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苦是人与生俱来的生命属性。譬如疾病或创伤引起的疼痛感,作为生理自护系统的预警信号,是人体本能的反馈现象。由于人的社会属性的存在,痛苦所演绎出的故事便远远地冲出了生理的信息射程所涉及的范围。在探索和追求乃至捍卫某些信仰的过程中,往往有这种情况,许多杰出的人物在面临肉体的痛苦超越极限的考验面前,只要稍许变节便可轻易免除自身的苦难,然而他们却以绝伦的意志力抗拒了肉体上的非人折磨和精神上的巨大摧残,甚至以牺牲生命的代价,也坚守着他们神圣的精神领地。因为生命品质的优秀使他们选择了痛苦,痛苦又使他们实现了最新领域的卓越和圣洁。释迦牟尼的佛教学说认定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烦恼炽盛。可见生存的过程就是与痛苦抗争的过程。
现代的物质文明日复一日地刺激着人们各种欲望的膨胀。人的欲望的无限性和实现能力的有限性所构成的相互矛盾,没有谁能够真正超越。人们不切实际的欲望越多,所要承担的痛苦也就会越重。要消除痛苦的困扰,首先须消除额外的贪欲。然而,痛苦是不容逃避的。
当人生被纳入了竞争的轨迹之后,残酷和痛苦就会应运而生,在所难免。事业竞技场上的角逐是积极的人生体验,这种体验中生命的冲突与平衡、痛苦与愉悦、颓废与升华的多重变奏、多元撞击和神秘际会,人生奋斗的奥妙和价值便会得到深刻的昭示。
痛苦常常就是生命自身超越自己的前奏。孟老夫子在两千年前就披露了其中的奥秘:“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纵观历史,生命辉煌的史册上,哪一页不记录着奋斗与痛苦的较量?大智慧和大建树都是从痛苦的磨炼与奋争中得来的。统治了中国两千余年的儒家思想衍生出的伦理传统,几乎无不贯穿了以克己的原则来营造幸福的论辩,其“克己”的指向无非是克制心灵深处渴望繁华和荣耀而又试图绕过痛苦的企望,用克制“欲”的痛苦代价换取“礼”中的希望。克己的“痛苦”一旦被纳入了宗教和某种礼教的铁范,这“痛苦”的条文便成了戕害弱者与无辜的武器。
任何有价值的生活都不在于回避痛苦的努力,而在于把痛苦的感官体验上升为一种智慧的体验。智慧中的痛苦是美丽的。
知识越多越感到无知,思想越深刻越感到痛苦。
因为学问越多越知道宇宙奥妙的无限,思想越深刻所追求的目标越远大。一个问题解决之后新的问题又出现了,解决矛盾的愉悦是瞬间的,未知与迷惑的困扰是无尽的,因此痛苦是无休止的。有思想的痛苦是一种享受。
没有痛苦的追求就没有痛苦之后成功的快感。超越世俗的痛苦自会有一种高屋建瓴的欣慰。这时痛苦不啻是一份荡涤灵魂的甘泉。拥有这种专利的人不愿意让他内心深处的苦涩出示给精神世界的盲人。他们只是默默地独享痛苦中自信的快乐。他们当然也不会为暂时没有谁来理解自己的苦痛而产生对环境无谓的排斥。
痛苦得太久了,也需求必要的抚慰,但思想者并不期求肤浅的关爱。一个人找不准自己在生活中的位置是痛苦的;找到了位置却发现这个位置并不是自己希望中的位置,而且还要违心地去做位置所规定的事情,是更加痛苦的。
生活中确有某些不便抗拒的原因,使你说自己不愿意说的话,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而且有些时候你明明知道你的所为是错误的,但你却不能不为。你无法不为这种心灵的煎熬而痛苦。
于是,你只好寻找平衡,寻找减轻心灵重负的出路,而这种渴望和寻找的本身未尝不面临新的矛盾和痛苦。
追求是痛苦的,尽管不乏超脱琐屑无为的快意。当一个人痴迷地执着于自己认定的事业,并已经频频品尝到其中无数个细小成功乐趣的时候,却偏偏被外力无情地给剥夺了,这一种或是来自体制、或是来自强权的左右和侵袭,让人无法不陷入人生最纵深也最绝望的痛苦。
以失去最宝贵的精神寄托为代价的痛苦,一定会改变人生的轨迹。赖以生存与奋斗的希望被剿灭之后的人生是不再会轻易逆转了。这种情况对于敢于担当苦难的大智者所产生的负面激励往往是常人难于想像的。
痛苦对大智大勇之人未必不是一笔不可多得的财富。面对不利和挫折习惯于抱怨和绝望的,即使他们所遭逢的是十分微不足道的困难,也会被看成是不可逾越的障碍。而弱者遇到的任何障碍都是痛苦。痛苦深藏在灵魂之内,并不是任谁都能发现的。即使是那些被人们认为十足幸福的人,他们也有难于言传的苦恼。没有苦恼的人,其心理上是不健全的。没有痛苦的生活是单薄而脆弱的,不真实也不能持久的。即使是甜蜜得已经有些过剩的生活,那美满也一定是暂时的。长时间地只有一个甜的味道,人的本能也会加以排斥。
没有目标的茫然无措是痛苦的;有了目标而无所建树是同样痛苦的。被人放弃是痛苦的;
拒绝别人的接纳也是痛苦的。
一个人的孤独如果永不被人理解,或者一个人的追求永不被人接受,那这个人的痛苦也将是永远无法消解的。物质的丰盈是有着极大诱惑的。如果一个人的物质享受来得过速,过轻易,而且远远地超过了当初希望中的标准,一切比预想的都完美,期望值饱和了,奋斗的动力出现了负数,那么,这个人就一定会陷入生命的价值观完全失陷的痛苦。
在成功的顶峰,痛苦会随时光顾你的心灵。痛苦的营养完全取决于痛苦者吞嚼和消化的能力。
它既可以缴尽痛苦者尚存的所有欢乐,也可以掘出痛苦者通往欢乐的道路。
痛苦既可以让一个人从希望走向毁灭,也可以让一个人从毁灭走向希望。
起决定性作用的是人生的目标和智慧。有了明媚的目标和相应的智慧,任何人都会在各种不同内涵的痛苦中超越自己和命运所设置的考验,从痛苦走向辉煌,让辉煌升华人生!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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