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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诗十九首——生命意识初探雪个

发表于-2007年03月17日 晚上7:30评论-1条

内容提要:人的生命在整个宇宙间,只是一个点。所以,人生之于宇宙,是将有限的生命放逐于无限时空之中,犹如一叶不系之孤舟漂泊于江海之上。因此,人总孤独、漂泊、迷茫与无奈,直到死亡。但是,人从来就不甘心于沉溺,因为,沉溺意味着麻木,绝望,死亡……所以,人要寻求心灵的慰藉或者皈依,不管寻得到寻不到,总要去寻觅一番。哪怕是得到暂时的慰藉,暂时的皈依,暂时的放纵(对《古诗十九首》的生命意识初探)。然而,人终究无法寻到正真意义上的慰藉或者皈依。因为“一个人,出生了,这就不再是一个可以辩论的问题,而只是上帝交给他的一个事实;上帝在交给我们这件事的时候,已经保证了它的结果”。但是,人总归要活着,而且,是一如既往的活着,无论上天注定了什么样的结果,无论上天给予了什么样的归宿,既然已给予了生存,就必须思索如何生存,就必须寻求心灵如何皈依,所以,如何更好的思索生命,如何更好的关注生命,这不是一个可以完结的话题。

关键词:生命意识 建功立业 及时行乐 游子思妇 物我两忘

人的生命在整个宇宙间,只是一个点。从纵向上说,生命的瞬息、短暂之于宇宙的漫长、恒古,只是一个点。从横向上说,生命的有限、渺小之于宇宙的无限、苍茫,只是一个点。从内在上说,生命以个体审视整个宇宙,以灵魂审视整个意识,只是一个点。所以,人生之于宇宙,是将有限的生命放逐于无限时空之中,有限之于无限,短暂之于恒古,渺小之于苍茫,犹如一叶不系之孤舟漂泊于江海之上,年年如此,岁岁如此,人人如此。犹如古人所言: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曹操《短歌行》

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李白《春夜宴桃李园序》

寄蜉蝣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苏轼《赤壁赋》

因此,人总孤独、漂泊、迷茫与无奈,直到死亡……

人的生命本质注定了人的孤独、漂泊、迷茫与无奈。它存在于不同时代,不同岁月,不同生命之中,同时,又是超越不同时代,不同岁月,不同生命之上。它并不因时代、岁月、生命的变迁而消亡,却也无法离开不同时代,不同岁月,不同生命而存在。它是个永恒的实在,并与人的生命千缠百绕,相互关照,相互补充。

比如说,盛世给人的外在感触少一些,浅一些,看到的是繁华似锦;衰世给人的外在感触多一些,深一些,看到的是满目疮痍,但是,人的生命无论在盛世还是在衰世,它都孤独、漂泊、迷茫与无奈。因为,无论在盛世还是在衰世,人都是以个体存在这个世界上的,从外在上说,人的生命之于宇宙,有限、瞬息、短暂、渺小,从内在上说,人有自己的感触,有自己的眼睛,有自己的脑子,有自己的灵魂,这些是个体独有的,别人难以深入地分享。也正因为如此,每个人眼里的世界,每个人内心的世界,不可能相同,所以,人与人的世界是隔阂的,人与人是隔阂的,无法达到完全的共鸣,超然的共鸣。因此,在盛世孤独、漂泊、迷茫与无奈的人并不比在衰世的少,只是衰世感触的机会更多了一些。

所以,《古诗十九首》中的文人们是凄婉的,衰世①已经使他们动荡不定,流离失所,更有生命本质原本如此的单薄。

《古诗十九首》是那时的文人身处一个动荡的年代,其生命感触淋漓尽致地体现。它给人一种沉重的压抑感,

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飙尘……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人生忽如寄,寿无金石固……

这是一种凄凉与沧桑,孤独与漂泊,迷茫与无奈……它在有形与无形之中,浓缩了人生种种的无常,例如,游宦千里,形影相吊:

