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深秋，冬的寒意已不可抗拒的袭来。我决定最后一次接儿子过来，度过了一个快乐温馨的星期天。当天下午，我骑自行车送他回去。路上，料峭的西北风吹进我们的肌肤，寒气彻骨。我望着风中模模糊糊还很远的小镇，无奈地对儿子说，冬天来了，接他来来回回，太冷了，没有方便的车，就不再接他过来，并嘱咐他听话，好好学习。儿子快八岁了，大人似的：“妈妈，我会好好的，你别操心，你看，我都这么大了，什么都懂了。”一副满不在乎的轻松样儿。我知道，这一点点坚强是做给我看的。他心里有多少不愉快，不遂愿，别人想不到去猜，而我最清楚。好在儿子这样说，我也只好把自己的情绪藏好，对儿子轻松地笑笑。

整个一个冬天，格外的冷。风尘裹挟着雪的碎沫，常常突然地袭来，遮天弊日，天寒地冻。我裹紧棉被，守着呼呼响着却感觉不到温暖的火炉，愁肠百结。

后来，我得到消息，儿子去了他爷爷家。头发长得过了眉毛。想着儿子近乎落魄的样子，我肝肠寸断。我知道儿子从来恋家，从不愿意离开家，不喜欢去别处，他小小的内心可能更惧怕的是漂泊无靠的感觉。他愿意在自己的小房间里，看他的画册，摆弄他的玩具。可儿子说，他不愿意回来。儿子好可怜，其实他更可怜在他不肯承认也不肯说出的那种失去亲情和爱抚的失落和无助。我心里更苦了，为儿子小小年纪小小的坚强。

终于等到积雪开化了，山坡上向阳的部分已经一块块儿露出了草地。我畏惧着依然瑟瑟的西北风，踩着泥泞得无处落脚的小路急不可待地去往儿子放学的路口。儿子出来了，帽子随便地戴在头上，书包沉甸甸地坠在身后。远远地，他认出了我，走过来，“妈妈，不是减轻学生负担吗，我们一、二年级不让留作业”儿子没有我想象中的可怜神情。“那你们没留作业了？”他看着前方，肯定地点了点头。

我调整了一下心态，努力不去想儿子的心情。跟儿子商量去我那儿过星期天，他没有异常的兴奋，只是说“行”。我们去找他爸商量，我们在他爸下班的路口等着。终于，他慢腾腾地出来了。我说明了情况，他依然慢腾腾地，不马上做出回答。我习惯了，耐着性子等着。可儿子显出了明显的担忧：“爸爸，你同意我去我妈妈那儿吗？”儿子仰着脸，看着他，一副惟恐惹恼他的表情。我心底升腾起一股按捺不住的愤怒。“去吧”，他终于说话了，“他衣服脏了，你给他换换。”儿子听了拉起我的手，轻松地说：“妈妈，那咱们走吧”。

我打理儿子吃、穿，恨不能在两天之内尽我所能让儿子吃得好，穿得干净。可儿子对这些并不很在意。我了解，儿子更爱自由自在快乐的生活，爱自然界和自然界的草地、山坡和树木。因此，我安排那个星期天的上午带他和另一个小男孩去西面的山坡上去。儿子听说去爬山，非常兴奋，催我们快走。

虽然已是春天，太阳也有了一些暖意，可往山上走，却依然是冷飕飕的。我希望儿子跟我们一起走，我想听听他的生活状况。可儿子说要给我们探路。他走在前面，提醒我们绕过融雪下的水洼。我们按照他的指引，小心翼翼地走着。等到了山脚下，没有了积雪和水洼，儿子加快了脚步，远远地走到前面去了。我提醒他，感觉冷就在向阳的地方暖一暖，可他好象真的不冷。到了山顶，他坐在一块石头上，望山下的草地、远处的村落，和他生活着的模糊的小镇。突然，他转过身来：“妈妈，我们往远处走走吧。”说完，就径直沿着山脊往远处走了。我很想知道他心里想什麽，可又不想触动他似乎忘记或还不很清楚经意的生活中的苦楚，我希望他能够永远保持内心的平和，淡淡地看待现实的严酷，也以此淡化生活留给他内心的阴影。因此也不再说什麽。

送儿子回家时，车上人很多，我和儿子只有一个座位。我楼着儿子，抚摸着他细长的手指。终于，我可以这样自然地这样紧地将儿子拥在怀中，又不至于触动他小小的还脆弱无助的心灵了。我把脸贴在他的耳边，思绪万千。这时，儿子突然转过头来，楼着我的脖子，在我脸上亲了一口，笑着，可眼里却是湿湿的。

我小小年纪的儿子，小小的坚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