥色喇叭里出来的声音也带一股水泥般粗实沉重的味道。久别后重逢,居然生出亲切,城堡里的童年少年,在走出城堡后一定有各自的起居时刻,但曾经“闻歌起床”的经历,却早已伴着日出日落在骨子里埋了一份属于这片土地的特殊的作息方式。像皇城里的暮鼓晨钟,厂里的广播,也便安排了这个国度的沉静与繁忙。

厂生活区的中心有一座电影院,兼会堂兼剧场,都记不得上次进去是猴年马月。小学每个六一学校都要把我们组织进去,《闪闪的红星》、《离开雷锋的日子》、《天书传奇》……影院的灯一瞎,会有人带头发一声喊或者发一声尖叫,接下去喊声和尖叫声便此起彼伏一直持续到“长春电影制片厂”或者“八一电影制片厂”的大字很有气势地飞到巨大的荧幕上。

平时,电影院也放些片子,但少有上述两个制片厂的,票价一块到三块五不等。三块五对于当时的孩子来说是个天价:一个多星期的零食都绰绰有余了。印象最深的一次三块五是《玩具总动员》,眼巴巴地绕着那电影院徘徊了两个钟头,最后小朋友的家长带我们进去了。牛仔叫胡迪,绿太空人叫巴斯光年,这辈子都记得。

李连杰和徐克也是在那里认识的,前者穿一身白褂子站在后者总带灰黄色的画面里,然后打得底下群情激昂,也打得我回家饱做一晚侠客梦。“黄飞鸿”、“十三姨”、“鬼脚七”,还有那列强铁蹄下的十里洋场,鸦片战争后的广州,高中历史讲到这一段时,眼前最先闪过的就是 徐 先生的那些电影,总带灰黄色的画面,如同发黄的书卷铺展开来,讲述着侠义、忠勇,更希冀了振奋、自强。

除去电影,各种各样的晚会和歌舞比赛也在这个礼堂里上演,二年级就在那当过主持,直接后果是之后憎恨上舞台,因为要画很浓的妆,我的心理和生理对口红的油腻和腥味都不太受用,更害怕面对镜中自己都不敢认的猴屁股脸。小学辅导员说我台风挺好的,我看看照片,无语。

在那礼堂里常干的另外一件事比较夺人耳目,是在厂里开大会的时候作为鼓号队的号手吹着进场。一个鼓号队几十口人分两队从礼堂两道门吹打着鱼贯而入,职工和领导纷纷回头一片惊讶,见状,两边更是比赛着聒噪个山响。两段行进一段撒尼吹完后要回学校放锣鼓家私,途经一个菜市场。炸了!一行绿衣白裤挂金丝肩章顶戴高乐帽的学生往白菜猪肉边过。敲大鼓的带头乱精神,后边吹号的当然不甘示弱,于是一个人山人海的菜场锣鼓齐鸣鸡飞狗跳,那是相当混乱……可怜了小鼓队的女生,乖乖低头走路,还是免不了陪我们受人白眼。

学校曾经属于这个厂,把自己儿女送进去的家长却喜欢这样跟他们的孩子讲:“好好读,不然以后在厂里当工人。”于是调皮地就喜欢顶一句:

“当初你肯定没好好读。”

学校在的位置离城不近,离山倒是咫尺之遥,比较标准的说法叫城乡结合部。校园很静,特别上课时候,想起一个词叫什么云淡风轻的,觉得发明它就是为形容印象中那学校的样子,歌里的天很蓝日子过太慢是似曾相识的,记得小学六年级写了篇日记好好算过在里头已经沧桑了多少分多少秒,故作老成的口气,把个九年说成无边,说成永远。

这年头突然从一死党嘴里冒出个词叫搅搅糖,像是在街上听到若干时间前常唱的歌,尘封十几年的文物级回忆电光石火般被抖出来。搅搅糖是和校门外一对老夫妻分不开的,前者是糖后者就是小竹棍,放学后一毛两毛就在两个人手里幻化成五颜六色的神奇和快乐。两位如今怕是早已作古,然仔细搜寻定还能在家中刨出当年从他们那儿买的玩具。呵呵,不知算不算遗物,不知还有没有带着搅搅糖的味道。

