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烟雨人 ▷

战刀汪建中

发表于-2006年09月19日 晚上8:17评论-2条

写下这个题目的时候,蓦然一阵心惊肉跳,仿佛一眨眼的工夫,一颗头颅落地了,骨碌骨碌滚出一仗开外,带血的大嘴扭曲出绝世的愤怒,没有瞑目的眼珠粘满尘土和草沫;而这边,喷血的脖子将一腔热血喷射得热气腾腾;战刀还没有入鞘,还在那里滴答滴答地滴着不知是o型还是b型的血……

实在不敢再想象下去了,再想象下去,精神要崩溃,人要疯!

太应该诅咒了:是谁发明了这残忍的惨无人道的凶器?!让种族与种族对砍,让人与人对劈,让信仰与信仰对刺,让利益与利益对杀,让政权与政权对宰,让爱与恨无休止地剖过来又剖过去……倒在血泊中的,也许压根儿就不知道什么是信仰,只为一声惊天动地的:“杀——啊——!”,就机械地往前冲,机械地挥舞战刀,到最后只剩下一种本能:“奶奶的!你杀我,我肯定要杀你!!”

一个旧的王朝在这种刀光剑影中死无全尸了,一个新的王朝又在这种刀光剑影中诞生。几千年的历史,从某种意义上来看,实际上是战刀的历史,是金属与肉体较量的历史。透过战刀的寒光,我们完全可以清晰地看见无数冤魂在挣扎。

暮云低垂的时候,寒鸦乱飞的时候,晚风瑟瑟的时候,站在古战场上,再铁石的心肠也会落泪!应该说,我们每一个活下来的人,都是胜利者的后裔,那些倒在战刀下的人,失败了,断子绝孙了,他们在泥土中腐烂成了肥料,茁壮了一个又一个朝代的文明。

如果是用来杀猪宰牛倒又罢了,可这东西却偏偏用来屠杀人类自己,我想,金属的发明者绝不会有这样的初衷。

少年的时候,读史、看史、听史,觉得好玩,觉得身跨战马、腰佩战刀的勇士很伟岸,觉得冲锋陷阵、挥舞战刀劈向对手很过瘾,觉得狼烟四起、战鼓轰鸣、人仰马翻很刺激,尤其崇拜那独自傲立在制高点上、叉开双脚、拄着战刀、放眼笑傲着遍野尸首的英雄。幼小的心灵仿佛听到了疆场的呼唤和战刀的感召,一种渴望横扫千军的火焰在血管里燃烧。于是,大量木质的战刀和长矛陈列在堂屋的角落,一种模拟战争的游戏在故乡的小山丘上展开,在谁也不愿意当敌人的游戏中,一把把木质的战刀和长矛只有向假想的敌人砍去,恨只恨总也砍不出血,总也听不到敌人倒下使的哀嚎,只有一颗颗小树被无辜地砍得枝残叶落……

后来在一本书中读到:树也是一种生命。于是懊悔了,不该劈死那些翠绿的生命。再后来,又在一本书中读到:几千年的历史中,历朝历代的帝王们没有哪一个帝王为自己夺取政权而战死的将士们建造过纪念碑。也就是说,那些风吹草低见尸首的鬼魂们被彻底遗忘了,也就是说英雄只属于某一场战争,斗转星移之后,英雄的悲壮就成了一则消遣的故事了。值得另一个朝代借鉴的只是某一场战争取胜的经验和某一位将士是如何如何地杀人不眨眼了。再再后来,油画《梦幻》强烈地震撼了我——一座绿得发黑的山静静地抱着一个蓝得起紫烟的湖,湖边一只彩船,船上侧躺着一位雍容华贵的仙女,她头上戴着花冠,身上披着华丽的纱裙,似醉非醉似的神态在几位天仙的簇拥下沐浴人间的静美。不远处有两只天鹅荡起微微的涟漪,涟漪随湖水向山中静静地蜿蜒,最后消失在一抹深蓝的气雾之中。而近处,仙女们有的在无拘无束地撩拨彩裙,有是采摘鲜嫩的莲花,有是在欣赏那位侧躺在船上的仙女的美丽。天空是那么安详,没有烈日的参合,也没有风云的打扰,甚至没有不属于这美景的异样的声响出现……太美妙了!隔着画布也能感受到仙女们迷人的香味,也能听到仙女们心灵的歌声。我曾长久地驻足画前,曾不只一次面对这幅油画独自落泪和祈祷——为她们,为历史,也为我们自己。许多年了,这幅美妙绝伦的油画成了我心灵的融合物,我把她挂在客厅的正墙上,让这一审美成为我人生至高的境界和梦想的宿营地。

在被这幅油画的静美和安详震撼以后,我开始重新评介战刀。在历史博物馆的玻璃柜里,横放着一把战刀,它已经没有锋尖和刀刃了,刃口处已有多处缺口,像一把锯,表面已翻起锈蚀的锈片,除了造型还有一点雄风之外,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实在不敢相信这曾是一把寒光闪闪削铁如泥的战刀。从战刀旁的纸片上我得知:这是一把战国时代的武器。

今天,谁也无从考证这把战刀的主人是谁了,更无从计算这把战刀曾砍碎过多少头颅,劈断过多少脊梁。两千多年了,那砍人的或被人砍的,那指挥砍人或被指挥去砍人的人,以及君君臣臣,帝王将相和帝王的妃子们,将相姘头们都死了,甚至连骨头都烂成了泥。站在这把锈蚀不堪的战刀前,作为后人,除了一声长叹外,我无法让自己做一番讴歌,更无法让自己作一番凭吊。

前些日子,我从集市上集得一把战刀,把它放在书架上的一排史书旁,使各种版本的正史和野史,无论是精装的还是平装的,通通面对这把战刀,让它们彼此日夜打量。

去年北上广元,途中是夜,投宿剑门境内的翠云廊。号称百里的翠云廊,其参天的古柏,据传是三国时种下的。这里曾是三国时的一大战场。

夜风瑟瑟,林涛啸啸,百里古柏之海没有一丝光亮。这样的夜晚,实在是难以成眠,于是披衣出门,一头扎进茫茫的林海,径直向庞统墓奔去。

面对在这里已躺了一千七百多年的庞统,我真不知道该向他说些什么。这位辅佐刘备、与诸葛亮齐名的军事谋士,这位驰骋过疆场、身经过百战的将领,此刻该彻底安息了。因为,在他之后,又有无数人打理过江山,到了二十世纪中叶,整个华夏不再三足鼎立,被毛泽东等人打理得空前完整。

庞统当然不知道这一切,他是带着遗憾躺在这里的。而刘备和诸葛亮也不知道这一切。不知道便罢了吧。知道了,说不定他们会为自己挥舞战刀时的神态而自嘲,而惭愧,而无地自容,而抛弃战刀坐地为佛。

离开庞统墓的时候,天色已微明,晨曦中的古柏更显苍茫。远处有一抹淡淡的红云,不一会儿那红云被太阳勾勒成血色的山脉,磅礴而伟岸。

是的,这一切都磅礴和伟岸,甚至永恒,惟有战刀会残缺,会锈蚀,会折断。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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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凌点评:

深峻的文字!
令人回味,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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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师来了,欢迎光临。at:2006年09月19日 晚上11:16

my199771-评论

战争,谁为谁而战?at:2006年09月19日 晚上11:4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