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惨白的月光下徘徊着的是我的孤魂,这是通往炼狱的路,当熊熊烈火燃烧起来的时候,我也就万劫不复。田野里一盏盏暗绿的鬼火漠然地飘来飘去,该上路了。
原谅我将你一封封真诚的信烧掉,当火光伴着飘飞的灰烬向无尽的远方招手时,我苍白的脸上该有一丝笑容吧。天上的星斗暗示了你我的命运,而死亡恰如一辆疾驰的特快列车,将从我身边匆匆掠过。希望的漂泊恰碰上黑猫灼人的眼,于是惨呼而走。
炼狱之门在你迷恋时敞开,走进去便无所谓死生。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爱上你的,真的,但不祥的恶兆却如疾飞的鹰早已扑面而来,痛苦地等待一个无结果的悲剧,用信企图缩短时空的距离,符咒的效用无法解脱一个love you。当你俏皮的围巾不停地拂动我的脸庞时,当你轻轻地在纸上写下一个名字时,温暖的馨香便撞击着我的胸膛,但寒风中雪地里只有一双脚印,连接成线,通向大海。
无数的手在拆卸我身体的每一个部分,汽锤一下下将我压扁,然后我被一下下拉长,脏腑内的火拼命地灼烤,我便用力拉住棉被,防止着骨头与器官的飞散,地狱之火有力地喷向人间。
我明确地知道我该走了,能动的只有一双无力的手,我的灵魂在不住地颤抖,肉体想必也在拼命挣扎,但我早已感觉不到它。我抓住了一束光,将它深深地吸进去。你应该明白我的心,虽然我们在一起竟无片刻之欢,但身心的愉快与激动曾多少次传动过你我的渴望慰抚的魂。我想我该最后写给你一点什么,但又十分犹豫,要知道,人类的片刻痛苦只是将来美好的回忆,我不愿你与我一样,与别人一样,我只渴望天帝用了我的身心造出你的幸福与平安,于是你便能自己创造出新的生命,那便是我对你的爱的结晶。
我想我已握紧了你的手,当天边一道彩光绚丽而下时,我便能笑着飘飞过你悲哀的眼光,向远处,向明月,告诉你,你有多么爱生活,爱我。你骄傲的嘴唇蔑视着肉体的危险与痛苦,我便为你增添一个鲜红的笑靥。
飞焰冲天,染红了这灵的世界,当明媚的阳光再次照射时,我将忘掉一切。我的呼唤的喊声响彻天地,于是无畏的灵魂缓缓地从火光中升起。
我死时你不在身边真令人高兴,虽然我多么盼望你能来。我知道周围的人在笑我死得多么丑陋,恐惧会令你发抖的,我不希望你需要慰抚的身心再受到如此的刺激。知道吗,当我在战斗中流血负伤时,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但我们还活着,已将过去藏在心底,迎接又一个充满枪炮声的黎明。如今你已走向成熟,我会遥遥地祝福你,为你数佛颈上的珍珠。
我已忘了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满眼黑暗中阵阵红光闪耀,我失去了时间、空间,我失去了思想,失去了我,只剩下一个字还在熊熊烈火中炼烧:爱。
我犹豫着不能动笔,只呆呆地望着天花板上一片猩红的血迹,歌声、笑声入寂寞之耳,变得小心翼翼,我多想再看一看阳光下的世界呀,白头翁也在叫吗?它还年轻,而我已老了。该写下些什么了,因为天边一道绚丽的光芒已经映照了我的全身,且随心所欲地慢慢地写,写……下面就是我最后一封未完的情书:
我想你恐怕看不到这封信了,且让我写。
我现在一直在承受着。尽管我很理智,但怎么也控制不了自己虐待自己的身体,现在,我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仿佛一架早已疲惫的机器,勉强地工作,等待着崩溃的今天。尽管我坚强地支持与忍耐,但在不定的生活中命运是很难把握的。我面前的路已不多,一是遁入佛门,消解苦孽,二是全身的灭亡。这是永远的安定。正因为清醒地认识到自己的归宿,所以我还在坚忍的等待,等待着尽自己的人生品尝一生。爱也匆匆,恨也匆匆,一切都已来不及。
人的一生很短暂,我已感到自己即将的“不朽”,但我无所畏惧。从小到大,从中学到大学,不肯屈服,在艰苦地奋斗,不觉想起高君宇来,光明的一瞬就是人间无名的闪电。
许多许多压迫着我。但我只希望我死时,你能遥对苍天说:“他是一个真正的人,坚强的人。”
我也写好了自己的自挽诗:
自挽
不是死,是爱,是对生命的热爱。
生死惟一爱,恋恋无两心。薄情应有恨,梦梦唤真真。丈夫志非短,儿女情却深。蜡炬灰已烬,沧海古到今。
上联:一日僧十日钟居然有滋有味,下联:百回真千回错所以无情无义,横批:好还是了?
我把犹豫的爱真诚献给你,这也许对你我都不太公平。我承受得了一切精神的冲击,因为我拥有道的坚强。
你只凭激情过活,所以奢望还高。我远离家庭,可能稍自由些,但究其实家的阴影无处不在,让你无法逃避,你若如我一样,当会真切体会这些。真高兴,我还活着,还能写。
你只渴望独居,事实上就是渴望一个避风港,也就是想要一个休憩、养伤、温暖的家。而我不是这样,我给你说过,我是汪洋中的一条船,飘泊流浪,与风波相伴,决不奢望一个安全的港口,同样,我无力保护自己,也无力保护别人,势将使所有有勇气从我之人永远飘泊下去。
我们且将心的束缚抹去,让其自由地在天空中翱翔。任身在何处,也不能改变心的方向。任何人改变不了我,我也改变不了任何人,且任由生命自然,因为我们都热爱它。该化解的终将化解,该组合的终将组合。
对我来说,友谊、爱情、事业已成虚妄,只有穿透时空的遐想。上帝在时间上寻找永恒,人类则不需要这样。
且让我们无悔地分手,坐等着生命的长寿,无论它平庸或伟大。永远不要指望两个世界混而为一。且认真而无奈地活吧。看哪,这人!我等你……
笔已滑落。火光映红了天地。
1992·4·21初稿
1992·5·18于复旦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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