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人试图以文字或其他可能表述的形式阐释缘的隐秘,以及缘可能被诠释被披露的实在意义,然而,种种的试图多半归于失败。这也许并非源于缘的高奥、深邃或者神秘,而是由于人们多半无法谙识缘的天赋特质。缘实际上埋藏着一种无法化开的禅意。这种禅的载体可能是一种精神的磁场,或者是一种信息效应。
恰恰是人们对缘的各种各样近于拙劣的图解或者诠释,使得缘变得格外充满了妙不可言的蕴藉和神秘。日常生活的每一块园地里,都有缘的种子,在人们不经意的某些时候催发了生命的裂变。人们尽情地享受它的时候,常常可能正是在不知不觉之间,并没有任何刻意雕琢的成分。而真正起意甚至煞费苦心地追求它的时候,缘可能早已逃得无影无踪了。它不可追求的怪诞赋性也许正是人们对它无可奈何的地方。
你可以把缘想像成一个逆来顺受的婢女,但你无法成为发号施令的主子。缘有时象泥土一样质朴,有时象金子一样珍贵,有时象阳光一样灿烂,有时象清风一样和煦。当她珍贵的时候也许正是被某些拥有者轻慢它的时候,而在它严重贬值或者本身的真正价值被盗走以后,反倒可能引起拥有者的追悔和迷恋。所以缘的价值含量常常并不由它自身的内在属性所定。这一点很有些象某些失去了美好年华的人一样,当你真正意识到年华宝贵的时候,时光的珍珠早已散失在生命的回忆之中了。所有的缘都是无形的财富。财富失去了,需要的是直面现实,不应当对昨日再去沉溺。
你也许不吝用尽巨大的代价换取某些缘分的青睐,但缘分却残忍地捉弄着你,而你又无法指摘它本不具有的人格属性。缘的小舟掀翻在欲望的大海里,使人无法避免地遭逢倾覆的命运。可见把握缘分就是把握命运。
无法在缘分中坚持自己,就只能在命运中珍护自己。
人性和人生的许多隐秘,都在欲望的浪尖或者波谷时隐时现,颠颠簸簸。人们什么时候能够平抚一下自己的欲望,也许就不再会被缘折磨出许多无谓的烦恼和苦恨。我们常常在缘中一步步地寻找自己,清醒而又迷醉。一些原本稍纵即逝或者平庸无奇的缘分因为我的珍重和爱惜,而变得格外烫贴和温馨。也有许多无谓的念头因为进行了一些合理的疏导,而演绎成了可资回味的故事和精神养料。许多华丽的诱惑很性感地垂悬于距我们仿佛仅一步之隔的地方,而我们扑上去却要跌进一个难于自跋的渊擞。当我们穿过了许多人生的风景之后,才发现我们失掉了许多本不该失掉的缘分。这些缘分其实早就以它平静的神态伴过我们许多漫长的旅程,甚至给了我们许多难得的叮咛和滋润,而我们竟麻木得近于残酷。不论在拥有还是失去缘的日子,我们往往忘记了提炼自己,忘了缘分与人生的契合完全可以使我们变得深刻。当我们冷静下来,认真地审视走过的足迹,真的为自己本性的丑陋而失去可爱的精神家园自惭形秽。缘分,让我们懂得了拒绝不应当拥有的,才会得到不应当失去的。人的质量与所拥有缘的质量往往并不是成正比的。我们看到,许多优秀的人物并没有因其优秀而同样获得优质的缘的花簇。大约因为缘的瞬间性和时效性,决定了人生的有限性。缘的绝艳恰恰在于失去之后才渐次显示出来。
用“一次性”这个词形容某些缘存在的时效性和有限性是很恰当的。人生中最美的缘分往往只有一次。失去了就永远不要企望它的重复。不要诅咒缘的寡情和悭吝吧,应当责怪的是自己对缘往往不合时宜的跟踪和把握。
