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的代价　

走吧，走吧，人总要学着自己长大，　

走吧，走吧，人生难免经历苦苦挣扎，　

走吧，走吧，为自己的心找一个家，　

也曾伤心流泪，也曾黯然心碎，这是爱的代价…　

流落在天涯的时候，我忽然很想很想那个家。　

我是一只猫。如今埋藏在深圳滚滚的红尘里。抬头看天，传说今天，4月17日的月亮是最圆最明的，让我想起她的眼睛。　

我曾经住在8楼，一个不算高也不算低的地方。很久以前我是在广东的某个农村里，那些地方有简洁明亮的生活。后来一个女人把我抱走了，放在精致的笼子里。　

女人的弟弟在深圳难以立足，住在一个污七八糟的地方，很多老鼠，她要为弟弟找一只会抓老鼠的猫。弟弟却是个好吃懒做的人，他有个白净的成都来的太太。她是计算机专业的，有着稳定体面的职业。他们喜欢我，不让我吃老鼠，喂我猫粮。半个月后我忘记了老鼠的样子。　

深圳的猫粮很贵，他们负担不起，于是没过多久弟弟就把我送到了女人家里。　

女人住在八楼。那个地方风很大。她家的阳台上种满了美丽的花朵。她有个女儿，凌乱的头发，清澈的眼睛，修长的手。女人不喜欢猫。女儿望着我的眼睛默然平淡。女人的丈夫，也就是女孩的爸爸冷冷的看着我。　

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我不漂亮，杂乱的色彩，灰黄的身体，浑浊的眼睛，稀松的毛。　

我忘记人们看一只猫，只看它的样子。　

我以为他们知道，我是一只相信诺言的猫。　

我住在阳台。有一个旧报纸做的窝。阳台上有四季长开的花朵。我很喜欢那里的一棵百合，青绿的枝条，我知道春天的时候，它会开放出迷离的花朵，散发出潮润的清香。　

那个时候百合还没开过花。　

女孩每天清晨会努力睁大迷蒙的眼睛，走到阳台来，看看那棵百合，然后转身。　

她似乎不习惯我的存在。　

她看起来不快乐。　

然而我只被允许在阳台活动，我不知道她为何而不快乐，她的身影很少出现在阳台。每天傍晚夕阳淡淡地隐退的时候家门会开，她的疲倦的脚步会走进来，然后过几分钟琴声会响起。　

有的时候凌乱，有的时候整洁，有的时候平淡，有的时候飘离。　

我很想很想看看她弹琴的样子，很想很想看看她的眼睛。　

有一天我决定走出那道阳台的门。我用爪子努力地抓着纱门的边缘，试图拉开，试图不刮伤那些看似坚强实则脆弱的铝合金表面。后来我成功了，我瘦小的身子悄无声息地穿越了小小的缝隙。　

