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以败叶残蒿为题,意在取“败”、“残”两字,因本篇作品是败、残之作,仅写九章而止。本是纪实而作,因作者与人物之间就作品风格和文笔无法协商而辍。后易其人名、地名、时间以及虚构情节,意在保留作文痕迹。佛家有云:“一花一世界,一沙一天国”,而写章节作品也当如此,每章需给人留有余韵。
第一章遐思
我不知道是不是有很多人会存在着疑惑和期盼,但是至少是我本人,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一直觉得自己在欣喜与遗憾之间徘徊。我感受着随着社会经济的蓬勃发展给我们所带来巨大的生活改善,沉醉于高科技领域快速前进给我们带来的美妙的生活享受,这一切是那么的美好,那么的必要,那么的诱人……
但是在这样的发展与改善面前,我们不难遗憾地发现我们必须承受发展与改善给我们带来的种种异化与失落。随着通讯事业的高速发展,人与人之间越来越缺乏心与心的交流与沟通,缺少了原本许多存在的快乐与获得;随着经济收入的改变贫富差距越来越明显,或是灯红酒绿,出入奢华,或是贫瓦沟壑,褴褛持家,而这一切均可能出现在同一个城市的同一条街道内。此外,理想的追求,婚姻的观念,越来越多的与金钱发生着直接或间接的关系,同时被大多数人所认可。因此,我们发现生活中值得尊重的人越来越少……
这样的遗憾在我们的生活中处处得到体现,甚至被各种媒体争相炒作,让我们听到看到太多的愤怒与感叹。因此,我们在这异化与失落的间隙,不得不怀念,怀念曾经在我们的生活中时时涌现、存在的那些感动的人和事,怀念曾经许多人身上具备的那种生活的信念。我们不得不承认,无论社会、经济怎样的飞腾发展,我们在生活中都不能缺少一种精神,一种生活的精神,那就是我们为了什么而努力改善?仅仅是为了生活条件的改善吗?仅仅是为了享受生活吗?如果仅仅为了这一些,那么当有一天我们步入老年之后,当我们可以为自己的一生作一个正确评价时,我们是否会留有些许遗憾?而我们自然明白,有些遗憾留下后永远无法弥补。
人一直沉湎在人世的悠悠之中,犹如江河之上那艘不系之舟,人需要一种依傍,一个信念,一生的事业。否则生活如野,空然消磨,生命徒然……这听起来可能有些功利,过于意图。但是,总比随波逐流,无所思索好得多;比沉湎颓唐,无所凭依好得多。有人或许追求一种恬然无思,顺其自然的生活,一种境界,但是这真的好吗?《圣经》上有这样的记载,有人向盲者说我是基督,盲者摸着他的手无钉痕,答道你不是基督。因此恬然无思,顺其自然固然好,但是他们的手上没有钉痕。
第二章起源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重湖叠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嘻嘻钓叟莲娃。千骑拥高牙,乘醉听箫鼓,吟赏烟霞。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
柳永《望海潮》所描绘的杭州,是一个观潮胜地,历史悠久,风景秀丽,人文荟萃,经济繁荣,生活富足。杭州自古来说,既是“良渚文化”的发源地,又是我国七大古都之一,素有“鱼米之乡、丝绸之府、旅游胜地、文化之邦、人间天堂”的美称。而自然风光,譬如断桥残雪,苏堤春晓,曲院风荷平湖秋月;人文景观,譬如南屏晚钟,雷峰夕照,柳浪闻莺,花港观鱼。前者垂柳含烟,薄雾如纱,虹桥似画,后者各抱地势,檐牙错落,诗文荟萃。由于“都会”——“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形胜”——“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繁华”——“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杭州成了一个商贾云涌,商业繁华的胜地,到街市上走走看看,珠玉宝石遍陈于市,家家户户绫罗盈柜,衣饰豪华,竞相斗艳。从古到今,虽然朝代更替,战争动乱,但是杭州的气象不变,依然如故,因此,许多周边的居民和临近城市的商贾都纷纷而来,在杭州安家落户,代代繁衍。
周云龙的爷爷也是来杭州安家落户的一个商贾,他是浙江衢州人,以裁缝为业。他从衢州来杭州时,经历过一段坎坷,也怀着一片憧憬,带着家眷背井离乡,在动乱的年代,心理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和困惑,当然也有商人的那份闯劲和决心。
裁缝两个字,并没有人们想象的那么简单,一个是裁一个是缝,表面上是把一块布裁了,再缝起来,其实裁缝工艺,无论是当时手工的,还是现在机械的,都非常复杂。作为一个优秀的裁缝,周云龙的爷爷是出于对行业的一种热爱,也是为了全家的生活,他为人心细甚微,却也犹豫文弱,他对裁缝也比一般人想得更多,从实实在在的一件衣服,到内在显示的美感,他总要反复地琢磨。他觉得服饰似乎给了人与人之间一种暗示,通过它的美感,传递一种情谊,有时候望着一块布,慢慢地裁剪,慢慢地思考,当再缝起来的时候,已经是一件漂亮的衣服了,就像画家画好一幅心仪的作品,感到无比的满足。
周云龙的父亲,以及周云龙自己,对逝去老人的回忆,裁缝两个字占据了绝大部分。偶尔望见墙上的绘画,或者商店里的服饰广告,这个时候,他们的心中,老人又一次苏醒,那久远的颜容依依浮现,像春风吹醒了大地。周云龙的父亲,周兴隆,又望见了父亲朦胧的身影,他的母亲在小街上裁了一块新布料,把他带到父亲的裁缝店里,给他“量身定做”,他母亲说,“等你长大了,也学裁缝。”父亲听母亲这么说,总是很沉默,“还是随他喜欢好了,只要有一技之长就行。”其实,周兴隆知道父亲的意思,学裁缝是一件很苦的事。当时,清河坊有好几家裁缝店,据记得的人说,周云龙的爷爷生意总比别家的好,并且在清河坊,裁缝手艺是鼎鼎有名的,而现在世事已经沉埋能回忆的也就这些了。