不管怎样,人的素质决定人对缘的发现和鉴别的能力。而缘的馈赠与否常常并不取决于人的素质而仅仅取决于人对深不可测命运的体验。有人因自身携领的缘分太过平庸而使原本完全可能卓越的生命大滑其坡。
有人因环境赋予的机遇太过优越而使本来平庸的生命变得光华四溢。人们常常误以为与缘最好的朋友是人的悟性和自我把握的能力,其实不是,是个性。不论在质量或高或低的群体里,个性永远是缘最容易投入的怀抱。
缘分穿行在生活的流水里,而个性的诱饵随时可能获取自己久已等待的猎物。人们总是十分容易直接地关注缘的美点和热点,并且积极发动已有的热情去收获它。
这种时候恰恰容易遭到缘的拒斥。
因为缘遭到过美丽包装的欺骗,她便因一时分辨不清传媒的真伪而极力回避甚至会在无意间伤害最真诚的期望。缘与生命同在。珍视寻常,就等于珍视了缘分。不管是来自同类粗糙的理解,还是来自并不由衷的关爱,缘都会以它固有的弹性给予回报。这是由生命本身的魅力决定的。生命的潜能愈大,对缘占有的可能便愈大。
缘有时像一场淅淅沥沥的春雨,内心肥沃的人可以藉此演绎出生机勃勃的风景,而孤独的心灵却迟迟不能返青。前者对美的关爱准备了温床,后者则把生命的密码紧锁在孤傲冷漠的深处,象某些帝王的陵墓,它不愿让谁直接去接触它,而只能任凭谁去盗窃它。我们不妨把缘看成是一种乳胶,它粘合着生命,教导生命以亲和的方式相互匹配和给予。民族、团体和家庭,以及人与人之间的和谐与默契,没有缘的润滑作用,所有的社会组织中的轮子都不会转得过久。缘让利益一致的人们彼此呼应,相互合作;同时,缘又给利益暂时并不一致的人们提供重新纠集的希望。缘并不是显而易见的实体,它向来以无语的方式与人们交谈,以无形的精神触须去探访生命的隐衷和真谛,然后以无形的微波发布信息,给人启迪或者暗示,让人学会用善感的心灵去破译。
缘很类似一条无形的线,两个人一经被它拴住,任凭千磨万折,依旧是剪不断挣不脱,生生死死地联在一起。在命运的至高点上,它是绝对不允许置疑和推翻的命令。
热恋生活的人,在缘中如鱼得水。
冷漠生活的人,在缘中似秋风中的枯叶。
在缘中捕捉住最美妙的音符和五彩的线条,然后用真爱的心去组合它们,这就是艺术家创作的过程。谁都可能有过许多的朋友,也曾有过许多密切的联系,后来渐渐地间断了,失去了彼此的沟通。他们象漂移到远方去的大陆。可以断定他们也在心灵的深处各自依旧珍重彼此曾经有过的依恋与呵护。他们彼此都没有被缘分遗忘,各自相对的安适是缘安排的秩序。
人们像相聚又分开的两脉溪流,彼此的欣赏和关爱已经掺兑到各自的生命之中了。
应当晓得不应以过多的奢望破坏缘的宁静。与缘为伍,不论是回到落魄里面,还是走向辉煌,缘都会以它水一样的柔情与你厮守,给你温存的注视。这时的缘,埋着无穷的私语,等待你的聆听。当你疲惫的时候,缘会给你温软的水波一样的吻,润贴地抚弄着你进入甜蜜之后的小憩或是酣眠。
然而,缘有时并不驯服,也不乖巧,它常常象迷人的水妖,劫去你仅有的信任便一去不复返,令你欲哭无泪,欲恨不能。缘的双重性格包容着世人永难破译的玄妙。
最重的伤害不是来自缘的存在与否,而是一个人心灵世界对缘的无情抗拒。最遗憾的也并不是缘对生命的乖戾,而是一个人被私欲的驱使从而对缘采取了不应有的粗暴。强者和弱者在缘的面前从来都不平等。
一般说来,强者对缘占有的可能是弱者不敢想象的。强者常以自身的优势凌驾于缘分之上,但是缘分的深处却深深供奉着弱者的偶像。这一点连最凶猛的暴君都无能为力。