陌生的世界。　

夕阳西下。　

门开了。　

脚步。　

琴。　

我随着声音寻过去，翻飞的手指。我似乎看见了很久以前很远的那个地方，田野和河流，以及河流边上的蝴蝶，还有那些花儿。　

戛然而止。　

她看到我了。清澈的眼睛，曾经如水平淡的眼睛。　

尖叫。　

如果你弹琴弹到一半看见一只毛色杂乱的猫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你……　

我想我可以理解她。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看到我，是我按节奏起伏的呼吸吗。　

还是对目光天生的敏感。　

因为这声尖叫和如水的琴声，还有我的一串脚印，我被一脚踢回了阳台。　

暮色四合。　

孤独。冷寂。清。　

百合的枝条在越来越浓的夜色里飘摇。我想起那首旋律。低低地歌唱。　

我不知道那个时候原来是凌晨两点。　

如果我知道，我是不会唱歌的。　

那个凌晨被突然亮起的灯以及咒骂充斥着。　

次日清晨她来阳台时，我看见她蹲下身，用清澈透明的眼睛看着我，说对不起。　

我多么想告诉她其实我根本无法责怪。　

我多么想告诉她其实我的歌是唱给她听的。　

我多么想她可以听到我的声音。　

我多么希望有个人可以听懂我的心。　

我多么希望，可以爱，可以被爱，可以无保留地相信，然后对人许下诺言。　

我多么希望可以在该微笑的时候有笑容，该流泪的时候有泪水，该相信的时候有诺言。　

我凝视着她。我多么希望我的眼睛可以和她一样清澈，让她可以读懂我。　

然而她转过身，走了，匆匆忙忙的脚步，关上的门。　

小时候我在农村就是一只不被了解的猫。孤独的，寂寞的。　

我不喜欢抓老鼠。鱼还好一点。然而猫天生就是要捉老鼠的，我只好努力地练习，然后闭上眼睛咽下那些可爱的精灵。　

其实我很喜欢它们，它们有着清澈干净的眼睛，灵活地上下跳跃，我多么希望它们可以陪陪我，然而它们见了我就转身逃开了。　

别的猫也不喜欢我，他们不喜欢我看老鼠的眼神。我也不喜欢他们，我不喜欢他们看老鼠的眼神。主人也厌恶我，他看不懂我的眼神，他不喜欢我杂乱的毛色浑浊的眼睛以及迟缓的脚步。　

从来我都是只离群索居的猫。我喜欢青青河边草，喜欢那里的一些野草闲花，喜欢鸟的声音和风的脚步。而他们依偎在主人的脚边用甜腻的声音唱歌，得到一些琐碎的鱼骨头，贪婪地舔食，察言观色。　