清河坊是杭州历史上最著名的街区,也是杭州悠久历史的一个缩影。它位于苍老的吴山之下,苍老的古樟,遍山蓊郁,浓得化不开。早在春秋时期,这里是吴国的南界,因此称“吴山”。山上有座伍公庙,为了纪念吴国忠诚的将军伍子胥。山上又有城隍庙,是五代吴越王下旨所建。隋朝开皇之后,吴山北麓的清河坊一带,是杭州的中心和商贾云集之地。北宋灭亡之后,南宋以杭州为行宫,改名为“临安”。“临安”有临时安在的意思,然而此后居安却达百年。那时清河坊一带有“前朝后市”之称,“前朝”是前有朝庭,即凤凰山的南宋皇城,“后市”是北有市肆,即清河坊的商市。
而清河坊得名是南宋之后,筑九里皇城,开十里天街,宫城外围,天街两侧,皇亲国戚,权贵内侍纷纷修建宫室私宅。中河以东建德寿宫,上华光建开元宫,后市街建惠王府第,惠民街建龙翔宫。而太师张俊在建炎三年,击退金兵,取得高桥大捷,晚年封为清河郡王,在吴山脚下太平巷建清河郡王府,因此有了“清河坊”的称呼。而此后清河坊商铺林立,酒楼茶肆鳞次栉比,买卖络绎不绝。一直经历元,明,清和民国直至解放前夕,仍是杭州的商业重地。所以,杭州的百年老店均集中在这一带,譬如胡庆余堂、万隆火腿庄、羊汤饭店等等,虽然岁月无情,却也风韵尤存。
周云龙的爷爷选择在清河坊为商,安家落户,是具有见识和慧眼的,而随着岁月的消磨,自己渐渐地老去,儿子在小学之后,也由于时代的局限,没有再往上读,开始帮衬家务,而光阴即逝,不知不觉中,儿子已经长大成人。
在杭州众多为商者,安家落户于清河坊的商户中,还有一户姓林的人家,他们是周家的近邻。林家有一个二小姐,叫林英,二小姐有一个哥哥,现在不记得名字了。他与周兴隆是近邻、同学也是朋友,一同望着林英长大。周兴隆比林英大两岁,在邻里生活中,彼此渐渐有了一种敬慕和爱意。李白《长干行》诗句,“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十四为君妇,羞颜未尝开。低头向暗壁,千唤不一回。十五始展眉,愿为尘与灰。常存抱柱信,岂上望夫台?”周兴隆与林英从小生活在清河坊,由于邻里和友情的关系,在动乱的年代,是否如诗中所言有着温柔细腻、缠绵婉转的情感,已经不得而知了,但是他们在情缘婚嫁之后,一往情深,“常存抱柱信”是知道的。
林家迁到清河坊之前,居住在杭州的满觉陇一带,至今那边还有他们的族人。满觉陇又称满家弄,是南高峰南麓的一条山谷。吴越时,那边有一些小型的佛寺,其中有一座“圆兴院”,后改名“满觉院”,地以寺为名。而如今满觉陇时常被“满陇桂雨”所代称,是因为,满觉陇是杭州最著名的赏桂胜地。其中的桂花大抵是当时的满觉院寺僧所植,并逐步成为景观。明代杭州人高濂《四时幽赏录》中,有一则《满家弄看桂花》,文章写道:“桂花最盛处唯南山、龙井为多,而地名满家弄者,其林若墉栉。一村以市花为业,各省取给于此。秋时,策骞入山看花,从数里外便触清馥。入径,珠英琼树,香满空山,快赏幽深,恍入灵鹫金粟世界。”
每逢年节之时,林家总会有人回满觉陇探亲,而仲秋桂花盛开的时候,走在僻静的山谷小道上,唯觉得满觉陇坐落于青山环抱之中,是一个小山洼,山坡上是层层翠绿的茶园,茶园屋宇周围,便是桂香的幽香,从山坡的那边一直弥漫而来。林家二小姐望着有百年历史的桂花,随着秋色渐深,洋溢着陶醉之情,桂花又有银桂、金桂和丹桂之分。银桂显白色,金桂呈黄色,丹桂则是红彤彤的红色了。此时心地豁然开朗,随着转黄的桂雨,像走在丝丝如雨的境地里,顿时觉得忧烦的琐事已在云霄之外了。
郁达夫的《迟桂花》,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桂花香气和浓厚的爱情相混合的气息,那种心境仿佛从恍恍惚惚的地界回到青山绿水之间的感觉,犹如此时,把满觉陇迟开的桂花和生活中的人物交融在一起,大概有一种身临其境,如桂花飘香、零如雨的情绪吧。
在与周兴隆结婚之前,林英主要是帮着哥哥照看清河坊花人店(一家花圈店)的生意,在那里她开始接触世事,懂得经营打算,渐渐地培养了她精明、刚强的性格,她没有读过书,但说话清晰,结算清楚,胜过同龄的男儿,未曾听说过她在生意和生活上,吃过陌生人的亏。
而成人后的周兴隆,身材高大,体阔壮实,四方脸,大眼睛。与林英的哥哥结交时,尚未娶妻,那时他在清河坊的一家名叫保和堂的中药堂做工。有成年人谋个生活,找份事业,准备成家的意思。
在清河坊的历史上,医药业素来盛名远播,早在清末,富可敌国的红顶商人胡雪岩曾在这里开设过与北京“同仁堂”遥相呼应的“胡庆余堂”;而具有一千多年历史的,直到1956年才消亡的“保和堂”,也设在清河坊的华光巷口。传说《白蛇传》中的许仙曾在这里当过伙计。如今路过清河坊,便能看到身裹长衫,手执雨伞,眉清目秀的许仙,正向西湖走去的铜像。此外,创办于清朝顺治六年的“方回春堂”,创办于清朝嘉庆十三年的“种德堂”,也有历史遗迹存在,人们仿佛还能看到老中医坐堂,闻到中药味幽香阵阵扑鼻。
在清河坊保和堂是一家普通药堂,历史也算悠久,在清河坊的医药史上,也留下了独特的一页。当时,像保和堂这样的药堂在清河坊还有几家。每当做工而归,夕阳的落辉洒在古老的街道上,周兴隆一个人缓缓地前行,身边的建筑沉淀着悠久的历史和浓郁的文化,他感受一回药王的传奇,闻上一缕中药的幽香,身边的深巷古井,荡着一股成年人的豪气。此时清河坊撷取西湖的神韵,吴山的灵气,当世人回头时,留下的是一串历史的脚印。
周兴隆若是有闲情可能没有那么早回家,他或是约了林英的哥哥到临近的茶馆里喝喝茶,聊聊天。或是独自一人到林家的花人店坐坐,谈谈生意,看看街景。当时杭州的茶馆业非常发达,有简陋的卖茶水店铺,也有富丽堂皇的高档店屋,室内布置得非常考究,挂画插花,摆放盆景,藉以吸引顾客。而通常周兴隆和林英的哥哥在一个安静的角落坐上几个小时,谈谈刚听到的新闻,或者说说最近的状况,可成年之后,各自忙碌,相聚喝茶的时间也就少了,而且周兴隆的父亲已经向林家提了亲,万事都要有个节度。