属于弱者的缘,强者是无法掠夺的。弱者用生命的全部养育着缘的胚芽和花蕾。
占有并不等于全部地拥有。一个人要想保持他最杰出的天赋,必须用他最真实的优点和缺点共同滋育着缘的艳丽。深刻的缺点常常是卓越的优点站起来最可靠的基础。
美丽的缘分并不一定能够营造出美丽的风景,在通往美的道路上横陈着无数可能随时毁灭美丽的丑恶。缘在邪恶面前常常象一只无力的羔羊。缘能够做到的往往不过是提供了某种契机,而疯狂的恶完全可能吞没平庸的善。
对于恶毒者来说,缘是无辜的帮凶;
对于善良者来说,缘是忠诚的旅伴;
对于利欲熏心之徒来说,缘的佐助也会成全他的伎俩,使他变得凶猛而又强大。
从优胜劣汰的宇宙规律来看,谁占有的优势越多谁越容易获得缘的配合与援助。在人的一生之中,缘的主宰力量是无法估量的。人对缘的经营或者抛弃是微不足道的,而缘对人的雕塑或制裁则是不可抗拒的。因此随缘便是一种明智。
有人某一天突然发现自己苦苦追求的东西并不是自己需要的,而真正需要的又放弃了或是忽略了追求的努力,这是事先错误地估计了缘并非任人摆布的属性。很多有价值或者没价值的努力是被缘所附带的磁性平衡掉的。这使有价值的生活变得庸常,而无价值的幻影又迷乱了人的视野。人们时常发出这样的疑问:一个人一生究竟有多少缘?缘分有多少个层次?多少种内涵?自己把握了多少?弄清这些问题也许太困难了,但可以断定一点的是,肯定有一定数量美丽的缘,许多人从来没有察觉过,因没有察觉便在人生的某些阶段熄灭了。这些熄灭的缘里说不定就存在着最有力量改变你命运的杠杆和支点,而你因疏忽了,缘便无法与你合作。人们忽视了缘的起因,多半是由于过早地怀疑自己的能力所引起的。有时不晓得自己追求的东西有没有价值,也不知道缘给自己规定了多少回旋的活动范围,结果失掉了本该属于自己的缘和缘可能成就的福音。这是司空见惯的一种事实,人们多半不能引起独到的反思与逼视的自醒。
为什么别人常常轻而易举地就拥有了自己万分辛苦都得不到的东西?痛苦与绝望的同时,相信只有另一种近于辉煌的东西才可能实现这种已然倾斜的心理平衡。对于一个智者,这种平衡一定会得到兑现。
如果我们不是一次又一次地失掉了缘的美丽,我们怎么会在重新到来的缘里学会珍重呢?
如果我们不是觉得我们所获得的缘已经足以平衡内心的失落,我们又怎么可能再次依着缘的诱导去创造新的成功呢?人生不过是对缘采取不同态度的经历。
不要把更多的精力用在回头寻找失落的缘分上面。这种寻找不但是徒劳的,而且会造成更多的新的失落和遗憾。
缘并不是在虚无飘渺的天国,如同奇迹并不在什么迢遥得不可企及的地方,它就在你的身边。
不要小看许多琐碎细小的缘分,把它仔细地铺展在心灵的历程上,难道不是极大的幸福吗?
人们常常喋喋不休地谈论珍惜人生,可是却并不特别地在意因人生的有限而显得异常珍贵的缘分,那么,这种珍惜不是滑稽的自我嘲弄吗?人们对缘的真正需要未必逊于对空气和阳光的需要,只是人们太容易淡化缘的观念,太容易放弃对美的欣赏和需要,所以我们的心灵实质上多数时候处于嗷嗷待哺的状态。由此可见,许多发育不良的生命自然并不是奇怪的现象。珍爱人生,应当设法懂得和学会对缘的感应、取舍和营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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