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日子突然想写一篇关于母亲的文章,文章写到一半儿却因事搁下了,不曾想几天之后再次想写的时候,竟与母亲阴阳两隔。
从今年春天开始,母亲的身体一直就很不好,每日靠药物维持着,也靠药物减轻来自身体多个部位的病痛。看着母亲每天大把大把地吃药,看着母亲那掩饰不住的痛苦的表情,做女儿的心如刀绞却又无能为力,如果可以代替母亲承受病痛,相信我们姐妹三个都会在所不辞,然而这只是一个无法实现的愿望。
母亲的年纪并不大,仅仅五十七岁,这个年龄在当今来说只能算是中年人,然而母亲却忍受了近十年的病痛。或许是先天身体的原因,或许是母亲在我们小的时候付出了太多的辛劳,总之母亲在我们姐妹三人都成家立业之后,在本该享受天伦之乐的时候,就在忍受疾病的折磨了。
母亲的个子矮小,由于家庭的原因没读过一天书,十七岁那年嫁给大她十一岁的父亲作了填房,父亲在当时的农村可以算是一个文化人,虽然由于爷爷去世早,父亲没有读太多的书,但却养成了爱读书的好习惯,这种习惯一直保持至今,并在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母亲。母亲跟父亲学了一些简单的字,可以做简单的运算,更难得的是母亲懂礼仪,识大体,孝敬老人,善待幼小,亲近乡邻,母亲的为人在亲邻中有口皆碑。
听父亲说,母亲刚嫁给父亲时,奶奶很瞧不上母亲,嫌母亲个子小,没有文化,嘴巴又不能说会道,并且有太多的活计不会做(个中原因一是母亲当时年纪太小,二是姥姥原本不是一个勤劳的人,没有把活儿教给母亲)。母亲从不计较奶奶的挑剔,而是虚心向奶奶学做这样那样的活计,母亲的心气很灵,很多活儿一学就会,后来奶奶再看母亲的时候脸上也有了笑容。
我十二岁那年,奶奶患了乳腺癌,当时爸爸和叔叔极力让奶奶去做手术,但奶奶有她自己的主意。她说得了那种病做手术也白搭,花了钱挨了刀最后也逃不过阎王老的追索,还是保留个囫囵身子吧。父亲和叔叔也就依了奶奶。
在我十三岁的时候,奶奶的病已经恶化了,有病部位开始腐烂,母亲每天要用药棉给奶奶擦试血水脓水,我从未见母亲皱过眉头,更没听她抱怨过半句。更难得的是,奶奶后来只能靠扎杜冷丁来减轻病痛的时候,是母亲学着给奶奶扎的针,当时母亲只是一个二十九岁没读过一天书的村妇啊。
妈妈走了以后,我的姨奶——奶奶唯一的亲妹妹,一个年近八旬的老人,还有我八十多岁的姨爷,在我母亲家里陪伴了三天,他们在替我长眠地下的奶奶送我的母亲上路。
今天是母亲离开我们的第五天,按习俗上午给母亲圆了坟,下午才回到自己的家里。坐在车上的时候,心里突然有了一种凄凉的感觉,那种没有依靠的孤独和失落无以言表,按说我现在这个年龄,本应是父母的依靠,实际上也是如此。然而自从失去了母亲,我突然变得没有安全感了,才知道父母本是儿女心中那座神圣的大山,哪怕这座山不能为你做什么,只用一种永恒的眼神望着你,儿女的心中也会感到踏实,而今,我已经失去了大山的一半。
母亲上个月住院时的情景宛若昨日。那天清晨我还没起床,就接到了小妹打来的电话,说母亲住院了。我的心一下子紧缩起来,忙问母亲得了什么病,小妹说昨晚母亲突然感到呼吸困难,嘴唇都发紫了,便急忙把她送到了医院。我问小妹为什么昨晚不告诉我,她说我想给你打电话了,可是母亲不让,说深更半夜的别惊动你了。泪顺着我的脸颊无声地流了下来,一种莫名的痛蔓延至全身。
我急匆匆赶到了医院。母亲的病情已经稳定下来,正在吸氧、挂点滴。二十几天没见母亲,母亲苍老憔悴了许多,双鬓的头发也愈发白了。我进到病房的时候母亲正趴在床头叠成方块的被子上面打盹,小妹告诉我母亲这几天已不能平躺着睡觉,否则就会喘不上气来。
母亲个子本来就矮,这一折腾,显得更加瘦小了。看着被疾病折磨的不成样子的母亲,泪水再一次冲出我的眼眶,我急忙躲进洗手间,稳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来到医生办公室向医生打听母亲的病情。
值班医生说初步诊断母亲是心衰、胸腔积液,肺部也不好,说等到上班以后还要做全面检查。我心里还是不踏实,又问医生有没有大事,医生说暂时没什么,不过一定要住院治疗,并说昨晚如果不及时来医院就很危险。
母亲在医院住了十几天,出院之前也做了全面的检查,医生说没什么大碍了,没想到回到家里才一个月时间,我们就永远失去了她。
父母原本是自己住的,自打上次从医院回来之后,小妹就住在了母亲家。母亲走的那天,小妹才刚离开母亲家半个多小时。只怪母亲太要强了,她从不愿拖累我们,哪怕是在自己生病的时候,然而也正是这种要强害得我们永远失去了她。
母亲的心脏不好,不能做剧烈运动,也不能累着,小妹说母亲走的那天母亲趁小妹送孩子上学的时候在家洗了一个床单一个被套,想必她是累了,在小妹傍晚离开家的那一会儿她又要下地做饭,不曾想突然晕倒在地,就再也没有醒来。
母亲的离开对我们来说宛如一场恶梦,我至今仍无法从梦中走出来,无法相信这个残酷的事实,总觉得母亲还在我们身边,还在为我们牵肠挂肚,我甚至还能听到母亲由于疼痛而发出轻微的呻吟。
然而母亲已经离开我们了,这是一个无法回避的事实。有些东西,既使不想面对,也必须面对。
母亲爱美,更爱干净,我们姐妹也经常给母亲买一些价钱不贵又挺漂亮的衣服,然而昨天下午收拾母亲的衣服时又不由地让我们肝肠寸断,我们买的那些廉价的衣服,都整整齐齐地挂在衣柜内,有的似乎穿过一两次,有的甚至根本没有上过身。她常穿的旧衣服都是洗得干干净净叠放在包袱内,有一件衣服我清楚的记得,那是二十年前我高中刚毕业的时候给她买的,没想到她一直保留至今。
母亲非常喜欢花,家里的窗台上总是摆满了这样那样的花儿,虽不是什么奇花名草,却也开得鲜艳热闹,母亲每天像侍弄孩子一般照顾着它们。母亲走了以后,父亲默默地承担起了给花浇水的任务,那种神情,似乎是在呵护着母亲。
母亲家不大的院子里也种满了花草,正是枝繁叶茂、花团锦簇的时候,为了操办母亲的后事,整个院里的花草都连根拔掉了。很多人都说可惜,父亲说养花的人都不在了,拔了就拔了吧!说这些话时,父亲的神情极度黯然。
母亲出殡那天,我们在花店买了两大盆鲜花,鲜艳的康乃馨点缀在白菊和黄菊之间,干净肃穆而美丽,母亲的灵魂有知,一定会喜欢的。
愿我平凡而伟大的母亲,一路走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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