但林家的花人店周兴隆依然经常去,可每次去的感觉不一样,尤其是成年之后。林家的花人店不大,只一个三、四米宽的小小铺面。里面层层叠叠地堆了许多东西:扎好了的花圈样品,还没扎上花的竹圈子,墙上挂满了陈年的字画,有自己写的,也有买来的,小小的铺面塞得满满当当。而陈列在铺面两侧的花圈,有大的、小的、素淡的、浓艳的、朴实的、富贵的……而一个花圈上写着一对挽联:“灰撒江河涛澎湃,骨落青山峰崔巍。”非常醒目。
林英的哥哥做生意非常和气,有人来买花圈的时候,他总是说:“放心,我们铺面的花圈很漂亮,字写得也好,你要什么就挑什么”。其实,买的人也知道,花圈做得好不好,挽联写得好不好,图案绘画得好不好,只有活着的人才能看到,而已经逝去的人,永远看不到,这只是生者对死者的一个礼物。可是,偶然的一天,林英的哥哥看到挽联上一个熟人的名字,尽管彼此交情淡薄,可心里不免“咯噔”一下,想到那个人竟然死了,就这样无声无息的,再也见不到了。他感慨道:“生命是那么的脆弱,无法挽留;死是那么的容易,无可奈何。”这样无意间的惆怅,也落在周兴隆的心里,让他觉得活着的重要,人在存活的时候应该有许多事情要去做。
然而,每天走过古风依然,家家灯火,处处笙歌的街巷,那些人潮如流,来去匆匆的男女老幼,都在为生活、生计奔忙着、忙碌着,所以,街巷所呈现的人世繁华的背后,是一番渐渐逝去的沉寂。
可眼前林家的花人店,那一米开外的柜台上货物堆得满满的,有冥钱、香烛等一些神鬼的供物。当这些十分美丽的供物送给死者时,在火中慢慢地焚烧,一切渐渐地化作灰烬,而生者的寄托像一缕轻烟,也随之而去,留下的是一种对生活的暗示和启迪。可能像林英的哥哥这样的,把花圈递给过无数的人,多少能领会生存与死亡的境地吧。——世界上没有任何永恒的东西,万物如此,生命也如此,生生死死,不停地纷踏而来而去。所以,送花圈给别人是生者的追逝,也是死者的慰藉,而生命在延续,一代又一代,活着的人总要好好地活着。这样想着,周兴隆走出了花人店,他的眼前,清河坊金碧辉煌与断井颓垣,朱门贵气与青苔含露依旧留在人间。
第三章父母
民国的世界总朦朦胧胧地过去,于上代人的往事里,仅留下点点滴滴的回忆。《从文家书》里有这样一段:“我一辈子走过许多地方的路,行过许多地方的桥,看过许多次数的云,喝过许多种类的酒,却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这是那个若近若远的时代,传统与自由的爱情,若即若离的,也可以是平民的。
周兴隆与林英的爱情是最普通的,却在悠悠之中,有着自在的味道。五四前后,民主和自由的思想随着历史的进度,传入古老的中国,旧时的风气和传统有了一股新气象。如雨后的春笋,总给时代的人一种可喜。周兴隆与林英的爱情虽然已无法知晓是否受了时代的影响,但同样有着时代的一股新气象。
上个世纪三十年代,周兴隆在清河坊一家名叫保和堂的中药堂做工。保和堂是清河坊内一座古老的建筑,在这座被墨绿色老藤缠绕的建筑里,浓缩着清河坊千百年来的中药文化。由于时局动荡,药堂的生意越来越难以维持。当时,西医已经传入中国,但绝大多数中国人依旧喜欢去中药堂看病抓药。像保和堂这样的药堂,不仅卖药,制药,也有专门的医师坐堂开方,就诊抓药,一气呵成。而这些医师往往也需要一个心密微慎,做事勤恳的助手,周兴隆便是其中之一。
周兴隆出生于1909年,一个衰颓的年代。也由于年代的局限,仅仅接受了小学教育,但是传统人家的孩子总是那么的朴实、忠厚和知礼。周兴隆为人言语不多,心密微慎,做事勤恳。在保和堂期间,他为那些执业药师打打下手,替药堂里跑跑腿,默默无闻,什么活都做。在工余时间,虚心请教那些药师,学习一些关于中药配方的知识。由于他的沉默寡言、刻苦好学,和许多药师成了朋友,也了解了许多医药方面的知识。
周兴隆的一生贫富差距比较大,在日本侵略杭州之前,父亲经营的裁缝生意比较好,在富裕时,也曾有辆法国生产的自行车,这是他成年后父亲给你买的。而在日本侵略杭州之后,家境开始衰落。在保和堂做工,是抗日前夕的事情,当时还未结婚,仅仅是为了谋个生活,找份事业。
然而刚刚成年的周兴隆,便有了仗义好施的名气,当时,他租住在马塍路一个书香门第人家的大宅子里。那马塍路原是贫寒人家居住的地方,大多以拉黄包车为生,体弱多病,无钱医治的人比比皆是。偶然的一天,一个拉黄包车的中年人,人称“无鬼”,三十五六岁,生得五短,精神疲乏。双眼皮,大眼睛,满面灰色,一头枯黄的短头发。此人平时生计艰苦,从早到晚,拉黄包车在城里招揽生意。可这天,由于交通事故,他被人送进了保和堂。衣衫褴褛,身无分文,腿部流着血。当时一些药师看他没有钱,而这样的事情时有发生,也就没有理会。听到伤者的喘息声,周兴隆从柜台里出来看看,十分怜惜,又见是自己的邻居,便不加考虑,恳求同堂的医师给他医治,所需的费用从他微薄的收入中扣取。
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周兴隆的仗义好施也使他结实了很多仗义好施的朋友,见义勇为,心志成诚。而在周兴隆的朋友中最要好的莫过于林英的哥哥。周兴隆和林英的哥哥曾经有着如何的交往,现在已经尘埋于历史了。现在唯知道,林英出生贫寒,她和哥哥没有读过多少书,但这些并不妨碍一个人的修养,林英的身上继承了传统女性的美德,勤劳善良,温柔娴淑,勤俭持家;而她的哥哥,为人谦和,重情重义,吃苦上进,是一个能主动为朋友分忧解难的人。俗话说:“贫贱中见真情”,“生死之交”周兴隆和林英的哥哥的交往也是如此。
周家和林家早在清河坊时是近邻,而周兴隆与林英很早就相识,可旧时的人感情比较含蓄。当然他们之间也有许多难以忘怀的感情,有一次在花人店里,当林英的哥哥为周兴隆介绍自己妹妹的时候。周兴隆呆呆地站着,在羞涩和喜欢之中,朦朦胧胧地寻到了自己最倾心的姑娘。他不想用细长的眉毛,白皙的肌肤,双眼皮,长睫毛,高鼻梁,含笑的嘴,小巧、清秀……这样的词语来形容她。这样的词语只能是俗气,他也无法做到。在他仅仅懂得的词语中,找不到可以形容林英的字眼,她给人的是一种完整的美感:是她的神,而不全是貌,是她那双凝神的眼睛里深深蕴藏着的美。
