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腊月又到了，人年龄一大，这日子就过得快了，一晃眼，又一年来到了。记得小时候，日子似乎总是那样长，总感觉那一年的岁月就像永远走不到头的长路，从中秋节到春节这段，是长而又长的一段冰雪载途的路，而春节到元宵节之间，却又像是一段阳光明媚的可以躺着打几个滚的柔软的漫山坡。

进了腊月，在农村就很有年味了，鞭炮声会偶尔在村落间响起，人们就开始操持年货准备过年了。乡里人一年到头像牛马一样忙碌，难得休息，难得享受一点点悠闲的生活乐趣。春节是大节，所以总是早早做很多准备，以享受春节到元宵的那十几天真正的悠闲和快乐。

烙煎饼

初十以后，家家就要烙煎饼，因为人口多，而且要够吃半月的，所以总要烙好几天。最好的是白面的和全麦的，但是因为那时的日子都不富裕，一般的家庭都是烙玉米或高梁的，里面搀一点小麦。我小时候机器还没有普及，家家用的是石磨，所以小孩子早起推磨就是常事了。总是天不亮就被叫醒，迷迷糊糊的抱起磨棍就推，有时眼睛还闭着，常常推着推着就睡了。天很冷，屋顶和柴草垛上都是白霜，呼出的热气在头发上也结成了霜，鼻尖冻得通红，脸和手却木木的热热的。看着一大盆泡好的粮食被一点点喂到磨眼里，顺着石磨缝流出白白的糊子。一圈圈的数着，似乎永远走不到头。推快了糊子就粗了；走慢了磨棍就掉了，免不了挨骂。推完了，天迷迷糊糊亮了，背起书包就去上学，上课睡觉就成了常事，常常一睡一大片。这时，只要谁大喊一声：起来推磨了！保准跳起来一大片。

我的母亲总要一连烙四五天，我中午放学回家，总是看见母亲仍在灶屋忙碌，眼睛被烟熏得红肿，烙好的煎饼一尺多高。那时，家家的屋顶都冒着浓烟，新煎饼的香气也飘浮在村落间，渲染着一片浓浓的年味。

蒸馍馍

还要蒸几锅馒头，过年那几天总要吃得好一点，还要招待亲戚；过了年走亲访友，媳妇回娘家，一箢子馒头是最好的礼物。白面是自家的小麦磨的，都是头茬，白得耀眼。发面要用引子（酵母），家里倒有留的老面，但那样发的面蒸出的馒头会发酸。我们村后面是莒县酒厂，用酒母发酵蒸的馒头最好。所以村人就提个瓶子去酒厂要酵母，酒厂的人好说话，一般都给一点。刚发出的酒母，稠稠的还冒着热气，甜甜的一股酒香，让人忍不住想尝一口，但喝下去，却是酒糟味。

半瓶酒母就可以发十几斤面粉，和好面放在暖暖的炕头，小半天半盆面就涨成一大盆，涨得仿佛大面包，还冒着气泡。用手一抓，像长长的糖稀，溢出浓浓的酒香。一家人围在一起，说笑着揉面、烧火。那时总是我父亲专管烧火，时间一到，揭开锅盖，热气腾腾地升上屋顶，又大又白的馒头一个个卧在蒸汽中，浓浓的香气令人垂涎。吃到嘴里除了酒香、麦香，还有淡淡的仿佛春日阳光的气息。

还要蒸一些花样，枣山、枣花、鱼、小白兔等。枣山最好看，用面搓成条包着一个个红枣，摞成层层叠叠的山形，取春早、福早、发财早等意；枣花用刀雕切而成，六角形，是美丽的枣花，又像白白的雪花；大鱼一般要蒸相对的一双，蕴含着年年有余的祈愿；小白兔最好做，一块面团揪出长长的耳朵，嘴捏长一点，用红小豆做眼睛，蒸熟了活灵活现。

辞灶

过年之前先要辞灶。辞灶，即辞别灶爷，也不是永别，一年将要结束，灶王爷要上天汇报一年的工作。为了让灶爷上天多说好话，辞灶这天家家都要好好伺候灶爷。这辞灶也要分等级，我们那儿流传“君辞三，民辞四，王八辞五，鳖辞六”之说。大约富人或者祖上做过官的人家算是君，这家的灶爷要腊月二十三上天，一般平民就是民了，灶王爷也跟着委屈，要二十四再去。我姥爷坚持辞三，我家就辞四，所以实际上我每年要过两个辞灶，比我家的灶王爷还幸福。至于辞五辞六，有很多种解释，也不乏骂人之说，我倒是赞同我母亲善良的说法，就是“忘了就辞五吧，但别辞六了”。

辞灶都在晚上，在灶屋。家家有烧柴的大锅灶，在锅台上摆上各色水果，柿饼，黑枣，还有麦芽做的糖瓜，意思是除了用好吃的贿赂灶爷，还让他吃了粘粘的糖瓜张不开嘴，说不说好话无所谓，千万别张嘴说了坏话，过去人穷志就短，谁家没有不齿之事。

灶旁的墙上贴着灶爷的像，红绿两色，黑字，木板印的，俗而艳丽。两旁对联是“上天言好事，回宅降吉祥”，横批“一家之主”，灶王爷和灶奶奶端坐奴仆鲜花和一堆金银珠宝中，下面是个大大的聚宝盆。我姥姥说，灶爷叫张郎，灶奶奶叫丁香女，旁边那个伺候的女人叫花花二海棠。传说张郎和丁香本是恩爱夫妻，后海棠插入，张郎虐待并休了丁香，家败眼瞎后讨饭到丁香门上，丁香在给张郎的饭中放进自己的一根长发，眼瞎的张郎明白后羞愧难当，一头钻进烧火的灶里，于是就成了灶爷。我到现在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如此不堪之人竟可以做灶爷，其公正敦厚就值得怀疑。

烧香烧纸磕头祷告祭祀后，那些好吃的就成了小孩子的囊中之物，据说祭祀过的东西都失了原味，但我们总吃得又香又甜，还满街游走，交流谁家的最丰盛最好吃。

辞灶完了还要做豆腐，扫屋，贴年画，做新衣，炸年货，赶年集等等，都有无穷的乐趣。小时候的年是一去不回了，那些美味，那些快乐，那些企盼，还有一点点的酸楚，如今的孩子恐怕都体会不到了，何况大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