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本命年

从娘肚子里降临以来，真不知道前两个本命年是怎样渡过的。

正如在恋爱之前，竟然不知道过生日之说。以至于自己的生日究竟是10月6日还是11月6日真的是无从考证，便稀里糊涂在身份证上写下10月6日，后来过生日倒在11月6日了。

倒也不怪娘忽视了孩子的生日。那年头，娘能把一个个光屁股玩泥巴的孩子拉扯大便已经是奇迹了，再莫谈给自己的孩子过生日。

娘已远去，自己的生日真也无从证实了。

索性就让它错罢，就像忽略了前两个本命年一样，谁还生活得那么小心翼翼。日月在轮回，照例是一天天一年年的过去了，照例是娶了媳妇有了儿子，似乎什么幸运都没有让我错过。

我是要糊里糊涂渡过这个本命年的。曾经都是这么过的。

听说，这个关于2007这个猪的本命年倒是贵重了一些，是六十年一遇的金猪了，大家都寄希望金猪开金运，纷纷抱回家一个笑呵呵的金猪瓷器来。

进入腊月的时候，妻子开始悄悄忙活，非要给我过一个金猪开运的本命年。

几次，她都给我耳语，明年是老公的本命年，要让老公从里到外红个透。原以为是妻子拿我开刷，戏谑我一番，倒是没有在意什么。

不料，腊八那天晚上，妻子真的要让我从里到外红一个透。那时我才明白，她真的要让我过一个红红火火的本命年，好让金猪开金运，钞票多多挣了。

晚上，妻子大包小包的破门而入，气喘吁吁地说：“逛遍了百盛，总算给你准备齐全了，红裤衩红背心红唐装都有了。快，赶快试试看！”

“哎呀，我的妈呀！心疼我的钞票呀！”等我喊着从厨房里钻出来时，妻子已经在床上开展销会了，什么上海“三枪”的红裤衩红背心啦，“港士龙”的红色唐装啦，东一件，西一套的，摆放在床上，很是耀眼。

儿子也装模装样地品头论足，说什么红裤衩红背心红透爸爸的心啦，红色的唐装穿得爸爸酷毙了妈妈晕呆了，归根结底是妈妈爱爸爸爱得发晕了。

我揪揪儿子的大耳朵，乐呵呵地说：“妈妈发晕了，干脆来一串‘大地红’把爸爸炸飞啦！”

“呸，呸，呸，乌鸦嘴，净说不吉利的话。赶快下厨房做饭去，肚子饿得咕咕叫！”妻子一边冲我和儿子嚷嚷，一边细心地折叠好红色的裤衩红色的背心，放进我的床头柜里。红色的唐装，自然是精心地罩上塑料袋挂进了大衣柜。

看来，2007年的这个本命年，我是要红红火火地过了。我在心底里不禁想。

平常老百姓的家，开心的时刻也就一晃而过，谁都不大注意它。

但让我注意到的是十岁的儿子。

对于儿子，我是一刻也不会放松对他的观察了。

自过了腊八之后，他似乎对钱格外感兴趣。虽然要培养孩子的理财意识，但对于他要钻到钱眼里去，我的确是有些想法的。三天两头，他总会找到一点要钱的借口的。譬如，期末考试成绩一不小心跑到前列了，他就抓着我的胳膊左摇摇右晃晃，死缠硬磨，说，老爸，别人家的孩子成绩好是要奖励钱的，你也不意思意思。

我是想要意思一下的，一直怕他有了为挣钱而发奋读书的念头，几次三番地都打消了这个念头，更何况他向来没有要过什么奖励的。耐不住他的撒娇，只好给他五块钱，换得一时的清静了。

我是想着，小孩子要零钱，怕是要惦记着卖零食了。但和他出门时，总要蹭我给他买一点“可比克”之类的零食，抠门得自己的零花钱一毛也不掏。

我是担心着他会嗜钱如命。

后来，妻子告诉我，儿子居然有向姥爷要零花钱的嫌疑。

我是琢磨着一定要在某个恰当的时候教训他一顿。

小年那天，我和妻子一早就赶到了岳母家。一进门的功夫，就看到儿子兴冲冲地跑到我跟前，手里拿着两双火一般红的袜子，笑嘻嘻地说：“爸爸，给你本命年的袜子，避邪的，还脚踩小人哩！”

我一时竟没有反映过来，哪来的两双袜子，红艳艳的，脚心里画着一个小人头，写着“脚踩小人”。原来小人是可以放在脚底下用脚踩的，一向愚笨，竟无从知晓。

“哎呀，你儿子昨天晚上就跟我商量，小姨，啥地方有卖红袜子的，我要给我爸爸买两双本命年穿的红袜子。哎呀，我说华联超市有，他就兴奋地一夜没有睡好，大清早起来就拽我去买袜子。回来的路上还在说，哎呀，好不容易攒的零花钱都给爸爸买袜子了，这可是花去了我好多口水的钱啊！”旁边的小姨乐呵呵地说。

原来，都是本命年惹的祸。

儿子竟能想着法子给我弄两双红色的袜子，竟然帮着我弄明白小人是可以在某个时候踩在脚底下的。

突然间，心生一份自责。我差一点是要在某个时候教训他一顿的。

十二岁的本命年，二十四岁的本命年，大抵谁都没有想到要为我过的。

困难日子里过来的母亲，她老人家是断然不会想到的。

浪迹江湖，孑然一身的自己断然是不会想到的。也许那时，正伫立在某个饭店的墙角，目睹着背插着刀的烤鹅正向自己姗姗地走来……

而在今天，却要突发奇想地过一回本命年了，倒是有一点受宠若惊惴惴不发。

想必土地那一头的母亲一定是惭愧了，那个年代谁还能想着过本命年，保住命已经要谢天谢了。更何况谁又能自如地掏出崭新的票子去采购那些要钱的玩意儿。

正如我的惭愧，是没有给母亲买过两双红袜子的。我倒是偷着母亲针线笸箩里的鸡蛋买过小人书的。

好像一切真的是变了。

那又变了些什么？一时间，我竟有点木讷，甚至冲动。很想蹲下身子一起抱抱老婆和儿子，只是碍于老人和小姨子，便作罢了。

但，一瞬间脑海里闪现过一个印象——

“大地红”的炮声炸响了新年的钟声，送走了旧年的三十。

在五颜六色的烟花中，有人穿着红色的裤衩红色的背心红色的袜子红色的唐装，在夜空里粲然一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