成年之后,周兴隆时不时地会去林英家,有意无意地会问起林英的事,其词含糊、羞涩和着内心的起伏,好像被眼前的朋友看懂了便无地自容似的。而林英的哥哥与这个心照不宣的朋友在一起,何尝不知道他内心想什么呢?这使人想到“醉翁之意不在酒”的美意。其实,在林英的心里,她也寻到了自己的归宿,是传统的忠厚,腼腆和仗义吸引了少女的心。这样随着时光慢慢地推移,周兴隆与林英结为了夫妻。
普通人家的婚礼总是非常简朴的,在租住的房子里,周兴隆和林英一起度过了温馨之夜。此后,他们一直风雨同舟,和睦相处,举案齐眉,可谓美满幸福的家庭。同时,由于彼此的家庭出生和观念,林英自嫁入周家的那天起,就认定自己的一生属于这个家庭。日后为周家生儿育女,相夫教子,也就成了她毕生的心愿。
婚后的第二天,天蒙蒙亮,新婚的夫妻已经梳洗完毕,带着礼物去谢众宾亲朋。新娘朝拜了宗祠,办了房头酒,便亲自下厨作羹汤,开始家祭。一切在热热闹闹中收了场,随即家庭如故,只是多了一个人,也见新娘烧茶做饭,洗衣提水,觉得一切都是新的,像三月的阳光,六月的新荷,婷婷玉立,开了一派新气象。中国传统中提到,相依为命,相敬如宾,夫妻见了自己的另一伴心里有着称心和喜欢,因此,人世就有了水远山长。
周兴隆对待妻子女子老人像对待客人,他在保和堂工作时,凡遇到女子、老人,无论辈份如何,无论是熟悉还是陌生,他总对答有理。女子把他看作一个长者,老人把他看作一个亲朋。有一次一个老人对他说:“小伙子,人真好,不知谁家的姑娘会有福气嫁得你。”听了这话,周兴隆心里有种感激和慰藉,他觉得女子总是好的——贫寒之中总能见到子女的孝心和对病痛的怜惜。所以,他总觉得男女在爱情之外,是可以情谊豁达的。
周兴隆和林英结婚几十年,一直像一对新婚夫妻。每次从外面做生意回来挣了钱,周兴隆都亲手交给妻子。有时吃饭的时候,望着妻子的颜容,有种喜欢,像一件家常的事,像一句问候的话,印在心中,有着默切和理解。周兴隆和林英就是这样的一对贫寒夫妻,在当时极其艰苦、恶劣、动荡的环境下,其乐融融,相敬如宾,而支持他们互敬互爱的便是这个家,夫妻的挚爱,对日后儿女的期盼……那时,他们无比兴奋地盼望着孩子的降临,相互诉说着有关儿女的教育,养育成人,有所作为。
周兴隆结婚之后,开始独立撑起这个家,他毅然离开了保和堂,开始在外面跑单帮。跑单帮是江浙一带的方言,指一个人独自跑生意,不与别人搭伙,带着异地的货物在各处兜售,从中可以看出周兴隆性格的另一面,不服输、能吃苦、坚强像他的父亲。平时周兴隆口袋里若有闲钱,也会给妻子买些用的,吃的。或是一块布料,或是一块糕点。闲时在家望着妻子,忙完家务,他也会去买半斤红枣,两个松花蛋,犒劳犒劳辛勤忙碌的妻子。而林英总把柴米油盐,洗衣烧饭,样样家事放在心上,了去丈夫的后顾之忧。她总不舍得吃丈夫买回的东西,留着松花蛋给丈夫下酒,留着红枣等丈夫回来一起吃。
当然周兴隆和林英有时也会吵架。林英怪丈夫不会照顾自己,每日早出晚归的太过劳碌。当时,周兴隆一心想让妻子生活过得再好些,在结婚之后更加勤奋地工作。每日里除了外出跑生意,也会跟某家药店的伙计去四处收购药材,或者偶尔把一批药材从城外挑到城内,过称记帐,六月的骄阳,火辣辣地晒在脸上。等忙完了得了工钱,已经夜深人静,才匆匆回家。林英望着丈夫辛勤工作,心里多了心痛也就有了怨言,她不求富贵的生活,只求夫妻平安温馨地有个家。她平时也常忙于女红,织些毛衣,缝些衣服,以节省家用。
林英的温存贤惠在邻里四下也是出了名的,时代虽起新风,为人却是传统的。林英在家常穿短袄长裤,但出门到小店买油盐茶米必系裙子,在院子里晒被子也系裙子。中国传统里关于女子的有“德、容、言、工”四德,那个时代虽然屏弃,但传统人家的女子骨子里还是有的。林英很少出门走动,邻里家也很少去,更不会有什么言语上的口角。若是邻里或是亲戚来访,她陪着说话,必是出落大方,行动安详。有时,丈夫还未回来,家务已经忙完,她会就打开柜子,拿出布料预备孩子的衣服,或者独自倒杯水,吃几个红枣,等丈夫回来,万事落个自在。
但劳碌总还是劳碌,在结婚后的年月里,林英也曾有过感冒之类的小疾。那些天,生病在床,周兴隆在她身边守着,望着她慢慢地沉入梦乡,周兴隆的心里有着疼痛和怜惜。但她的颜容在丈夫眼里,如此的美,如此的好,永远的美,永远的好。
周兴隆和林英就是这样一对质朴的夫妻,无论在富裕,还是在贫寒的生活里,总相爱相守。他们对生活有着一种感激,也有着一种希望。希望自己凭借自己的双手能改变生活,使亲人和以后的子女生活得更好。可人世的生活在行进中给人带来动荡的同时,也往往给人带来种种不幸。
结婚一年之久,周兴隆和林英有了第一个孩子。望着新生命在妻子体内孕育着,周兴隆无比地欣喜,每天更加勤奋工作,但总很早回来陪着妻子。别人知道他快要当爸爸时,也常常劝他早点回家料理,那些天,周兴隆从外面跑生意回来,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紫气红尘的杭州水岸杨柳依依,“黄鸟飞来立,摇荡花间雨”,觉得人世的一切都是好的。他买了菜、升火、做饭、洗碗、洗衣,一切大事小事、事务家务都一个人操劳。看着妻子站在身旁望着他,脸上的笑容总是幸福的,便无比喜悦。那时,周兴隆偶尔用积攒了一个月的收入,从药堂里买来补品,给妻子保养——那是一个缺医乏药、家境窘迫的年代,补品对普通人家来说很难得。一般情形下,周兴隆能做的更多的是想办法给妻子做些好吃的,用鸡蛋给妻子下碗年糕,烧点点心,陪妻子说说话。
人说十月怀胎,时间不知不觉地流走,林英生下了一个女儿。原本是可喜可贺的事。但是,在那个缺医乏药、生命没有保障的年代,林英生下的第一个孩子,眼睁睁地夭折了。望着幼小的生命,躺在冰冷冷的泥土里,一身缟素的周兴隆夫妻,痛苦不已。“可怜杨柳伤心树,可怜桃李断肠花。”对于一个日夜冀望孩子降临的夫妻而言,生活的艰难,时局的动荡,远不如丧女令人痛不欲生又无可奈何!