喜欢在我的山冈上等日出时候静静地看一看学校,可惜,三块篮球场全被遮住,初一在那里摸到篮板,初二篮框,初三盖帽以后吊在圈子上藐视对手然后让隔壁班主任输我们一顿烧烤(当然没吃成)。每天天黑前是用不完的气力,天黑回到家吃完晚饭就成霜打的白菜,挣扎着把作业做完就横倒床头连妈都不应了。买回来的《课课练》、《黄冈辅导》之类赋闲一学期后打入冷宫,中考完往箱子里倒出来,多半是它们认得我我已经不好意思认它们。傻笑几声,抖抖灰,我妈的朋友来了,打个包让此处不受重用的老臣子们接着为后辈发光发热去。

人不大似乎真的很难懂事,人懂事了多半又已经长太大。初中那班主任常召我进办公室,语重心长或者言辞俱厉地要我把眼界放开些,不要就盯住这个巴掌大的学校。我说好,看见学校后边的山包和前边的菜市了。班主任哭笑不得。

那年中考全区第一,她还是让我去开眼界,进高中后发现自己连只蚂蚱都不算,开始有点懂了。三年后高考完打电话给她,她已经在另外的学校。我说我要出去了,终于听见她笑得舒坦。

厂里的学校终于还是被国家回收,听说当年的老师们也早已各奔前程。如今站在那校门口,看着熟悉的房子和树,莫名生出哀戚,像是古代出门的书生,辗转回乡发现当年在里头挨过板子的私塾早换过东家。再怎么自己也在这树上呆过,如今树没倒,该散不该散的都散个干净。

家门口这条路到目前为止是当仁不让的“生下来”走过最多的。在上边踢过球打过架溜过旱冰也放过炮仗。路边栽满又叫凤凰树的梧桐,个头都差不多大小,从我对它们有印象起就没再长过。我们那年代(说得好蹉跎),女生把凤凰拴起来跳皮筋,但对于男生来说,凤凰当然是用来——爬的!然而对于男生女生一起在树下的时候,惟有雨过之时方能见到关于梧桐的最大乐趣:男生此时会猛蹬身旁树干一脚然后闪开,那凤凰就把一身水毫不吝惜抖给树下的女生,从而引发一阵钥匙刮玻璃般的尖叫。

这条路约莫 三百米 ,从滇缅公路杀进来一直冲到后边的山上,贯通了整个厂生活区。住房就在路边,好多大大小小的花园草地也在,还有幼儿园、合作社、电影院、篮球场、医院……都在。还有一个等交通车的地方也在路边,厂里原先每个星期有交通车进城,排队处就设了个铁栏围成的通道,方便大家自觉。队是排起来了不过入队方式各显神通:小的用钻,年轻的靠翻,年老的直接往前边开站。后面人说,哎,让一让,我前边有人帮占了位。前面人说,大家要守秩序啊。车靠拢,会惊讶恁地生出不知多少三姑六婆哥们朋友,先上的急切切占座,后上的舒坦坦笑纳。车开后,自然是满车的欢乐融洽,一团和气暖过昆明的春光。

过年时候,路上会挂一排排的灯笼,从灯笼的花式和数量可以比较直观地了解刚过去一年厂里的销售业绩。不过业绩好坏与孩子对过年的兴趣无关,烟花爆竹的硫磺味从十二月底开始一直缭绕到元宵之后方才慢慢散去。入夜,就听乱七八糟的爆炸中夹杂了路上汽车的警报和各种狗们不绝于耳的凄厉惨叫。

每年照例有一天要耍龙放焰火。万人空巷,多半不是为看前者或者大头宝宝或者老太婆腰鼓队,而是为了看传说中十几万大洋的烟花蛋怎么在不到半小时内烧掉。领导们的慢长发言过后,女主持宣布开整,篮球场上和保卫科楼顶安置的迫击炮开始往天上打礼花蛋子。每一声爆炸都跟随有底下的一阵惊呼,火树银花把一块块仰望的脸和一张张合不拢的嘴照得透亮。女主持激动的声音被彻底盖过了。烟火晚会的高[chao]是在带降落伞的烟花散开之后,点亮的小降落伞一个个飘摇着下坠,娃娃们便惊声欢呼着奔向他们认为的着陆点。终于天空归于平静,女主持人的声音突然又响彻云霄,人们便纷纷把头低下,议论着散开。烟火们今年的任务就算完了,明年同一时刻之前,它们还会出现,但不在云上,而是在我们作文娇滴滴的比喻句里。

