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烟雨人 ▷

战场与领地莫岚

发表于-2006年09月23日 下午4:24评论-0条

战 场

戎马英雄,在那残阳如血的尘土里,洪水一样退去了。枯蚌干蝉的黄波,掺杂着断了根的草叶,连同包装盒、废鞋、塑料瓶,皱皱的,脏脏的,不知漂浮了多久,沤晒了多久,如今亦退得白茫茫!这个时代,这些“男人”,这些“过程”,原来是逐着时运浑浊的泥汤沉浮在街上的。苍山如海,泥汤如垢,游荡的杂迹遗弃在河岸上。月光下,它们在归来的船边蒙着依稀可辨的暗泽,像摆动在街上的无头木偶。天是阴暗的,灰尘阒无声息。从气味难闻的华屋里,霉出久已不再的血痂,斑斑的如几口痰污。早已变了的色,混在反刍的胃的馊气和臃肿的身肢里,在谄媚作态的笑意和公文般苟利趋动的面孔里,仿佛所有的山都塌了棱角,淤于沼泽水草一般……

朝匆暮忙,人去车来。不知何时,男人仿佛绝迹了。那些真实,那些记忆,男人,只在远望的往梦里才能凝视,凝视着那荒芜、宁静的战场和他们陌生的气息……在那儿,西伯利亚零下50度的风雪,流放的依然是一如既往的灵魂。多年的木板屋嘎吱嘎吱地顶着风呻吟,油灯如目,冬树迷蒙,暴风雪覆盖着广袤的冰野,有自己信念的男人们,瘦骨嶙峋,眼神沉郁,从故乡从街市从心爱的女人身边,被驱掳而来;疲于劳累,困于饥寒,每一个十字架都是一只身心不屈、额眉坚忍的鹰。一群鹰。几代鹰。他们磨砺着,穷困着,煎熬着,准备飞离战场又飞向战场——在苦难的心脏,啄断黑暗的网脉,让神经溅落浓污,流出历史滴聚的青光。

时间在冷风里进进出出,破漏的木板屋已孤零零地无人留意,只有肆虐的风雪依旧咆哮着莽莽的森林。如今,那些男人,那些残阳如血的他们已经作了古,茫茫人群里觅不到男人的背影,只有风吹送着那些关于男人记忆的残屑,只有遗忘的忧愤和不信任的冷峻厚厚地垒砌着荒谬的城堡,蘸着一些异乡人热红的血,一双双痛苦不堪、扭曲变形的手。它最终将把自己的血肉连同世界一起剥落,留下白骨般的名字和永恒的敏感。幽灵一般在城堡内外游荡,倾诉着不再有赴难不再有男人的挣扎和凄凉。

时代由于男人的失去而变质了。“平安旧战场”多么好,“荷戟独彷徨”又多么苍凉。

这是一个男人的忧伤。男人的彷徨也该是“荷戟”的。男人永远只能征衣褴褛,满身硝烟,两眼血丝不去,不知疲倦地奔走在各自起伏的战场。然后倒下,让人们忘却,让蓝天荒野摇曳他们的血泥滋养的几处不知名的野花……在这些地方,在他们那里,战场是一脉精神,一种信念,一个“过客”的人生,一腔牺牲的纯粹,一次追寻的悲壮,一垣天地博大的气氛。男人应该永远扶着烧焦的残树一次又一次站起来,忍着伤痛,嚼着充饥的草根,在阴沉沉无尽的天空下,赤足断靴,胡碴乱发,隐约着他的女人所心热的熟悉气味,拖着倔强的身影,义无反顾,消失在铺满弹坑、堑壕、车辙、兵器的远方,像一面碎布缕缕、踉跄不倒的旗——他们也曾狂笑也曾戏谑,也曾放浪纵欢,也曾弹铗吼唱,靠着湿冷的壕壁痛饮击节,思念高山流水,忘怀地久天长……但他们命中注定:走得抛家去情,舍生忘死,涉过内心世界自我对抗、熬炼漫长的急风暴雨,来到秋月深沉、坚定的山岗。他们命有所属,生有独钟。男人的日子总有着冥冥神秘的本性原力和超越的胸怀,他们的骨血里蔑视一切非战场的卑琐和虚度,逐名和捞利,抽着烟,疾步告别“没一处没有名目,没一处没有地主,没一处没有驱逐和牢笼,没一处没有皮面的笑容,没一处没有眶外的眼泪”的瓦砾,一生都在风中雨中,向着海上路上,险境远方,志出俗心,草冢连天……

“我憎恶他们,我不回转去!”风萧萧兮天地寒。男人,这样的苦难有福了。大地,这样的存在才有望。

领 地

它由来已久了,不知有多少自重自为的世纪。山谷里到处都是古老的年轻,纪念的鲜润。蓝色的想象,雾一般在巨石间湿漉漉地飘荡,神话的大树蓊蓊郁郁;那些传说藤蔓似的在枝丫间绕来绕去,倾听着一阵一阵山谣的风鸣;湖边长满童话的异草,卷丹似地开放着楚楚的星光。粗老的树皮上尽是苔斑一样的眼晴,周围是奔跑的诗歌,沉郁的悲剧,潺潺的音符,依稀的绘画……如鹿如岩如溪如花。造化时而呼唤着它们激情、血性、创造、浪漫的乳名。而夜路边就是文学的晒舟和木屋了,思想的月亮正从那道瀑布上升起来,生命的土壤也晶晶莹莹的了;氤氲上的蓝天,因了它们而滋润着美和意义,清新得经络分明……年复一年,坎坷的路走到这儿都自我了,强健了。这是灵魂和精神的领地,四季飘散着花香的精气。它是地平线上人类唯一的自己的摇篮和源泉。

于是,思念的气息和神秘的颤动就飘过来了。

报应是永远的。答谢也是永远的。如今,人间只剩下它了。最早的,最后的。

苦难的年月,它也曾凋零了。那是铁马声声,冥纸纷飞的时代。然而从前的每一次砍伐都不是占据,曾有过的衰败之后,它又自生自养地进化、长大了。山谷郁郁葱葱,深湖一片静谧。

烟囱的浓尘扬扬洒洒地落满山谷。想象的清雾,这时被迫踽踽着呛人的杂色;即使已是断枝残桩,也仍被掘沟划界,一片狼藉。神话正被遗忘,传说燃成灰烬,童话正好印在包糖果的盒面招摇过市,文学、绘画、音乐委弃于地,风吹雨淋,馊了,腐了,浮着褐色的化学废料汩汩流入千家万户。悲剧最好连根拔起,像嘲弄祖先一样,变苦难为看杂耍时发困的诱因;浪漫么,和那些界碑一样砸碎了去垫实用的墙基罢;叮叮当当的钱币的卖弄声,早该覆盖无用的啁啭的鸟语了……

万家墨面没蒿莱,光怪陆离,舍我其谁?然而浮浮闹闹的人间,盲盲目目的麻烦和幸运里,谁没有在已经被占领、分割、缩小的残绿中得到最根本、最珍贵的微弱呼吸?这呼吸太需要又太转瞬即逝,人因而极累极没意思极茫然。但又为何占领、分割、缩小艺术的领地,不使它长久和复原呢?

在“到处都露出自己的痕迹”的时候。因为以往的历史在痛苦中还能前行,是什么都失去了,艺术也没有被占领和分割。如今已然不多了。

失去了领地,还有可能发现“痕迹”么?发现了又还能做些什么?谁还在那断舟残林里坚守?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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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凌点评:

厚重,真切!
耐读!好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