夜里周兴隆和林英就寝,周兴隆心里有一种颓唐的感觉,他起身独自徘徊,夜冷了帮妻子盖被子,而林英从被窝里伸手抱住他,忽然泪流满面,只叫了一声“兴隆”,这是个掷地成金石的声音,周兴隆深深地震荡。那年,周兴隆曾一次又一次忍着泪水安慰伤心的妻子,而他的背后何尝不在怨恨呢,他怨恨自己力量单薄,无知无识。他怨恨老天不公,世道日趋艰难,家境日趋窘迫。然而,在怨恨之后,他只能继续辛勤地工作维持生活,赚取微薄的钱财养家糊口。
而林英身体有些虚弱,犯了冷着了凉,三餐茶饭都搬到床前,等天气暖和了才起来。这对一个性格坚强,处事精干,说出的话必然实行的女人来说,是少有的。她曾痛哭过,曾平和过,曾沉郁过,曾和悦过,但她选择了安于现状,一如既往,继续操持家务。因为,她明白若是自己哭坏了身子,只能增加家庭的负担,而她还有为周家生儿育女的使命。
就这样生活又反复地行进着,只是多了许些沉默。《诗经•邶风》击鼓里说:“生死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是超然的爱情,也是最普通的爱情。若两人心底默切,心似一个,便超然生死了。周兴隆和林英的爱情有着自在,有着超然。是最普通的,也是最难得的。而此后直到1935年2月1日他们才有了第二个孩子,那日朔风呼啸,凛冽如刀在他们却胜春光明媚,如沐春风。
第四章童年
1935年2月1日,北风穿过街巷,吹着屋檐的瓦,嘎嘎地响。而正当人们冷得透彻心扉,令人透不过气来的时候,沉湎于生活的周兴隆夫妇,却由衷地感觉到一种莫大的温暖。因为,他们的孩子即将诞生!
生命的诞生,犹如一条小船在一阵不大不小的风浪中颠簸了一下,而后祥和平安地向人生的旅途驶去。但对于孩子来说,母亲就是他行程的守护者。在经产前阵阵痛苦和折磨得死去活来之后,林英产下了她的第二个孩子。这像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温暖着大地。
而周兴隆一直在门外等待着,他等待着房门的打开,等待着孩子的降生,等待着母子的平安。这是一个永恒的时刻,而它终于到来了,使周兴隆全身心为之震动。他兴奋地从门外蹦着进了房间。身边的人把婴儿裹在纱布里,放在林英的怀中,脸朝外,正好和他打个照面。
“是个公子”身边的人朝他喊了一声。“是个公子”周兴隆心中响起无数的回声。他瞧着婴儿粉红的皮肤,一头浓密的黑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睁着的那只眼睛炯炯有神。他和自己的孩子相逢的时刻,哪怕转眼成了历史,也是他一生中最难忘的。婴儿躺在林英的怀里,迷迷糊糊地睡觉,突然被一阵异样的触摸惊醒。微微睁开眼睛,眼前一片从未见过的亮光。充满着喜气和阳光,他发出了又嫩又亮的“哇,哇……”的啼哭声。这就是生命,生命的第一声啼哭,不夹一丝的悲伤,因为,母亲的世界里没有悲伤只有感动和感激,悲伤只属于人生的旅途。
1935年2月1日,这是一个难忘的日子,也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日子,冷冷的朔风夹着雪花漫天飞舞,徐徐地飘向大地。屋子的碧瓦上,窗沿上,院落的草木上,泥土上留下班驳的痕迹。苏东坡《和子由绳池怀旧》诗写道:“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飞鸿那复计东西。”这是一种生命有限,人生无常的放达;也是生命在波折中,对人生的一种顿悟。而同样是惊奇而美丽的雪花,它给周兴隆夫妇带来的是“锦上添花”。可能啼哭的生命给父母的犹如冬日漫漫的长夜还没有过去,春日温暖的气息已经弥漫人间。所以,尽管朔气依旧袭人,万物依旧萧索,但对周兴隆夫妇而言,这个雪花飞舞的日子是一个温暖如春的日子,也是一个喜极而悲的日子。
可动荡年代的人家,在短暂的幸喜之后,不得不忧虑如何承担孩子的未来,在前途渺茫,生命如朝露的情况下,不得不忧虑孩子的幸福。面对着妻子忧喜交加的眼神;面对着襁褓中幼小的生命,周兴隆暗暗地发誓:“儿子啊,无论未来的生活多么艰苦,爸爸都要把你好好的养育成人,哪怕让我吃再多的苦!受再多累!我也愿意!”
也许是夫妻俩的诚心感动了上苍,这第二个男孩,不但健康成长,而且在很年轻的时候,就成了一位医师,治病救人,驱疾除痛,为许许多多的病人,摆脱疾病的纠缠,迎来崭新的生命,做出应有的贡献。也许人生有许多事情无法解释,我们不知道周氏夫妇是否在这个孩子降临的时候,暗暗地祈祷;是否希望这个孩子有朝一日能够走上从医的道路,为千家万户解除他们曾经遭遇过的痛苦。但是,我们能够想象周氏夫妇内心的痛苦和悲伤,潜移默化地影响着这个男孩的成长,使他树立救死扶伤的志向,并且不懈地努力,成为一位技术精湛的医师!