除去这烟火季节,一年中大多数时候这路上还是不少一份闲适与安静。学步的孩童、晨练的老者、遛狗的妇人……一幅幅画面不经意间却也展示了老厂的哀乐与枯荣。一批又一批的人踏着这路走进了那山下菜场边的学校,然后又踏着它出来,间或有“不成器”的穿上工作制服应验了上一辈的警告。然而此时,这上一辈却再无力维护自己的威严,路边常新的讣告栏宣布着又有人等不及先匆匆地去了,逢有此类情况,死者熟人家的饭桌上不免又多两分钟沉重,添几声追思的叹息。然后呢?当然还得吃饭,还得过自家的日子。

同在一起念了九年书的人,现在要归类很简单,除了下落不明的女生,就是爱玩电脑的男生。

九年义务教育,都在一个模子里炼着,等中考大锤一敲,同级两个班的人也就作鸟兽散,五花八门了。再等三年的高考一过,上山的碰见下海的已经可以把招呼注销。早已经有人开始用自己的肩挑起家中的柴米油盐,却也有人在当妈的弥留之际还在网吧中奋战。相同的是岁数都在长,父母都在老去,年华扯下几年前的温情面纱,变得苛刻起来。是鸟就得飞,外面那片天不管翅膀的软硬,它知道的就是朝每一片羽毛施加各式雷电风雨,笑也好哭也罢,《进化论》要那么写,老天爷签过字的。

小学初中,衡量强弱的标准怪多的,a学习好,b跑得快,m打电游强,q力气大……只要有一技之长,便可以赢得大家的尊重。不知什么时候,情况悄悄变了,能不能干,现在只需回答一个问题——“混得如何?”不化作财富和地位的一技之长,拿出来摆显已经不会有喝彩,或者说,不遭嫌弃已是大幸运。关于收入和工作,成为了例行寒暄后最快进入的话题。很奇怪的,儿时朋友,一段空白后相见,感觉容貌依旧停留了,却也清楚,还想回到过去的话不是傻就是矫情。

如今每次回家,走在路上,会被厂里的遗老遗少们上下打量,感觉像二妻的妈和二妻在审视出走多年后回家的原配。浑身毛孔一阵收缩,埋了头赶路。没事不愿意出门,一个瘦瘦高高的大学生不至于珍贵到要上街巡展。听说工厂要改制,职工开始闹,大喇叭早上七点就沿着公路慷慨陈词,厂门上贴满标语口号(可惜书法不好),花园里每天有人演讲,纯正的本地方言极具气势,听众仰望的表情像在看礼花,当然降落伞是没有的,唾沫星子倒不少。为省两个油钱,双休日的交通车早停了,曾经的满车春光也就黯淡下来。医院、幼儿园和学校和老厂子断了血脉,自立门户出去打拼。几家欢喜几家愁,饭碗的硬度和自身硬度成正比,多年贴着“国有”金字标签的人们得知护符要被揭去后伤口已经有前瞻性的痛了。七十年的老厂,几度风光,牢靠的城堡,我们从不懂事到懂一点事的这二十年里,不经意就见它朝云暮雨,换了人间。

胡乱写下这些文字,算作个告别。这声再见说得不欢喜亦不凄凉。只用一种回望的姿态把心底些许零落的拼图凑成一幅还算完整的画面,带在背包里,想家就看看,告诉自己回不去的才是家乡。故地里的故人,各自有各自的一份悲喜,怀念了想见面,见面后发现好多人其实相见不如怀念。四时的寒暑,失眠的长夜,一切都是自己的。那些难忘的事难忘的人,该延续的还会延续。当然,把他们放在故乡的山水里会更动人。但过去的美好不通通保鲜,谁忘了谁,天长日久,便如漂亮的雪糕在漂亮的冰箱里放着,电停了,化得只剩滩痕迹。

没有故人,不会有故乡,也不会有故事,有故事的人,也便成了故人。心里有了谁谁谁,一定拼命去抓住,至于有过,是另一回事。其它,就现实着吧,一个美梦足够让我变成孩子,但只剩梦了会把床都压垮。毛老人家年轻时爱过一首诗:“埋骨何需桑梓地,人生无处不青山。”我爸曾跟我说刘邦说过,功成名就而不还乡,如锦衣夜行。呵呵,夜行日行无所谓了,只是将来一天我定要执爱人的手,在家乡的朝阳下看青山爱我,我爱青山。

本文已被编辑[简凌]于2006-9-19 19:03:05修改过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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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核:简凌 | 荐/简凌推荐:
☆ 编辑点评 ☆
简凌点评:

过去的年华在我们面前铺展开来,
我们除了细细聆听,品味,还能怎样呢!
学习了,欣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