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很好的月光，将一棵风柳的影子，透过纱帘，投在床前的半面墙上，摇曳生姿。墙上挂着的宫扇忽明忽暗，扇面上绘的江南烟雨，似乎也分外地生动起来。这样的夜，素面所对的，是一份喧嚣背后的真实，静静地感受，并且固执地相信，那古意昂然的烟雨楼台仍在，灞桥征旆的足音仍在，独钓寒江雪的银勾仍在……“一蓑烟雨任平生”，这是怎样洒脱的人生啊！

有些凉意，我随手披上披肩，散开长发。这一方小屋，床和小几，一叠诗书，萤然的灯光，无风无雨，勾勒着一个平凡女子的生活图册。而此时，如水的月色映照下的，是千页图册里的一页。淡墨瘦笔，蘸满泠泠的水声，以长裙为笺，明朝的艳阳下，也自有拧不尽的韵致。

握着铅笔，静静地倾听这夜色。

万籁俱寂，夜色如此醺人欲醉，万家灯火纷纷暗灭，秋虫也沉默了。那么，这秋夜凉爽的风，风中低诉的柳，以及不倦的水声，花好月圆，是为了我才这般地风情楚楚吗？窗前的几株向日葵，打着朵儿，将心事合起，却把皎皎的嫩梦，沿月光之径簸扬到我床前。一花一世界，它的一生悄无声息，却能看尽冬茧之痛，秋露之长，时光不再，时光只在心中。

就如今夜，只要我愿意，就可以牵着月光的缆绳，泊舟水湄，涉江采芙蓉，回到千年前女子采莲的兰舟，听她们“欢声惊起鸥鸟，皓腕轻挥短棹”。或者，我就是她们腕底疏忽的一朵红莲，在初秋的夜晚，萍草和星月都睡了，独自在碧波上依风听雨，结子黄熟，阅尽一生。

心情怡然如新酿的绿醅，可惜笔下无诗。胸中的闲山静水在夜色里铺开，绵延无边，把白天的红尘俗事，搁置起来。那么，现在就去踏青一次吧。踩一径的野趣，邀二、三挚友，笑傲山水间，石畔寻花，溪前濯衣，倦卧林风松韵，做一回野鹤闲云。夏观云海，滚滚滔滔，如白马脱缰于蓝色的草原。秋临，水榭沁枫，重门不必深掩，冬至，则白雪皑皑，夜话红泥小炉，一方斗室里，我安如雀鸟，可以将自然之趣，山水之意，移置几案间。虽然居无田园，却可在方寸灵台间，开辟一片田园，而后“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正如张心斋所说：“上元可酌豪友，端午可酌丽友，七夕可酌韵友，中秋可酌淡友，重九可酌逸友”。我自邀友小酌清谈，即使不能徜徉于绿水青山之间，一样可以做个富足与风雅之人。

人性善，如水。无我、无他、无执，就像这夜色，多少年来，它一直默默演示给我幸福的定义，取舍的法则。有我，无我，月一样圆缺，水一样东流，本没有什么分别，人生于天地间，渺若尘埃，“困软红而逐山水，居魏阙又思江湖”，大愿小愿，支撑着生活的热诚，无休无止。既然不能做个“晨起饮丹露，日暮倚修竹”的佳人，就做个“笑语畅话平生意，烟蓑雨笠自春秋”的俗女子吧。这月色水声，云来雾往，千壑生烟，生生不息，使我分外地敬爱起来，它们的美在于胸怀的超拔，在于百匝千回，在于无声无息，永不放弃。

那么，我脚下的土地，又属于谁呢？几年前，属于一渠两岸夹花的流水，百年前，属于早耕晚织的农庄，千年前，属于车辚辚，马萧萧的古战场，更远，则属于洪荒。而现在，属于我，一个软红十丈中的小女子，一个生命中的过客。一个轮回过去，又来一个，想远古平原上佩剑行吟的屈原，幽篁明月下弹琴长啸的辋川，沈园里泪洒池阁的红酥手，英魂已渺，唯诗句仍在。自然之力不可违，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永恒，除了时间，一切都会此消彼长，那么诸如得失，衰老，变迁，只不过是早有预谋的各归其位。

今夜，端坐如莲花，指间捻过滟滟清波，我发上的蜻蜓，是斜簪在水月深处的一阕宋词。疏影暗香，不离不弃。“鹊桥渡仙我度曲，梅笛横舟韵横波”。我拥有的，多么可贵。笔中情，心中意，袖上诗痕，案上山水。世事的纷扰，浮生的变幻，不过是瞬间的际遇。只要曾经拥有过，且不必管它潮起潮落，云卷云舒吧。

在这清风朗月的长夜，一起举杯吧，饮一顷秋天柔波的浪，看山花开成绯红的银河，以微笑的面孔，令岁月的删减和繁复消弭于无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