周氏夫妇给这个孩子取名为,周云龙,从中可以看出周氏夫妇的传统思想,以及对这个孩子的殷切期望。“云龙”具有“升则飞腾于宇宙之间”的意思。周氏夫妇给儿子取这样的名字,是希望他成为一个贤善智勇的人!而此后令他们在九泉之下感到欣慰的是,他们的孩子并没有让他们失望。
人的境界是在日积月累里,对生活的感悟,对生命的积淀中,形成的豁达和深意。而人的幼年洋溢着童趣和童心。明朝李贽有童心说,所谓“童心者,绝假纯真,最初一念之本心也……童子者,人之初也;童心者,心之初也。”这里又引申为人的真实、自然、形神和情趣,而小孩子往往最具有真实、自然、形神和情趣。周云龙小的时候很顽皮,对万事也很好奇,即是“人之初,心之初”。
偶尔和几个小朋友,在小巷里跳跃,爬到高处,看看杭州春日的风光,拾起一些石头奋力向远处掷去,这是一种顽皮。另外,在巷子里,拿大顶翻筋斗,每个人轮流来做这件事,仿照技术班办法,弄得一身尘土,回去母亲好挨骂,也是一种顽皮。
但日常来说,周兴隆很疼自己的孩子,这固然是对旧事的一种回望,也是父子亲情。儿子提议要父亲装成马匹,让他幼小的身子跨到马背上去,一步一步地走,像凯旋的将军。直到跌下地后为止。而这作马匹照例非常忠厚可靠,在任何情形下都不卸责。载着他的将军像载着自己的整个世界一样。可见父亲的心里比儿子还要开心。
大约两岁左右,周云龙身子健全肥壮如一只小豚,父亲一面给他洗澡一面给他讲故事,而母亲一面给他吃糖一面说个不停。后来,腹中生了蛔虫,弄得黄瘦异常,只得每天用草药蒸鸡肝当饭。那些日子父母非常焦急,时常守着他。于是儿子躺在母亲的怀里,坐在父亲的背上就更平常了。生活温馨,蛔虫渐渐地也就没了,但人完全改了样子,从此身体不再发胖,而成了清瘦异常了。
现在来说,幼年的时代早已朦朦胧胧的了,可有些事情总记忆犹新,原本是个全不知自重、对万事有着好奇的孩子,可并不木讷,在岁月蹉跎里,对家事有着幼小的关注。在周云龙的生活中充满了疑惑,可寻找答案的同时,觉得自己的幼年时,知道了太多——父母的辛酸,又知道了太少——父母的辛酸。他有时会发愁,有时会做出无数希奇古怪的梦。直到几十年后的今天依然如故。他觉得自己为父母付出了太少太少,而父母为他付出了太多太多,他很想梦把他带回过去,在父母跟前多进一份孝心。
也是那个时候,林英总在夜里吃过饭洗过碗,把儿子抱一抱,抱到院子里看看天上的月亮,俗话说“拜拜月亮婆婆,拜到明年有世界”,这是没有名目的大志,却是有名目的希望。林英不大唱儿歌,童谣也是随便念念的,可在儿子心里,就这些单单的念念,就比音乐还好听,温柔敦厚,胜过大雅之音。诗大序里说“情发于声,声成文谓之音”;《礼记•乐记》也有“一唱而三叹,有遗音者矣”的说法,可见日常母子情谊里也是有音律的。
林英对儿子的家教很通脱,随着儿子的禀性发展,也理解儿子的禀性。她教儿子“坐有坐相,站有站相,不可油嘴滑舌”,是传统的教育。她语句简洁,十几年的教育很难得听见一句夸奖的话,这是严。传统私塾里,先生对学生,无论时间长短也很难听见一句夸奖的话,可严师出高徒,状元、榜眼、探花更多的是从私塾里过来的。林英又教儿子,不可无理叱骂,不可手脚逆簇,不可问东问西,不可要这要那,不可大张手脚,不可挑衣拣食,不可没有寸当,这也不可那也不可,像佛教里的戒律,也有佛教的境地。
中国人眼里严父慈母,又说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君对臣有着职责,臣对君有着忠谏。而父母对儿子有着职责,儿子对父母有着孝道。这是最高尚的道理,也是最平常的道理,一直贯穿在老百姓的行为中。
周云龙对父母是孝的,幼年时母亲要他去豆腐店买豆浆,几个钱有半碗,双手端着走,小孩生怕泼翻,眼睛盯着碗里,一步一荡,有些危险,到了家门,已荡翻得所剩无几,母亲赶快过来接了,笑着说“你要眼睛看路,不要盯着碗里。”有时家里来了客人,望着几个小朋友已回家吃午饭了,他独自坐在巷子的石板上,没有半点怨言,很自然的,家里的规矩小孩子总要在客人饭后,才能上桌。他坐着在地上画画写字,等母亲来叫他吃饭,带看歉意的微笑,十分安详。
幼时周云龙对陌生的事物和知识十分好奇,小巷里,许多拉黄包车的人在那里歇息,他很欣赏黄包车的样子,那两个轮子两个把手,看到人在街上跑动,轮子飞快地滚动,发出一种异样陌生的声音,听来很是喜欢。他平时是个不太走远路的人,但是为了欣赏不同的事物,经常在巷子里逗留,直到父母大声呼喊各处找寻时,才从外面跑回去。
每当逢年过节,街上总有人放鞭炮,起初用火点燃线,送到空中,“嘭——啪”两声,震响了天地,这也让他喜欢。他偶尔也会看看鞭炮里是什么东西,木炭、硫磺又有什么作用?他百思不得其解,却也落个沾沾自喜。
如今,往事过于遥远,渐渐地封沉,有许许多多的事情,已经记不得了,但是,记忆里的事情总是甘甜的,唯有战争是不愿意的,不愿意记忆和发生。1840年鸦片战争之后,西方列强和东方日本等国,开始瓜分中国。在种种不平等的条约下,中国逐渐沦为半殖民地的社会。1937年日本又发动了侵华战争,战火迅速燃烧了半了中国。
那是个民不聊生的年代,日本军国主义的铁蹄残暴地践踏着中华大地,祖国在流血,民族在流血……而这正好赶上周云龙的童年生活,人之初遇到时代的悲烈刻骨难忘。杭州曾有过动乱,或有日本兵在街上为爱国人士所杀,许多住房和居民被包围,驻城的日本兵在四处搜索,还有大量的日本兵源源不断断地侵犯。
如今,周云龙依稀记得当时所发生的一些血腥的惨剧!杭州沦陷后,沦陷区的老百姓,在暗无天日的恐怖中求生存,或是苟延残喘,或是背井离乡。许多民宅夷为平地,许多街道烧毁颓唐。甚至家家必不可缺少的水夫与粪夫,都被征去当劳工,抗死人。周云龙曾亲眼目睹,在沦陷区的耻辱与死亡中,沉迷杀戮的日本士兵在杭州天良丧尽,到处烧、杀、抢、掠,许许多多的老百姓死于刺刀与子弹之下。
一位掩埋了姓名的老人,由于祖传家业和生活习惯,始终不打算搬家避难。他的住宅离那遭受毁灭的地区较远,有人劝他逃离灾区,免遭杀害抢劫之祸,他却充耳不闻,想也不肯想。城里四处是日本兵。老人认为一动不如一静,相信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要听天由命,要逆来顺受。而在那个夜黑风高,灯火喧嚣的夜晚,却死于家中,身上留有三处刀痕。
人命如草芥,生活流离失所,不知明日是何处,“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在战争中死去的人太多太多,掩埋了太多无辜的白骨。不久,大量的难民开始外逃,一路上人潮汹涌,或是步行,或是坐车,或是骑驴,或是骑马,样样都有。一些贫民百姓挑着两个筐,一头放几个小猪儿,一头放着个婴儿。使人触目惊心,又欲哭无泪。而后面枪声四起,烟尘滚滚,无处不伤心,又无地可伤心。
周云龙无法忘记五岁的时候,骑在父亲脖子上逃难的场面:当时他们一家从杭州的钱塘门出发,逃离杭州,在一处叫“靶子门”(谐音)的地方,他看到了被日本兵残杀的尸体堆积如山!并且听闻他的邻居,一个80多岁无力逃亡的老奶奶被日本兵强*后惨遭杀害。甚至他至今还仍然记得,当时父母和他说的话:“孩子,你瞧,这就是国耻啊,不要忘记!”
