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巷女孩

眼前这段小巷狭窄而弯曲，被高耸的私建民楼遮挡得像深深的峡谷，一年四季照不进阳光。小巷的一头是城中天河村，另一头转个弯就是繁华的中心城区天河路。天河村的住民出入城区大半都走这条巷，因此来往的行人特别多。

小巷转弯处有一截宽约2米的缓冲带，几个外来男女看出了商机，见缝插针地在那里并排摆起地摊做生意，形成一道独特的风景。

从靠近马路那头往回数，第一个摊主不知从那搬来一台破旧不堪的缝纫机，专门做打工仔缝补衣衫或剪裤脚的生意；第二个摊主则坐着马扎补鞋擦油修雨伞，捎带安装拉锁和打皮带扣，专门干杂活；第三个摊主胆大包天剑走偏锋，专卖盗版和境外违禁书，；最末的一摊排开纸箱卖水果。——天河村是广州天河区的城中村，村容村貌治理归村委会，城管没有权利来插手，所以占道经营较自由。

那时租住天河村，每天上下班都要路过这小巷，日子长了，天天都见面，看得久了，自然不生疏。于是心下不免常常对她（他）们做一点品评和猜想。

蹬缝纫机的是个大约二十一二的女孩，一头披肩的长发，垂直而秀丽。腰身线条流畅且窈窕，皮肤细腻而白晰。尤其一双穿了白袜的小脚，装进款式秀美的皮鞋里，透出一种说不出来的韵致。每天路过这里的男性看得最多的就是她。

做修鞋生意的中年村妇似乎专门来给缝纫女孩做陪衬：一对颧骨高又高，眼窝深而小，头发焦干且蓬乱，双脚肥厚，大脚骨突出，赤条条踩在水泥地面上，脚丫缝乌黑积满污垢。那形象活像戏剧里的乞丐婆，小孩子看一眼吓得几个晚上睡不着。但村妇虽然相貌有“天灾”，卫生状况不太好，性格和修养却出奇地好，无论什么人来要修什么，都一视同仁地报以憨厚的微笑，做起活来也地道，因此赢得众多顾客的回头。——看顺了她的和蔼与忠厚，竟忽略了她的容貌丑。这事实正应了那句流行话：有的人因为美丽而可爱，有的人因为可爱而不丑。

卖盗版书的中年瘦汉子总爱半眯着两眼去望天，透出一副虚实莫测善晓天机的邪魅。再就是为了消磨生意寡淡的无聊，窄瘦的鼻梁上架起一副曾祖年代遗传下来的老花镜，堆出一脸认真的神气，读自己那些卖不出去的书。读书时，摆出的架式也特别点：两臂直伸，把书举远且经久不动，很叫人怀疑是不是一尊泛滥街头的劣质雕塑。

卖水果的一对小夫妻有着太多的相似：同样的干瘦身材，同样的喜欢在阳光下打磕睡，同样的爱嚼甘蔗，随地乱吐甘蔗渣，同样不和另外几位打招呼……这对夫妻仿佛是两张套版印出的水彩画，除了印错了性别，其他并没有弄差了哪些。

几个人天天有意无意在过路的我眼前活动，想不看他们都不可能。当然我也和许多男性一个样，看那个缝纫女孩更多些。因为每当我看到她那黑黑长发里半露出的白晰柔嫩脖颈和耳轮，就会想象其手感一定温软而滑腻。每到这时我就会在心里猜测，有着这样皮肤和身材的女孩，一定是明眸皓齿顾盼神飞，充满魅惑的一个。

一直期待欣赏女孩的美丽，每天经过小巷时，都故意放慢脚步走得时间长一些，以便多瞄她几眼。

也不知究竟是女孩生意好，还是活儿做得没速度，总之每次看到的，都是她低头忙碌的身影，永远都是“犹抱琵琶半遮面”！

记得看过这样一句话，当一个人对某件事期待过久、又没有具体时间可以达到预期时，往往会选择放弃。就在我差点放下这个好奇心时，一天的提早下班，正巧碰见女孩仰着脸在和修鞋村妇说着什么话，大约讲到什么开心事，两个人忍不住都笑了。

似乎刹那间，我完整地领略了女孩的尊容：倒八字眉，严重斗鸡眼，上嘴唇短，露出的牙齿既四环素切里外错位，参差不齐。更让我惊讶的，是女孩笑声的沙哑，简直就是在打锣！

一块晶莹玉石瞬间在心头破碎，千万个男人共同的感受……

夜晚倚在床头翻诗词，读到唐代诗人韦庄的《荷叶杯》：“记得那年花下，深夜，初识谢娘时”，莫名联想起2000年在广州的这段旧事，好笑之余，又生感慨：假如当初仰起来的正如我心中想象的一张倾国倾城脸，接下来的，会有什么样的延续？会不会有白马王子登门去迎娶？抑或有人懂得　“美女经济”的重要，挖她去包装后参加选秀，从此身价百倍不再猫在小巷做生意？

枕边的手机突然滴滴地响起，知道是有短信息，先是没在意，一会它又响，抓起来去看，上面尽是女子色情勾引和诱惑。明白是哪个色情台又在骚扰，随手删掉它，保持自己心性天地的清明。

再次想起小巷的女孩，假如她真的有着惊人的美丽，在满世界金钱万能的诱惑下，能不能也会去从事色情来骚扰别人的手机？“男人有钱就学坏，女人学坏就有钱”，假如真的是那样，倒不如保持原来的模样，虽然平庸辛苦不能引起别人的注意，但以后的日子却可以保证长远的平静与祥和。

2007．3．10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