而我喜欢在远方冷冷地看他们。　

后来那个女人到来的时候，主任指指我说，这是最会抓老鼠的猫。她开心地把我装在笼子里带走了。　

其实我从来都没有拥有过，没有拥有过爱我的和我爱的，没有拥有过故乡，没有家。　

所以，不存在失去。　

所以我随着她启程，每一次回头都看见泪流满面的故乡，青青河边草，梦里知多少。　

只要不再想要了，原来什么都是可以放下的。　

路上我做了很多个梦，我梦见的原来只是那些野草闲花，没有尽头的河流。　

其实原来流浪也是一种守望。　

深圳的夏天是吹满了台风的。　

每天听到她开门，身上流下的水滴像泪一样敲击在光滑的地面上，就有种心疼的感觉。　

琴声日渐稀疏。每天我听着她的脚步，进了门，进房，没有琴声，然后不再出来。　

她也多日没来阳台了。每天清晨我和她一同被闹钟吵醒，然后我听见杂乱匆忙的声音和重重关上的门。　

开始去惦记一个人，去牵挂，去为一个人担心。　

我甚至不知道为什么。　

或者是因为，我觉得她和我一样寂寞。　

有一个晚上，风吹满了那个柔弱的阳台。　

那天兰花开了。　

我看着那棵飘摇的花朵，忽然想，她还可不可能在花谢前看到那柔弱的花瓣。　

我爬上窗台，凑进那朵花。　

请相信，我的本意不是掠夺，而是拥抱。我在心里对那花说。　

然后我伸出爪子，小心地碰触那朵花。　

我没有采摘的意思，我只是想带一点点花香到她身边。　

这个时候狂烈的风吹过来，凄清的花和泥落了满地，发出撕裂性的哭喊。　

匆匆的脚步。亮起的灯。　

那个时候我站在花旁，用爪子小心碰触那花，想唤醒她。然而她再也没有醒来。　

我回过头，看见她清澈的眼睛那样心疼。风越吹越烈。她用无奈的眼神看着我。　

我很想为自己辩解——但是，活在不停为自己辩解的境地，是否一种痛苦？　

所以我只是沉默。冷冷地看着他们恶狠狠望着我的眼睛。　

第二天我就被赶上了天台。在夏季的暴风雨里，我经常缩在一个看似温暖的角落。　

病了又好，好了又病，毛发日渐稀疏。　

雨季过去了，阳光洒了满地。风小一些的时候，我会爬上不高的栏杆，看下面紫陌红尘的世界。来来回回的人群，相似的脑袋，密密麻麻。　

我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幸福的家和清澈的眼睛，有没有可以自由飞翔的翅膀。　

想，想飞。　

我立在风中的栏杆，看着下面的防盗网，丈量着长度，算计着我是否可以落到她家那丛温暖的三叶草里，平安地回到她身边。　

三。二。一。　

自由落体。飞。　

冰凉的风。　

我终于知道什么叫生死，什么叫恐惧。我想如果我就此故去，就此坠入无底的深渊……　

但我还是平安地，落在那丛三叶草里。没有四片叶子的。　

女人惊讶地发现了我——掉在三叶草泥土上的毛。　

震怒地。　

而女孩清澈的眼睛里再次是失望。　

我只在花旁过了一夜。那一夜，我努力地嗅吸着阳台的空气，没有她的气息，我想她依然没有再来阳台。　

其实，我并不想在那个笼子里长留，我只想再见见她，给她一个承诺。　

我想给她温暖，让她不再感觉寂寞。我想承诺，一直陪着她。　

我依然希望她可以听见我的承诺，我一直相信手心握着别人承诺的人，会从那个承诺里得到温暖。　

女人揪起我后颈的皮把我丢回了天台。每天零星的饭菜。　

所幸，这里离太阳更近，有温暖的阳光，吹满一地的干净的风，明媚的星空，远离足下我永远无法了解的生活，地面处我永远无法了解的人们。　

我遇到了另一只猫。她的毛色比我更浅，毛发也比我更稀疏，身子还比我清瘦，柔弱地走在荒芜的天台冷清的风里，就像一朵凋零的花。　

我心疼地看着她。　

第二天，我们就一起生活了，相依为命。她可以抓老鼠，而我早忘记了老鼠的样子。　

原来城市里的老鼠是没有清澈的眼睛和灵动的身子的，我也吞噬着他们，偶尔想一想那条多年前的河，以及那些精灵一样的老鼠。　

平淡，安定的生活。　

她有回对我说，如果你是只公猫，我或者会和你过一生，直到我们中哪一个在天台上永远闭上双眸，另一只就从栏杆上飞翔，享受一生中唯一的自由——8楼，对于一只猫或者一个人，都足够了。　

然而你和我一样。但我们还是可以彼此温暖。　

你，有爱过谁吗？　

我沉吟很久。我想起很久以前那条缓缓的如歌河流，想起那个每一次回头都泪流满面的故乡，想起那对清澈的眼睛，想起夕阳下飘扬的琴声，想起那朵冷清的花……　

没有。真的，没有。寂寞从来没有离开过我。　

我问的是你爱过否，而不是你是否寂寞。　

不是说，只要有爱，就不会寂寞吗？　

错。只要有爱，就不会孤独，但寂寞依然。　

被爱，才不会寂寞。　

我看着她的眼睛。不清澈。我才发现她有一只眼睛是瞎的。但她的眼睛里有种可以让我感觉信赖与温暖的光泽。　

我说，你愿意选择爱，还是被爱？　

她沉默许久，最后给了我答案。　

被爱。　

爱，就注定要受伤害。　

我以前生活在一个富裕的家庭，离这里很远，在深圳一处华贵的房子里，复式，20楼，光洁的地面，玻璃瓶里四季常鲜的花朵……　

我打断了她。我不是要你描述那个房子。我是让你说那个家。　

那里养着一猫一狗。我就是那只猫。狗是只有着浑厚毛色的黑狗，出身名门。　

你知道为什么我如此消瘦毛色稀疏吗？我是纯种的，我是什么猫我倒忘了，名字太长，我记不得，妈妈很小的时候就告诉我，我们注定是幸福但不自由的，我们有着最纯良的血统，最娇媚的容颜，注定要依赖着别人而生活，不可以漂泊，一旦离开庇护就会霎时间枯萎。　

扯远了。那只狗叫david。他对我很好。他经常让我尝尝他的骨头状小饼干，就像我经常让他吃点猫粮，然而我们的食物注定无法契合。　

主人的小儿子喜欢狗，不喜欢猫，他经常用冷水泼我，弄得我浑身发颤，有时候还生病。然而我有良好的教养，我知道永远不可以对自己的衣食父母无礼，于是我忍让。　

但他是正直善良的狗，出身名门，他的祖先是忠诚的皇家名犬，他的眼睛黑白分明，懂得分别善恶。他毫不犹豫地扑向那个奶油味浓浓的小孩子，在离他半米处落地——他也懂得不可以伤害一个小孩子，虽然他无礼。　

但是小孩子被吓哭了。　

第二天，他被送走了。主人其实很喜欢他，然而人总是爱自己的儿女甚于一切的。主人把他送去了收容所，那一直是所有宠物的噩梦，没有爱，没有关怀，四周都是被抛弃的旧爱，彼此猜疑，彼此孤独，彼此冷漠，孤清自恋，身边是道不尽的疏离。　

他走之前，用眼睛望着我。他的眼睛清澈纯净，我读出他的话，他说，请你continue，请你替我活着，笑着，请你继续，好好活下去。　

他走之后，我就开始寂寞了。有一天主人在餐桌上，对妻子惋惜地说，我们以前花大钱买来的名犬在收容所里一头撞死了，真可惜，三万美圆买回来的名犬啊，我还求了很多人才买到的，你看名犬就是名犬，性格刚烈正直，卖它的人真没说错啊，果真是好狗，可惜可惜，算了，当那些钱烧了吧，来，亲爱的，试试这美国的葡萄酒，我新买来的……　