这似懂非懂的话就是五岁时,周云龙最初的爱国启蒙,也是那个时代的人们最直接的教育方式。在芸芸众生中,一对极其普通的夫妇,始终不忘记教给他的孩子一些做人与爱国的道理,让他的孩子把国家的兴亡记在心间,做一个正直的人。而这一切也铭刻在周云龙的心中,他多次谈到“做人最首先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要爱自己的国家”。
在他们一家逃离杭州,经历一番颠沛流离后,日本军国主义宣布无条件投降,驻杭日军撤退了。
于是,周兴隆夫妇沉浸在“漫卷诗书喜欲狂,青春作伴好还乡”的欣喜中,带着周云龙回到杭州,回到马塍路的家中,重新开始了他们和悦而充实的生活。日子平淡如水地过着,同时,家里又添了一个可爱的妹妹,一家四口在艰苦的环境中,快乐地生活着,很快就到了周云龙上学的年龄了。
第五章师学
周兴隆夫妇居所的附近,有两所著名的小学,一为求知小学,一为育英小学,这两所小学至今还在。周云龙先在求知小学读到五年级,到五年级时转学到育英小学继续学习,一直读到小学毕业。升学之后,由于家境的缘故,百转周折,进了当时最便宜的民办学校——普学教育馆读书。不久,学校由于外界原因,不得不停办解散。因此,周云龙辗转中又到了中山中学,以冀完成他的初中学业。
当时战争四起,政局动荡,经济萧条。一般人家的孩子,没有能力上学。周兴隆夫妇居住的那个巷子,大多以拉黄包车为生,家境单薄,有能力上学的孩子并不多。不过,有些父母顶着沉重的压力和贫寒的生活,毅然送孩子上学。周兴隆夫妇送周云龙上学除了“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观念和“望子成龙”的心愿以外,还有其他的原因,周兴隆夫妇一生有过四个孩子,其中两个由于时代局限——医疗环境差,战争四起;或者家境日益窘迫,生活饥谨,过早地夭折。所以,他们的心中有一个期盼,期盼着其他两个孩子能够幸福平安的生活,尽一个做父母的责任,也是对亡去孩子的一种弥补。
周云龙在学校里读的是一些新派的书,一般很简单。传统的古文,爱国教育,那个时候书本上一般是不提倡的。但是,由于鸦片战争之后的耻辱依在,外来势力的干涉依在,尤其是对日本军国主义憎恨依在。所以,从传统中出来的教书先生,在书本之外,总有“强国,落后就要挨打”的意念,并有意无意地隐含在言语之中,有着一种潜移默化的作用。周云龙至今还记得,在他小学毕业的时候先生给他的留言:“学而后知不足”。那个时候的人很单纯,却有一股强大的力量支撑着,引导着,并教育着后代。
一位中学老师,在课后和几个学生闲聊,他愤慨地在黑板上这样写道:“别肠转如轮,一刻既万周;眼见双轮驰,益曾心中忧。古亦有山川,古亦有车舟;车舟载离别,行止犹自由。今日舟与车,并力生离愁;别知须臾景,不许稍稠缪……”他说:“过去送别,有长亭连短亭,十里一徘徊的缠绵;也有‘劝今更进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的惆怅。但现代,西方诸国已经是轮船火车的时代,这些场面都不适宜了,‘别知须臾景,不许稍稠缪。’要赶上西方诸国,要强国自救,不再落后,真的要靠我们和你们这代人了,希望诸君好好地珍惜来之不易的求学机会。”听了这话,学生心底沉沉,心中酸痛,有了一股意气风发之气和立志强国之心。这是再形象不过的教育了。
当时周云龙很喜欢书籍,可能与性情的寂静有关。经常问房东(一位慈祥的老人)借书来读。他喜欢一个人坐在院子僻静的角落,微风徐徐,四下散发着植物的气息;或是在老人书房,一排排高大的书架对面,光线充足的地方,聚精会神地寻找自己情有独钟的书。此处,成千上万本书籍弥漫出的古旧气息,立刻把人与外面的喧闹隔绝开来。置身其中,顿时心绪安定,神清气爽。偶尔与书中的某句话,某个人物,某个问题对思一下,彼此之间便有一种心照不宣的乐趣。
每本书都有自己的一个故事,像一个阅尽世事的老人,把自己的经历娓娓道来。周云龙喜欢书中故事,更喜欢对书中的思考。比如,《西游记》里的人物,为什么会上天入地?唐僧为了一本经书为什么要走那么远的路?年轻的心不怕疑惑,一日想一日,在思路上遇到种种障碍,仍然要顺着思路前进,终于得到了解答,慧心一笑。就这样,周云龙阅览一本书又一本书,思考一个问题又一个问题,穷追不舍,咬住不放,几十年如一日,即使有艰难困惑,也不忘读书。但丁《神曲》有这样一句话“经过我这里走进痛苦的城,经过我这里走进永恒的痛苦”。但在地狱、炼狱之后会有天堂。
其实,人的心绪是多重的,有成熟也有童趣,有困惑也有清澈。师学的年龄里,周云龙是个刻苦读书的学生,也是一个生活中的孩子,有着矛盾,有着方向,有着波折。小学的前五年,周云龙有明显的偏科现象,对文科类的课程十分喜欢,而数科类的课程不乐意读。他至今尚能背诵国文课的一些句子,如“黄澄澄的梨,红通通的苹果”之类的文词,十分有趣。而数科类的内容往往不知所云了。这可能与周云龙喜欢书籍有关。我曾问他,“在你的一生中,最大的兴趣是什么?”他脱口而出说:“看书。”我又问:“看什么书呢?”他说:“什么书值得看就看什么书,而且是从小的习惯。”想来书籍是生活的一部分,甚至是生命的一部分,人是离不开的。
但也是由于看书的习惯,给他带来了许多的痛苦,他小学五年级数学时常不及格,原本底子就不厚,又疏于荒废,待到最后一个学期,便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了”,整日里对着数学,像是催眠曲,听讲不到五分钟就被催眠了,数学的一些数据,一些运算快要把他的头脑思考裂了,总是没有丝毫头绪。唯有国文科成绩突出,在班上“名列前茅”,至于自然科学之类的像似“疑难杂症”,就更不用提了。