明月何皎皎,照我罗床纬。忧愁不能寐,揽衣起徘徊。客行虽云乐,不如早旋归。出户独彷徨,愁思当告谁!引领还入房,泪下沾裳衣。

为了寻求出路,一个人客居他乡,然而,在穷愁潦倒之中,空对一轮明月,孤独之心,思乡之情,思人之情,千丝萦绕,却无处可诉,不禁泪下沾衣。

天涯失路,及时行乐:

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为乐当及时,何能待来兹?愚者爱惜费,但为後世嗤。仙人王子乔,难可与等期。

人生苦短,短短的不到百年之内,却怀千倍的忧愁,然而,忧愁难消,出路不得,在无奈,无望之中,暂作放纵之态,以求解脱,然而,是否能够解脱呢?

空床独守,辗转反侧:

青青河畔草,郁郁园中柳。盈盈楼上女,皎皎当窗牖。娥娥红粉妆,纤纤出素手。昔为娼家女,今为荡子夫。荡子行不归,空床难独守。

人在天涯,却共对一轮明月,然而,明月虽在,荡子不归,良辰虽美,空床独守,因此,辗转反侧,回忆往昔,孤独无依,感伤人世。

人活于世,有过多的身不由己,原本已经孤独、漂泊、迷茫与无奈,(在盛世尚且离乡别井,寻求出路,)何况,动荡不定的衰世,朝夕难料。诗中种种的情形,有一种人世的悲哀,生命的悲哀。

但是,人从来就不甘心于沉溺,沉溺于历史的河流之中,沉溺于生命的苍茫之中,沉溺于孤独、漂泊、迷茫、无奈之中,甚至沉溺于悲哀之中,因为,沉溺意味着麻木,绝望,死亡……这些,人开始的时候是不甘心的,中间苏醒的时候是徘徊的,生命结束的时候是无奈的悲哀的……总之,人要寻求心灵的慰藉或者皈依,不管寻得到寻不到,总要去寻觅一番。哪怕是得到暂时的慰藉,暂时的皈依,暂时的放纵……(似乎生命在此更注重一种过程。)

一、建功立业

建功立业,是诗人最初离家万里的追求,正如马茂元先生所说:“东汉王朝为了加强其统治,一开始就继续奉行并发展了西汉武帝刘彻以来的养士政策,在首都建立太学。到了质帝刘缵时代,太学生一项,就已发展到三万多人。太学生成份,吸收的对象也逐渐宽广,并不局限于贵族官僚子弟。这大批脱离生产的知识分子出路是什么呢?与之相适应的,那就是东汉王朝所采用的选举制度。由地方官吏推荐乡里中认为所谓有名望、有德行的人,有贤良、方正、孝廉、秀才等名目,然后由中央或州、郡征辟。统治阶级之所以采取这样的措施,是为了便于统治人才不断地得到补充,巩固其政权基础。在这种政策和制度下,当时地政治首都洛阳就必然成为求谋进身的知识分子们猎取富贵功名的逐鹿场所。《十九首》里游子,就是这样背井离乡,漂流异地的[1]。”当然,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够建功立业的,毕竟成功的少,失意的多。(或许由于失意,才有了诗文上的成就。)

明月何皎皎,照我罗床纬。忧愁不能寐,揽衣起徘徊。客行虽云乐,不如早旋归。出户独彷徨,愁思当告谁!引领还入房,泪下沾裳衣。

孤寂之人,徘徊月下,默默无语,已是秋夜清凉时节,却惆怅不能寐。是什么使他如此凄怆?客行异乡,岁月蹉跎,无路可依……

去者日以疏,生者日已亲。出郭门直视,但见丘与坟。古墓犁为田,松柏摧为薪。白杨多悲风,萧萧愁杀人!思还故里闾,欲归道无因。

岁月流逝,久久客居异乡的诗人,面对苍茫而流动的宇宙,有感世路的艰辛,人生的渺小,生命的短暂。由此,激起他内心世界困惑、离乱的悲怆……

但是,失意归失意,虽然,有些人在失意之后,选择了放纵自我:

斗酒相娱乐,聊厚不为薄。驱车策驽马,游戏宛与洛。

为乐当及时,何能待来兹?愚者爱惜费,但为後世嗤。

有些人在失意之后,选择了对月怀人:

明月皎夜光,促织鸣东壁。玉衡指孟冬,众星何历历……昔我同门友,高举振六翮。不念携手好,弃我如遗迹。

但是,在失意之后,继续循着功名之路的也不乏其人,他们可能曾经短暂地放纵过,可能曾经短暂地退却过,甚至依然在进取与退却之中徘徊,但是,他们毕竟在努力地追求。因为,建功立业究竟一种心灵的皈依,而且,是向上走的。且不管他们能否成功,且不管他们能否不沉溺,只要他们有所为,至少有了生命的慰藉和动力。例如:

今日良宴会,欢乐难具陈。弹筝奋逸响,新声妙入神。令德唱高言,识曲听其真。齐心同所愿,含意俱未申。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飙尘。何不策高足,先据要路津。无为守贫贱,坎轲长苦辛。

短暂的行乐,并不能排遣心中困惑,就这样奋逸的旋律便能勾起生命中潜在的忧虑。究竟“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飙尘”,功名未建,时光流逝,岁月不由人。回过头来,不如“先据要路津……”。

回车驾言迈,悠悠涉长道。四顾何茫茫,东风摇百草。所遇无故物,焉得不速老。盛衰各有时,立身苦不早。人生非金石,岂能长寿考?奄忽随物化,荣名以为宝。

人世漫漫,不知所处,岁月流逝,万物凋零,总之,“人生非金石,岂能长寿考”,竟然生命如此的无奈,徒然地伤感,不如有所为,有所求……

明月皎夜光,促织鸣东壁。玉衡指孟冬,众星何历历。白露沾野草,时节忽复易。秋蝉鸣树间,玄鸟逝安适。昔我同门友,高举振六翮。不念携手好,弃我如遗迹。南箕北有斗,牵牛不负轭。良无盘石固,虚名复何益?

寒冷的季节,孤独的深夜,一个失意的人,对月无眠。眼望着同门之友举翅高飞,唯有他仕途无为。种种深沉的悲哀,种种谴责的无奈,无非想要如同门那样,仕途有为。

可是,又有谁想过,功成名就了又能怎样。难道就不再孤寂、漂泊、迷茫与无奈了吗?上文已经说了,人的生命在整个宇宙间,只是一个点。而且,不是一个平静的点,而是一个千结百绕的点。它不自由,始终如此,它孤独、渺小、迷茫,还有漂泊、无奈,还有短暂、瞬息万变,还有死亡……功成名就的人尚且如此,那么功未成名未就的更是如此了。(所以,生命更注重一种过程,是一个很大的安慰。)

二、及时行乐

在众多寻求建功立业的人当中,成功的人并不多,能够坚持不懈的人也不多,(大体而言,更多的是,依然在进取与退却之中徘徊的人。)正因为,向上走不成,才会有许多人,向下走,所谓及时行乐。

有许多人,他们可能天生是为了享乐的;但是更多的及时行乐者,内心世界是苦闷的,由于无从遣释,而借酒、乐放纵。他们的放纵是含着泪水的。

青青陵上柏,磊磊涧中石。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斗酒相娱乐,聊厚不为薄。驱车策驽马,游戏宛与洛。洛中何郁郁,冠带自相索。长衢罗夹巷,王侯多第宅。两宫遥相望,双阙百余尺。极宴娱心意,戚戚何所迫?

