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矗立了千年的贞洁牌坊,在孤独无援的时候,轰然崩塌了,崩塌在人们司空见惯的温饱面前。
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魔力呵,竟能将千年的积淀和层垒,瞬间摧毁?
摧毁了,就不再回眸,只留给它一个袅娜的背影和一串容易被雨水冲刷去的脚印。
就这样上路了,义无返顾的红粉,灵魂冰冷的佳人,柳眉下的凤眼也能看透千古红尘。就这样上路了,离家出走的步伐,远远超出血性男儿那悲壮性的远征。
无所谓天涯海角,无所谓举目无亲,无所谓凄风苦雨,一路走去,用袒胸露背的青春激起更加浓烈的红尘。
世上许多道路都改变模样了,惟有这条路,依然如一千年前那样,冷艳而酷情。
二
绝没有自责,绝不会自怜,一切关于心灵的伤痛、尊严的毁灭和人格的践踏,全都包裹起来了,并退寄给了扎羊角辫的昨天。
没有选择,惟一的选择就是背井离乡。
没有挑剔,惟一的挑剔就是音乐太缠绵。
没有指责,惟一的指责就是兽性太暴戾。
……她呵——用脂粉掩饰灵魂的苍白,用微笑鼓燃欲望的火焰,用眼神、用姿态、用风骚,一览无遗地演示着杜十娘们的遗言和遗行……这就是你么,舞女?生理的距离靠得那么近,心理的距离却隔得那么遥远。
也许这就是逢场作戏,将舞台的表演移植在现实中,更真更烈更狂更加地圆满。舞曲中,楼着虚伪而虚伪,抱着欲望而欲望,依着陌生而陌生……只是生命才属于自己的,而舞姿却永远都属于别人。
……哦,那牌坊真的倒塌了么?无数的烈女,千年的垒砌,也许石缝中的那些灵魂还散着热气,但都同那青石上的浮饰图文一道轰然倒塌了,将一片废墟苍茫地陈迹于人间。走在这样的废墟上,即便是再放纵的女人,也会从心灵深处挤压出一声不为人知的惋然叹息。
这样的废墟,我们天天走着。
三
鲜艳的时候,尽情怒放;枯萎的时候,却想到了回归。回归哪里?倒塌的牌坊已经栖息不下她回归的灵魂了,远去的童贞已容纳不她住回归的情感了,陌生的故土已搂抱不住她回归的生命了,而那本已经发黄的家谱,早已抹去原本属于她的那一栏了……
……呵,舞女,总是灯红酒绿开始,总是门庭冷落告终;总是起于花花绿绿的纸片,总是毁于金光闪闪的金属。千古不变的命运,爱恨交织的春秋,为什么总有数也数不清的承袭?总有那么多花开花落的生命的宠辱过程?
也许真的不能简单地说一声自尊自爱,正因为不能这样简单地说,她们求生的欲望就变得那么强烈,强烈到要用自己的美来奉养自己的生命。在这个世界上,恐怕没有什么能比这更深刻的了。
也许还真的不能表皮地说一句肮脏和丑恶,因为,她的美丽、她的青春、她的纯情、她生命中最辉煌最动人最奔放的岁月,全部被五光十色的射灯切割了,切割成欲望之宴上的拼盘,剩下的是一小截残烛,在凄风苦雨中昏暗地燃烧,无声地流泪。
苏小小走了,但留下一卷诗文;杜十娘走了,却留下一个动人的传说;李师师也走了,却留给人间一段艳情。如今,她虽然还没走,却像走了一样,同消失了一样,偶尔有人问起舞客,却要搜遍记忆:“哦,好像曾经一起跳过舞……”
四
实在无法从记忆里抹去《望乡》中的那个女人:那捧着一堆珠宝嚎啕的样子,那泪眼如枯井般的绝世悲愤,那一脸松弛的皱纹所痉挛出的绝望,那魔鬼一样干枯而发黑的双手所无法抗拒的凋残,那干瘪的ru*房所展示着的必然的命运……全都为天下的舞女们作了最为怆然的说明,全都沉重地击打过我悲悯的心灵,至今不能平静。
因此我深信:拥有过多少就会失去多少,得到过什么就会失去什么。
女人呵,你真的是水做的吗?壶口的瀑布也是水呵,却能轰然席卷千年的风云……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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