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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在何方汪建中

发表于-2006年09月25日 下午6:48评论-2条

回家,对于那些浪迹天涯来说,无疑是一个温馨的话题,一个花儿般的夙愿,一个甜蜜的乡愁。难怪总是有人说:为了回家,再大再重的心事也能放下……

回家,的确是一件情暖天涯、安抚游魂的事情。浩荡人生,苦乐年华,想回家的人实在是太多了,思乡的人就更多了。

唐代的女诗人薛涛,长安人氏,幼时随父亲被贬人蜀中,整整一辈子,也没有回到过长安的老家,客死于四川的三台县。在这一辈子中,薛涛当然想回去,可是长安,说什么也不允许。再说,即便薛涛回去了,长安城中也没有她的家了,因为她在长安的家已经被人强占而去。这样一来,长安,对于薛涛来说,已失去故乡的意思,完全消解了家乡的概念。因此,在她在蜀中写的众多的诗中,竟然没有一首是写给故乡长安的。这种没有为乡愁而赋诗的心情,对于一个诗人,尤其是一个女诗人,实在是一种无声的悲哀,而这种悲哀,既不能讲述,更无法掂量。长安,当然已不堪回首,它装得一个大唐王朝,却容不下一个柔弱的女子。属于薛涛的,只有浪迹。可悲的是,薛涛在蜀中,也从来没有过真正属于自己的家。她一会儿暂居于成都的城西,一会儿又居在城北,甚至还居于藏汉杂居的松潘的深山之中。按理说,既然巴蜀大地接纳了她,容留了她,就应该给她一个能够安身立命的家园,让一个没有故乡可归的人,在这儿获得些温暖与呵护。可是,巴蜀大地表现得太寡义,太绝情,让我们的女诗人沦落为歌妓,供达官贵人们取乐。薛涛的一生,没有过故乡,没有过家,她只好把一生的情感全都倾注给了知心的朋友们,这从她大量的酬赠友人的诗中可以得知。在没有故乡可思,没有家园可回的人生旅途上,薛涛把朋友的友谊当成了故乡和家,在这样的“故乡”中,她的心灵获得了慰籍,她的情感得到了补偿。于是我们在《江亭饯别》中,就读到了这样的诗句:

绿沼红泥物象幽,范汪兼倅李并州。

离亭急管四更后,不见车公心独愁。

而在《寄张元夫》一诗中,薛涛把人生知音写到了极处:

前溪独立后溪行,鹭识朱衣自不惊。

借问人间愁寂意,伯牙弦绝已无声。

这样的诗,在《全唐诗》中,随处可见。把朋友间的深厚的友情作为故乡的薛涛,从某种意义上来看,她每作一首赠友诗,便回了一次家。回这样的家,女诗人以情感的双脚,走着一条平平仄仄的路,心中的幽怨与情思在这条回家的路上飘洒得抑扬顿挫,而我们听到她回家的脚音,竟是生命与生命、情感与情感碰击出的韵律,凄楚得使人动情。

而唐代另一个冰洁的女人,也终身没有回过家,她便是江采苹——梅妃。

在这个世界上,对于出走的男人来说,回家只有两种可能:一是行囊空空,二是衣锦还乡。但是,对于浪迹于天涯的女人来说,回家就成了十分奢侈的梦了。因此,几千年来,能够安然回家的女人,尤其是艳绝人寰的名女人,就寥若星辰了。回家的夙愿,始终萦绕在心头,最终成了她们的千古遗梦。

梅妃就是拥有这种遗梦的女人。

梅妃的老家,在福建莆田。她自幼爱梅,被选入宫后,仍然恋梅不止,并在大明宫内种梅数百株。瑞雪纷飞的时候,大明宫里千花万蕊,迎着朔风一齐开放,暗香蔬影,红花绿萼,好一派高洁清雅之趣。由于深得梅花神韵,梅妃竟迷得唐玄宗李隆基魂不附体,并以自己天成的美艳,压倒了三千佳丽,四万娇娥,夺得雄才大略而又贪花恋色的唐玄宗的独宠。

然而,好景不长,唐玄宗后来有另有了心欢,这就使得一身梅花清韵的梅妃遭到了冷落。梅妃受冷落的原因其实非常简单:玄宗时代,是一个迷恋肥胖女人和丰满女人的时代。在这样的时代中,气质洁雅、身段修长、面目清秀的梅妃,就成了牺牲品,得宠的是玄宗的儿媳妇杨玉环。杨玉环以她一身的凝脂,通体的丰满醉倒了唐玄宗,迷倒了一个王朝。在宫中,梅妃以自己的苗条衬托了杨玉环的丰满,以自己的善良烘托了杨玉环的多谋,以梅花的倩影陪衬了牡丹的富态。

在倍受冷落的日子里,梅妃无时不在思念着故乡。故乡很远,远在福建的莆田,那里的山川风物已经模糊,那里的亲戚朋友已经疏远,故乡已成了一个梦幻,成了一堆梦呓。然而,就连这个充满幻影和梦呓的故乡,梅妃也不能回去,那是因为没有获得大唐王朝的同意,没有得到天子的皇恩。每年秋天,都有大雁从北向南飞过长安,望着南非的大雁,梅妃不禁悲从中来:人还不如大雁啊,大雁有家可归,而人却身不由己,有家难回。