诗人,因感生命的短促,而自寻娱乐,从“斗酒”到“驱车”到“游戏”,但是,这毕竟是外在上的,他的内心深处,何常不“戚戚”。因此,与其说诗人及时行乐,不如说他借酒销忧,然而,他的忧并没有消除。因为他的娱乐,很勉强。

不过,及时行乐,且不管他们是否能乐,且不管他们是否能够不沉溺,只要他们有所为,至少有了生命的慰藉和活法。因为,及时行乐究竟一种心灵的皈依。

驱车上东门,遥望郭北墓。白杨何萧萧,松柏夹广路。下有陈死人,杳杳即长暮。潜寐黄泉下,千载永不寤。浩浩阴阳移,年命如朝露。人生忽如寄,寿无金石固。万岁更相送,贤圣莫能度。服食求神仙,多为药所误。不如饮美酒,被服纨与素。

“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此种句子,千百年来,人人共咏,“光阴如白驹之过隙”,转眼间,已是黄土一抔,杂草丛生,千载不寤,古今圣贤尚且莫能度过,更何况诗人只是一个尘世的过客。面对,此种心绪,莫过于美酒,以慰其心。

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为乐当及时,何能待来兹?愚者爱惜费,但为後世嗤。仙人王子乔,难可与等期。

人生苦短,百年瞬息而过,却忧愁无限,竟然,往昔的日子已经淹没,往后的日子和来世的日子又不可知晓,不如把握当下的时光,及时行乐……

可惜的是,这种心灵的慰藉和皈依太短暂了,同时,伴随着自我的麻痹。由于,人不可能“长醉不复醒”,除非死了。因此,人总有清醒的时刻,总有思索的时刻,总有跳动的时刻,也总有悲哀的时刻。

三、游子思人

所谓“举杯销愁复愁”,正因为,在酒肉、声乐之中,无法得到正真意义上的慰藉和皈依,诗人在最困惑的时候,不免思人感怀。借此抒发内心的苦闷,以求心灵上的慰藉,也实为一种心灵上的皈依(或者说,心灵上孤独的皈依)。

东城高且长,逶迤自相属。回风动地起,秋草萋已绿。四时更变化,岁暮一何速!晨风怀苦心,蟋蟀伤局促。荡涤放情志,何为自结束!燕赵多佳人,美者颜如玉。被服罗裳衣,当户理清曲。音响一何悲!弦急知柱促。驰情整巾带,沉吟聊踯躅。思为双飞燕,衔泥巢君屋。

一个落寞的人,登高望远,心绪不免孤寂,更添了,时节的变迁,生活的重复,单调与匆匆,眼前的一切浸染了一层轻哀,而人的生命,随着时节的变迁而流逝,苦闷的心绪尤为深切。然而,苦闷却无计可消除,因此,转向它的对立一极,所谓荡涤情志,不为约束。渴望,携手佳人,永结深情,以求心灵上的慰藉……但是,这只是诗人的一个幻想,回到现实的时候,岂不由于无法摆脱苦闷、局促而倍感凄怆和痛苦。

其实,在这个世界上,红颜知己是否能够给人以长久的慰藉,是否能够给心灵以长久的平静的皈依,又是否存在这样的红颜知己,这并不是一个简单的问题。人在最困惑的时候,思念或者寻求红颜的慰藉,往往是很无奈的,因为,人多少是知道那种短暂的慰藉是无法消除心灵的疲倦的,也知道自己的孤独是无从遣怀的,只不过是害怕孤独又不得不孤独。同时,人也是多少害怕想象中的慰藉,在真正面对面的时候是徒劳的,甚至,势得其反,因为,红颜也往往心有余而力不足,因为她也有自己的孤独与哀伤。

又如上文所说,人是以个体存在这个世界上的,他有自己的感触,有自己的眼睛,有自己的脑子,有自己的灵魂,这些是个体独有的,别人难以深入地分享。也正因为如此,每个人眼里的世界,每个人内心的世界,不可能相同,所以,人与人的世界是隔阂的,人与人是隔阂的,无法达到完全的共鸣,超然的共鸣。

