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大抵有一种倾诉的渴望，而命运照拂的却往往是那些懂得倾听的人。

明丽的月光披洒下来，两岸苍翠的暗影直扑江面，船儿袅袅地驶着，寂寞的桨声传出好远，思绪也渐渐飞腾起来。

他没有想到能够在这样一个环境里和她一起看江。她不言语，看着船上那盏孤独的灯，火红的衣与灯光交映，他的咳也随之严重起来。这样想时，便不由自主地清咳了两声。这咳声打破了沉寂，如飞鸟掠过的疾叫，掩盖住了虫的唧唧。她不安地瞟了他两眼，灯光下面色越发地白。他无话可说，也许沉默自是一种无言的交流吧，不禁轻叹一声，想起了包中的笛，便拿了出来，深深地吸一口气，望着渐远的嶙峋的暗影，轻轻吹了起来。笛声悠悠，江水悠悠……

她不由拢了拢湖蓝色的裙，抱住双膝，眼光追随着笛声飞向远处的水波，没入渐深渐浓的夜色。她抑制不住地激动，本来想一个人独自在夜风中发泄纷乱的思绪，却偏偏遇到江岸上徘徊的他，又迟迟疑疑地登上了这条溯江而上的船。也许这也是一种缘吧，四年的陌识竟挡不住这一刻的相契。他很忧郁，她知道，青春的忧郁。

笛声戛然而止。他抚住胸，用力地咳。身体越来越弱了，自从咳过一次血后，眼前便时时泛起阵阵红影，他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但勉强地支撑出笑靥来，等待着呼吸的匀停。他站起身来，慢慢跨到船尾，背对着她，看艄公一下一下地摇。阵阵桂花的香气漫了过来，他如痴如醉，仿佛咀嚼一场不再有的梦。凝视着向船尾疏逝的江水，不觉一阵眩惑，身子摇曳起来，急忙蹲下，又用力地咳起来。

她望着他单薄的背影，不觉涌起一阵怜悯。他的沉默似乎正蕴育着许多很久以前的往事。她想不出平时蓬勃的他今夜为何竟如此虚弱，她知道他一向是临危难而不惶急的。她知道自己很美，很骄傲，除了那战乱般的一天外两人形同路人。但在岸边遇见他时，他却毫不踌躇地邀她同游，于是她想告诉他一个故事，却不知道怎样说故事的内容。人是一个谜，生命是一个谜。

船驶入了一片平川，茫茫中有片片灯光，使人心胸豁然一亮。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仰头躺在船板上，听着她与艄公的呢哝吴语，闻着原野中水的气息，望着天空皓皓明月，朗朗星辰，不觉想起他的家乡来。那海边的北方城市，赋予了他太多，也剥夺了他太多，使他难以忘怀。走过一个圆圈再回来，等待他的将是什么？他怀疑自己的抉择是否明智，但他依旧毅然决然地做出了选择，他就是他。流浪，无涯的流浪。

耳边响起艄公昂扬的歌声，他不由站起身来，面前立着悄然凝视的她，望着她盈盈的目光，红红的靥，眼前浮现出一幅壮丽的图画：夜风中，一艘船迎着曙光破浪前进，上面是火红的旗帜、湖蓝色的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