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做了一个离奇的梦。梦见自己孤身一人站在一片辽阔的原野上,天空上同时挂着太阳和月亮。天空是浅蓝的,太阳和月亮都是初升的。梦里的我那么茫然,一个人默默地走了许多路,但是始终也没能找回家去。梦里所指的家,是故乡的那三间在风雨中摇摇欲倾了二十七年的老房子。
醒了,才想起,它确是已经倾倒了。父亲秋后回过一次老家,回来以后很是沉默。老房子坍塌,是母亲后来暗地里偷偷跟我说的。我在父亲面前从来也不提,我知道父亲心里的哀伤,那座房子虽然破落,却是他和母亲年轻时候最大的心血凝聚而成的。
他在那座曾经崭新着的房子里,斥责着年幼的儿子;看着自己心爱的女儿出生;把一双儿女聚在东屋的炕头儿上,教他们练字,背唐诗;给他们讲桃园结义,讲杨志卖刀;用他懂得的少得可怜的知识,引导着儿女走到一条他以为比较正确的人生路途上去。
等到房子开始破落的年月,父亲用他仅剩的能力,送一双儿女往外面的世界去。然后和母亲数年如一日地默默地守在老房子里,等他们的孩子归来再离去。那时候村子里已经开始林立起一排排漂亮的新屋, 父亲说,房子是死物,可人是活的。有了本事,你们自己去创造自己的生活吧。
如今,离开老家虽不过几年,老房子终于是经不住风雨的雕蚀,在某个雨夜里坍塌了。在茫茫的梦里,在梦醒后的空寞里,我的心常是团缩得紧紧的:我的迎我出生的老房子,已经不在了;那晌午和黄昏从屋顶的烟囱里升起的炊烟,不再随风飘散了;那檐头下住着的燕子,不再在初春里回来歌唱了;那院墙外面苍老的老枣树,不再把斑驳的光影投映在我西屋的窗上了;我的二十几年里视若生命的家呀,已经不在了!
父亲苦心经营了大半生的老屋,只剩下一堆记忆证明着它的曾经存在。
我的沉默寡言的父亲,当他一个人,面对着那一片残落的砖头瓦砾,踩踏着院子里丛生着的杂草,狼藉的景象会让他的心怎样的疼痛呢。我甚至依稀地望到父亲,在夕阳的光里,转身而去时沉默而神伤的身影了。是的,我能清楚地看到也能深切地感觉到父亲的悲伤,但我不能代替父亲的悲伤。 这,是太叫人无奈的事。
今晨,我在百度里查了一下,周公解梦里说,梦到日月初升,是家道日昌的祥召。我并不迷信,但不知怎么的,这梦在我心里总觉得是一种窃窃的安慰,我会把这梦说与父亲,我也要告诉父亲,老屋虽然逝去,但“家”已装在儿女们的心里,是无论走到哪里也不会丢失了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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