并且,人与人外在的时空距离,也存在隔阂。纵然,人总有见面的时候,外在的距离可以消除。(但是,心与心的距离,不是人力可以为的。)但是,见面了又能怎样,纵使得到了片刻的慰藉。这里慰藉了,其他愁绪又来了,要不为何离乡别井呢?所以,人愁绪总这般的循环反复。因此,以红颜知己慰藉人的心灵,以红颜知己作为孤独的皈依,只是一个美丽的幻想,无法长久,无法深存。更何况,此诗的诗人只是做了一个在幻想中欲结红颜的梦。(总之,人在这个世界上,孤独是永存的,不孤独是浅存的。)

然而,不管怎样红颜知己究竟是诗人落寞时深切思念的,能不能得到正真的慰藉和皈依且不说,能够得到片刻的慰藉和皈依,这是一定的。因为,人在天涯,关山万里,孤独无依,有个红颜知己在远方,总有所感怀,有所思念,有所期待,总比那些飘然一生,形影相吊的人好些。

四、游子思乡

人在他乡客居,有种孤独感,漂泊感,尤其在失意的时候,这种感情更为强烈。所谓:“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大抵如此。因而,诗人客居之中,也时常有思乡之作,以抒写思乡之情,抒发内心的失意、落寞、彷徨与孤寂,以此得到心灵上的排遣与慰藉。

去者日以疏,生者日已亲。出郭门直视,但见丘与坟。古墓犁为田,松柏摧为薪。白杨多悲风,萧萧愁杀人!思还故里闾,欲归道无因。

岁月流逝,久久客居异乡的诗人,面对苍茫而流动的宇宙,有感世路的艰辛,人生的渺小,生命的短暂。由此,激起他内心世界困惑、离乱的悲怆。此时,思还故里,去见见尚未离去的亲人,去看看尚未见过的后人。然而,欲归不得,关山万里,故障重重,无路可依。在郭门之外,丘坟之前,悲叹自己的人生。

明月何皎皎,照我罗床纬。忧愁不能寐,揽衣起徘徊。客行虽云乐,不如早旋归。出户独彷徨,愁思当告谁!引领还入房,泪下沾裳衣。

孤寂之人,徘徊月下,默默无语,已是秋夜清凉时节,却惆怅不能寐。是什么使他如此凄怆?客行异乡,岁月蹉跎,无处可凭,泪下沾衣。不如早还乡……

人在生命在宇宙间,犹如一叶不系之孤舟漂泊于江海之上,所以,人总在漂泊,不是在身体上的,就是在心灵上的。而且,很迷茫,甚至没有方向,只有一个上天给你的旅程。

五、思妇怀人

在这个世界上,孤独、漂泊、迷茫与无奈的人,并不局限于那些游宦千里的人。其实,游宦千里的人多了,思妇也就多了。她们同样孤独、漂泊、迷茫与无奈,在肉体和心灵上她们同样无所依凭。

正如游子的思人和思乡,思妇同样望眼欲穿,在对情人的思念之中,她们抒发着内心的失意、落寞、彷徨与孤寂,以此得到心灵上的排遣与慰藉。

当然,每个人的思念情绪各有不同,有爱的,有恨的,有念的,有怨的,甚至各种思绪错综复杂的。例如(《古诗十九首》中思妇怀人的诗最多,此处略取三例):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相去日已远,衣带日已缓。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顾返。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

首句四个“行”字,不仅有道路之远,更有时间之久。所谓,将有情的思念融入无情的时空之中,有一种沉重的压抑感,给人以悲伤的基调。由于,人各一涯,相隔万里,关山难越,不免有生离死别之悲,会面无期之痛。也正是因,会面无期,而相思越烈,“胡马”、“越鸟”尚且如此,人何以堪。故而,一别之后,日夜悬念,容颜憔悴,心生疑虑。反言之,相思之情愈显刻骨,愈显深婉、含蓄,意味不尽。最后,坐愁无益,不如努力加餐,以养容颜,以待来日相见。