我清楚地看见自己的眼泪在面前用银盘子装的鲜牛奶里泛起一片涟漪。　

后来我就离开了那个华贵的笼子。他们以为我逃不开宿命的手心，所以根本没有严加看管，所以，我轻易地逃脱了。　

为了和他的承诺，我会好好活下去——但我依然会选择流浪。　

我要摆脱我生来注定的宿命，跳出宿命的手心。　

我学着抓老鼠。我学着不去看水面自己日渐憔悴的容颜。我学着让自己不再娇弱。我知道，我天生的容颜和教养可以充裕地让**乞讨过活，然而我不要再依赖。　

我要，好好地，活下去，为了他，为了我的诺言。　

妈妈说得不对，我们注定是不幸福的，不自由的，注定是孤独的。但注定是高贵的。　

后来我就一天一天地枯萎着，学会了抓老鼠，学会了远离鲜牛奶和温暖的怀抱活下去。学会了活着。瞎了一只眼睛，掉了很多的毛，但你可以看我的另一只眼睛，依然是清澈的。　

我无比惋惜地看着她仅存的眼睛，被风尘侵蚀得浑浊迷离。　

我的眼睛，清澈吗？我说过的，我们注定是孤独，然而高贵的。　

恩，很清，比我见过的任何一只猫的眼睛都要清澈，都要高贵。　

说那话的时候我开始心疼。很久没有这样心疼的感觉了，我忽然想起那些风吹雨打的日子，雨水沿着女孩的衣角滴答在光滑的地面上。　

她的故事说完了。她凝视着我，我第一次发现，原来她的眼睛真的清澈无比，那是一种无法掩饰的高贵气质。　

我对她说了我的故事。我从来没尝过牛奶的滋味，我只见过青青的河边草。我也没有娇媚的容颜和娇媚的英文名字，我就叫花花。在这个城市没有人知道我叫花花，我甚至连名字也没有。我生来就很丑，也不会甜美地呼唤主人来骗点鱼吃。　

她打断了我。我不想听你的自我介绍。我想听你的故事。　

于是我开始了我的讲述。我并非出身名门，没有受过良好的教育，我甚至不知道如何去讲一个比她简单得多的故事。于是我断断续续地，讲完了每一次回头都泪流满面的故乡，讲完了我寂寞的流浪，讲完了夕阳下的陌路钢琴，讲完了台风天气里滴落的水珠，讲完了那让我心疼的清澈眼睛，讲完了那棵被拥抱后就死亡的花，讲完了明亮的星星和温暖的阳光，以及我的飞的梦想。　

她羡慕地看着我。　

我真的，好想有你这样的故事。　

我听到这话的时候，差点从栏杆上掉下来。　

为什么？　

因为我拥有太多，失去的也太多。而你什么都没有拥有过——不，你拥有过幸福，自由，以及爱。　

爱？你不也拥有了吗？　

但我付出了太大的代价。而且，我失去的太多。但你还拥有，你还拥有自由。而我注定是不自由的，我注定摆脱不了我的宿命，只因为我拥有过的太多。一切，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然后我看见她清瘦地立在栏杆上，风吹满了她曾经温暖的毛发，她的眼睛清澈而高贵，然后她以一种自由的姿势坠落。　

仿佛注定是宿命完结处舒展的云朵，飘舞的天空。　

我跃上栏杆，凝望着她渐渐不再清澈渐渐远去的眼神，她说，请你continue，请你好好地，活着。　

那一个瞬间我再次感觉心疼。　

我多么想给她一个承诺，承诺她我会陪着她，让她不再一个人流浪。　

我多么想告诉她我的答案。　

你愿意选择爱，还是被爱？　

爱。因为，我想让我爱的人不要孤独，不要寂寞。　

我凝视着她越来越模糊的眼睛，我多么想我的眼睛可以告诉她，我的答案。　

我不知道她到底知道没有，我不忍心看她抵达宿命终点的样子，我回过头。　

她坠落在一片歌声里，细微的响声随即被歌湮没。　

还记得年少时的梦吗?　

像朵永远不凋零的花,　

陪我经过那风吹雨打,　

看时事无常,看沧桑变化...　

那些为爱所付出的代价,　

是永远都难忘的啊,　

所有的真心的痴心的话,　

永在我心中　

虽然已没有她..　

走吧,走吧,　

人总要学着自己长大,　

走吧,走吧,　

人生难免经历苦苦挣扎　

走吧,走吧,　

为自己的心找一个家,　

也曾伤心流泪,也曾黯然心碎,　

这是爱的代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