在这样的人生际遇和打击下,一生爱梅的梅妃,就寄情于梅花。在朵朵梅蕊中,她寻到了精神与情感上的故乡。因此,年年冬天,她都伫立风中,长久地痴望着一树树红花绿萼,将满腹的语言倾吐给这冬天的使者,倾吐给这暗香浮动的梅魂。

在大明宫中,梅妃没有知己,有的只是曾与她争宠的三千佳丽和四万娇娥。再皇宫里,女人与女人的争风吃醋,也是一种政治斗争和人生倾轧,只不过这种斗争和倾轧带着浓烈的脂粉气罢了。没有朋友,梅妃就以梅为友;不能回家,梅妃就以梅为家。尽管这个“家”只属于冬天而不属于春天。但是,梅,毕竟有傲骨之气,毕竟有君子之魂,毕竟有洁雅之韵。面对这样的“朋友”,回归这样的故乡,梅妃深深地满足了,以至于在安史之乱中,她在梅树下找到了自己生命的归宿和精神的乐园。多年后,当李隆基在梅树下挖出梅妃的遗骨时,这位苍老得不能再苍老的太上皇竟然泪流满面,泣不成声。接着,李隆基将满园子的梅花全部撒在了梅妃的遗骨上。

梅妃一生以梅为家,尽管这个过于家失之虚幻,但这个虚幻之家居住过一代皇妃苦涩的灵魂,安抚过一个女人凄戚的胸臆。

在生命的历程中,人们用相同的方式回着不同的家,而回家时又大都筋疲力尽,甚至是一身创伤,满腔失意。

当年,大文豪苏东坡,在官场上被一贬再贬。仕途险恶时,苏东坡想回家,想用回家的温馨抚平一身的创伤。然而,苏东坡真正想回的,却不是四川眉山的三苏祠,而是南岳的天柱山。眉山是苏东坡的老家,安理说他应该回眉山,但颠沛流离的命运和苍凉的晚景,却一再促使他选择了天柱山。仿佛只有这山,才能疗养一颗伤痕累累的灵魂。这时的天柱山,成了苏东坡的老家,虽然他的老家不是这里。

而大诗人杜甫,临死时仍不知该回到什么样的地方才算是回到了家。他的祖籍在湖北襄阳,后迁居河南巩县。安史之乱前,杜甫在长安寓居了近十年,后又隐居凤翔,再后来居于秦州和同谷等地。杜甫生命驿站的最后一个居住地是成都的浣花溪畔。照理说,一生流离,杜老先生该有个象样的家了,可他在成都的“家”却是一座茅屋,而且不避风雨。晚年了,杜甫携全家老小出蜀,其本意是回家,但命运又一次捉弄了他,没有让他完成回家的梦,让他死于湘江的风雨途中。一代诗圣,少小离家,一生都在奔波,一生都在找家,可是他一直都没找到,回家的梦被岁月弄得千疮百孔,到头来,这个梦,成了他终身的遗憾与遗恨。

与杜甫同时代的另一个大诗人李白,仕途失意,一生行吟,给人的感觉是无所谓故乡和家,尽管他苦吟过“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的诗句,但我仍弄不明白他的故乡到底是甘肃的秦安还是四川的江油。不过,从他酒醉后投江捞月而死来看,我以为,诗仙一生贪酒恋月,他是把酒当成了故乡,把月当成了家。

诚然,不是所有的人都没有圆上回家的梦,更多的人是一生都没有离开过家和故乡。对于这些人来说,家就如同衣裳,随时都温暖着身心。然而,一生一世都与家乡相厮相守的人,在心灵上就真的回家了吗?

从这层意义上来讲,如果故乡不能在精神与情感上给人以家的温暖,那么,人们将不需要家乡。即便是一生都未离开过故土的人,亦如此。

几千年来,太多人不安于困死故土,于是背井离乡。由于种种原因,人们不是仕途失意就是商场失利,不是学无所成就是用无所学,或者是学无所用,极少有人得意人生,衣锦还乡。离乡与回想的过程,实际上是一首生命悲歌演奏的过程,是爱与恨交织的过程,是希望与失望搅拌的过程。这个过程虽然是一场大梦,但这梦却实在得可观可触。

现在看来,能够寻找到精神寄托和情感抚慰的人,便是真正地回家了。无论这个家是远在天涯海角还是近在咫尺。

因而,千百年来,那些数不尽的独步的灵魂,总是在心灵深处悠长地唱着:回家、回家、回家……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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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核:文清 | 荐/文清推荐:
☆ 编辑点评 ☆
文清点评:

家,
是给人温暖的地方,
许多时候,
有家不能回,
是多么沉重啊!

文章评论共[2]个
秋过留痕-评论

没有想到,在这儿巧遇汪先生,幸会了:)at:2006年09月25日 晚上8:04

都市芳草-评论

欣赏了!at:2006年09月25日 晚上10:4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