凛凛岁云暮,蝼蛄夕鸣悲。凉风率已厉,游子寒无衣。锦衾遗洛浦,同袍与我违。独宿累长夜,梦想见容辉。良人惟古欢,枉驾惠前绥。愿得常巧笑,携手同车归。既来不须臾,又不处重闱。亮无晨风翼,焉能凌风飞?眄睐以适意,引领遥相睎。徒倚怀感伤,垂涕沾双扉。

年岁即终,百虫非死既藏,故而,蝼蛄鸣悲。由于,凉风已厉,由风度人,则游子寒无衣,何以度岁?由此可见,妇人深爱之心。又由衣度人,则新婚不久,游子便离家远游,由此可见,仕途无奈,相思无奈。由于,相思情深,因此,梦见君辉,然而,美梦短暂,从恍惚中醒来,才知是个梦。又无晨风之翼,不可凌风而飞,故而,在思念的悲痛之中,不禁垂涕、感伤。

庭中有奇树,绿叶发华滋。攀条折其荣,将以遗所思。馨香盈怀袖,路远莫致之。此物何足贵,但感别经时②。

岁月变迁,时节更替,虽然,又是春日融融,但是,青春年华在孤独寂寞之中流逝,实为无奈和惋惜。面对奇树新生,绿叶繁茂,诗人只有独影自赏。此情此景,却怀着无比的惆怅和思念。无论花是足贵的还是不足贵的,本为了寄相思,以慰孤心之苦,然而人在天涯,无处可寄,无处可慰……

就这样,片刻的感怀,片刻的无依,片刻的泣涕,片刻的笑语,甚至片刻的排遣与慰藉,终究在生命中流逝,终究在时空中消亡。人依然孤寂、漂泊、迷茫与无奈,生命的质地如此。所以,皈依与皈依不得之间的矛盾是萦绕着其生命的。

综上所述,人的许多寻觅,许多努力是多余的,甚至是徒劳的,因为“一个人,出生了,这就不再是一个可以辩论的问题,而只是上帝交给他的一个事实;上帝在交给我们这件事的时候,已经保证了它的结果[2]”。所以,从根本上或者本质上说,它无法得到正真意义上的慰藉或者皈依,更多只是一种寻觅和努力。(当然,人在寻觅和努力中得到过片刻的慰藉或者皈依,这是肯定的,在此生命更注重一种过程。)但是,人总归要活着,而且,是一如既往的活着,无论上天注定了什么样的结果,无论上天给予了什么样的归宿,既然已给予了生存,就必须思索如何生存,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或许,人有“无可奈何而安之若命”之时,但是,这毕竟是间隙的,犹如,乐章中的气口。)更何况,人是不甘心于沉溺的,甚至,“明知不可而为之”,正因为,如上文所说,沉溺于历史的河流之中,沉溺于生命的苍茫之中,沉溺于孤独、漂泊、迷茫、无奈之中,甚至沉溺于悲哀之中,就意味着麻木,绝望,死亡……这些,人开始的时候是不甘心的,中间苏醒的时候是徘徊的,生命结束的时候是无奈的悲哀的。所以,如何更好的思索生命,如何更好的关注生命,这不是一个可以完结的话题。千百年来,一代又一代的人,始终在不停地探索。这绝不局限于短短的《古诗十九首》,也不局限于那个动荡的年代。(这里,由于行文的需要,将它局限于《古诗十九首》之中,局限于那几种微弱的探索方式之中,是一种遗憾③。)

王国维《人间词话》中有一种探索,他说,“诗人对宇宙人生,须入乎其内,又须出乎其外④。入乎其内,故能写之。出乎其外,故能观之。入乎其内,故有生气。出乎其外,故有高致[3]。”这虽是为文的一种探索,但是对于为人也相通,可以说,人对宇宙生命,须入乎其内,又须出乎其外。入乎其内,故能淋漓尽致地感受之。出乎其外,故能更高一层地观察之。入乎其内,故有人生。出乎其外,故有高致。

