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中年男人的心中都有一个深深的海。
很难记得自己对岁月的怀想始于何时。我依稀记得，自己在乡村的时候，常常为乡民们的年龄而感到迷惑，更为他们的相貌而震惊。当时年幼的我，不知道为什么有这样的一种感觉：三十岁的人就是很老的。所以看着农人们，我为他们脸上的岁月痕迹而暗暗心惊。傍晚，他们荷锄而归，在渐渐昏黑的天光中走过我的身旁，那黧黑的脸上更有着年龄不相称的沧桑。这时，我望着他们，心里不由自主地想：到了三十岁，我会是怎么个模样？
一晃，三十岁的时光早已消逝。今天，是我三十九岁的生日。
眺望着那条汩汩流淌的岁月河，我忽然有了眩晕的感觉。
这条河从哪里来，往哪里去？我没有考证过。但我知道，当我用无限留恋的心情去怀念过往的时光时，岁月之神却用它冷漠的眼神告诉我：时光倒流即是时光前进。
是的，在对一分一秒韶华的淡漠间，我们的日子在飞逝。在我们怀念时光的时候，时光在前进。也在倒流。
我们真的不能把握什么。
席勒说：“时间的步伐有三种：未来姗姗来迟，现在象箭一般飞逝，过去永远静立不动。”
在过了三十岁生日后，我能清晰地感到时间象箭一般飞逝。
时间给了我们金子般的年华，我们本该要让时间金子般闪光。可惜的是，我没有做到。在平庸和单调的循环往复里，许多闪光的日子被我遗弃在尘埃里，全然没有了金子般的光泽。
还是莎士比亚说得好啊：“时间会刺破青春的华丽精致，会把平行线刻上美人的额角；会吃掉稀世之珍，天生丽质，什么都逃不过他横扫的镰刀。”
镜子前照照，鬓角星星也。于是从不染头发的我到店里染了头发。
回到家里，看着镜子中的自己，仿佛那是别人。是的，他已经被岁月改变成了一个别的人。在此之前的很长一段日子里，年轻的我什么时候考虑过染发的事？
时光易逝，人生易老。这真是无可奈何的改变啊！
记得在一本书里看到这样的情节：伟大的拿破仑在圣勒拿岛囚禁时身体极度虚弱。他后来万分感慨地说：“我曾经把整个世界搅得天翻地覆，现在却连眼皮抬一下也觉得困难……”
又据希罗多德记载，波斯王薛西斯率领大军前往征伐希腊诸城邦时，有一天想到百年之后，如此雄壮的军队和庞大的波斯帝国都要消没无踪之时，他不禁跑到营帐外放声大哭。
感谢希罗多德，他给我们留下了一个古代人对生命的沉重思考。
在无穷的宇宙面前，生命如“白驹之过隙”。孔子临水而说：“逝者如斯夫”；曹操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陈子昂登台而叹：“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大学期间，米兰昆德拉的小说《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正在被学子们广泛阅读。在《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中，他用冰冷的文字写到：纵便你最心爱的人国色天香，有倾城之貌，然而一旦想到若干年之后她就要香销玉殒，离你而去，即便此刻她就在你的身边，你也会觉得肝胆愈裂，万念俱灰，无法感觉到她的存在。
对生命这样的洞察，他使无数的读者产生最彻底的虚无与绝望。
我也曾感到绝望和懈怠。有那么一段日子，我的心海里满是生命的苦酒。在由虚无间产生了灰色情绪后，生命力似乎在刹那间消失了。我抽着烟，做痛苦状，在林荫小道是无目的的游走。还好，也就在那段日子里，我从书中认识了贝多芬。在他眼里，生命就是一场展开在山顶书旷日持久的战斗。这个于中年就丧失了听力的伟大音乐家的生命历程给了我很大的震撼。他让我重新思考生命，所以，我心中的海在不断变大，不断变深。尽管在这个幽深的海里，还有晦明不定的颜色。
今天，当即将步入不惑之年的时候，我站在岁月的河边，心海里涌起了激情的浪花。生命里注定有失望，有幻灭，还有最后的虚空。但在跨过三十九站个年轮的时候，我仍然要高声说：不管未来之路上是什么样的风景，行进于人生路上的我将永葆生命的激情！
我相信，前方，依旧有满眼的绿色……
写于2006年12月18日（农历十月二十八）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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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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