人生如一叶不系之孤舟漂泊于江海之上,孤舟在江海之上,实为入,能感受江海的万顷波涛,千层白浪,或者,风平浪静,万里无云。然而,孤舟究竟高于江海,实为出,能纵目千里,一览无余,自在自如。若只入不出,实为没有根基,随波逐流。若只出不入,孤舟实为无用之物。

同样,人在宇宙之间,须入乎其内,又须出乎其外,入乎其内,则有限之于无限,短暂之于恒古,渺小之于苍茫,人循着宇宙而动,宇宙自如,万物自然,无须多思,多思无助,宇宙自显妙趣。出乎其外,则心境自明,澄然自处,动静自如,无为约束,宇宙循着人而动,宇宙妙境,无非如是,有限无限,短暂恒古,渺小苍茫,人自然有为。

有人站在海边看大海,却真正把大海给看得清晰,人只是宇宙之海的一个点,转眼即逝,想在其内看得清晰是不可能的,总需跳出海面看一看,像鱼儿一样,看大海。生命也是一汪大海,人在这个海里,逃不掉,弃不掉,但跳得出来,也入得进去,出则视野广阔,明明白白,入则沉着痛苦,享受其中。因而,贵于能出能入,人与生命、宇宙的和谐同一,即天人和一,物我两忘。这不妨作为一种人对生命、宇宙慰藉或者皈依的探索方式。

注释:

①前人关于《古诗十九首》的时代问题,研究甚详,可参考:李炳海,《古诗十九首》写作年代考,东北师大学报,1987年(1);叶嘉莹,《迦陵论诗丛稿》(谈《古诗十九首》之时代问题),河北教育出版社,1997年7月;陈庆元,《迢迢牵牛星》成诗于东汉补证,南京师院学报,1983年(1);俞平伯《论诗词曲杂著》(《古诗〈明月皎夜光〉辨》),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年10月。等等。此处,采用学术界较为认可的《古诗十九首》大体作于建安以前东汉末期之说。

②《古诗十九首》中有些诗歌的主题是不明确的,不同的研究者的说法不一,比如《涉江采芙蓉》,游国恩等主编的《中国文学史》中指出:“可能是指夫妇,也可能是指朋友”(参见,游国恩等主编,《中国文学史》,人民文学出版社,2003年3月,页211)。而在刘大杰的《中国文学发展史》中则将其纳入征夫思妇之列,(参见,刘大杰,《中国文学发展史》,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年5月,页518)。这首《庭中有奇树》说法众多,此放在思妇怀人之列,只是一己之见。

③皈依宗教,皈依自然,归依死亡的力量在整个历史上比这些方式,更有力度。

④“入乎其内,出乎其外”这一说,还可参见,王元化《文心雕龙讲疏》(《王国维的境界说与龚自珍的出入说》,页99),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年8月。

参考文献:

[1]朱自清马茂元撰,《朱自清马茂元说古诗十九首》,上海古籍出版社,1999年12月,页61。

[2]史铁生,《我与地坛》,春风文艺出版社,2002年5月,页231。

[3]王国维,《人间词话》,上海古籍出版社,2003年9月,页卷上15。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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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辑点评 ☆
龙翔云舞点评:

思想厚重,笔力沉雄。对古典文学信手拈来旁征博引自成一春!
惜哉不是首发。遗憾!

文章评论共[1]个
叶挺-评论

 平素懒散惯了,到社区基本都以游客身份点览,看完这篇华章,被楼主的博学而感动,特意登陆,留此几字。为雪个老师喝彩  !
  【雪个 回复】:谢谢关注!为文者希望与人共怀。 [2007-3-18 11:47:28]at:2007年03月18日 上午10:3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