为此,周云龙换了一个新的环境,进了育英小学。但新的环境,没有一点熟悉,所有都是陌生,而且有些羞愧。他时常紧闭双唇,小心地生活。除了偶尔站在门口,看那些高一级的同学在教室里走动,在桌子上看书外,他总一个人沉寂在自己的生活里,那几个月他似乎把所有的时间都放在数学上,只有偶尔在院子里看看书。有时夜深人静,一个人坐在窗边做乘除运算,夜的风凉飕飕的,四下落着一地的月光,心有种宁静和空旷。
不知道对书籍过于喜好的人,是否容易偏科,但是文科生偏科比理科生明显要多,尤其是文艺科,这里有任性和个性的因素。现代文坛上,钱钟书是偏科的,据说相当严重,但对书籍的爱好,文学的造诣不得不令人由衷钦佩。(钱钟书在京都座谈会上,回答别人的问题时曾说,数学考得比零分稍高些十五分,但国文和英文还可以),这样的人历史上很多,虽说专攻不同,却有相似之处。不过,年龄越大锋芒总有磨灭,人更趋向平和,偏科也就少了。
周云龙在刻苦努力中,数学成绩渐渐地赶上来了。同时,他的父亲在家时,虽然不能教儿子一些知识,却也处处留意儿子的学业。要儿子写字笔画平直,结体方正,还让儿子读文章给自己听,“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并看儿子做数学题目。周兴隆很少有夸奖的语句,使儿子觉得自己的读书还不够好。人说:“学问很难伏侍。”在周云龙这里,是他伏侍学问,而学问也来伏侍他。像喜爱池塘里的荷花一样,人见了可爱,它见人也可爱。
年月不知不觉地流逝,从小学到了中学,周云龙的成绩一直很优秀。但他总把每次考试放在心上,使父母不忧心。有时学年大考,紧绷着精神,偶有喜怒哀乐,阴晴不定。幸好父母总是祥和与宽慰,包容儿子的一切天性,使周云龙觉得一切压力是应该的。等到成绩下来时,果然不使父母失望。
那时,林英见儿子读书出门,总帮他整理衣衫,吩咐几句:“在学校里听先生的话,放学早点回家。”慢慢大了也是这样的话,在母亲的心里孩子总是孩子。但在孩子的心里,母亲渐渐年迈,贫穷和艰难使皱纹写于脸上。现在回想往事,那些年月,饥饿冷暖中父母没有照顾到,而今天父母的身影已经远去,却每每有着追思和悔意。
中学时代,周云龙的中饭是在学校里吃的,带着自家的米,放在铝制的饭盒里洗洗,加上两个窝窝头,课前放在指定的蒸机上,等到中午下课,端出来的即是香喷喷的米饭。中国人常常说“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而西洋人往往在吃饭前,祈祷,感谢上帝赐于食物,其实不如感谢父母感谢饭香来得自然。另外,周云龙放学回家,也常去菜场买菜,带些明日要吃的蔬菜回来,几个新鲜的鸡蛋,两支今早刚掘地的春笋,便是家里最好的美味。他从不讨价换价,那个时候,卖菜的人也随和,见了读书人总不欺负的,会多给一些。
如今师学的记忆很模糊了,有许多事情也不记得了。可在多次的回忆中,他一直很感慨学校的先生,他们的民族意识使他感动,至今如此。而父母的爱,对儿子的情谊,是说不尽道不完的,也只能在独自的时候,一个人细细地回味。可多次的回忆里,他一直追忆一个老人,使他鸿蒙开辟,像原始的混沌有了天地,有了日月山河,有了生的朝气。
那时,周兴隆夫妇租住在一户书香门第人家的大宅子里,房东是一位慈祥的老人,姓杨人称杨先生,此人知识渊博,特别是古文方面有着很深的造诣,经常在院子里低声咏读,这对周云龙有着潜移默化的作用,影响颇大。老人也是一位严厉的父亲,为人热情却也低调,他时常接济周边的邻里,送衣送食。不过对自己的儿子非常严厉,他的儿子在南京国民政府为官,每次回家时均在离家几条巷子远的地方下车,深怕打扰周边的居民而受到父亲的责骂;而他进家门的第一件事就是跪在父亲的面前,听受教导。这些均看在周云龙眼里,为人处事至今受其影响。
杨先生也把周兴隆夫妇视为亲近的人,一同教育周云龙兄妹两个。他时常把周云龙叫到身边,讲述自己的一些旧事,明知孩子未必理解却袒露心扉,以解寂寞和教育后人。老人讲的是,康梁“戊戌变法”的旧事,这是他亲身经历过的,所谓“公车上书”“济世救民”“落后就要挨打”,所谓“君主立宪”“变法图强”“救亡图存”“一批热心于国家改良的人士却一一亡命,国家尽到这步田地”……这些一点一滴均印在了周云龙的心里,并慢慢地理解,留下种种的敬意。
“戊戌变法”是晚清的一次政治改良运动,当时硝烟过后,民族沦丧,国家危亡。一些有志之士,办报纸,开学堂,著书立学,陈书直达朝庭,开始了百日维新——撤除闲散衙门和重叠机构,裁减冗员;准许旗人自谋生计;设立农工商局,提倡实业,奖励发明等等。尽管时间短暂,变法颓败,人士或有被杀,或有幽禁,或有流亡,但是维新深入人心,“变法图强”“救亡图存”激励着一代又一代的中国人,犹如源远江河绵绵而来。因此,周兴隆夫妇虽然没有给儿子太大的读书压力,但在老人的感染下,一个传统的中国读书人,依然刻苦学习,勤奋读书,这是中国人骨子里的节气,也是对饱受艰辛父母的报答。
周兴隆夫妇在学业上无法给孩子更多的指点,但是他们相信自己的孩子,同时贫苦的孩子也深深地懂得,无论如何,要做一个受人尊重的人,就这样他们在学校里坚定着自己的品德,不被别人的思绪所左右,最重要的一点就是结交良师益友,所以周云龙在读书时,父母对他的教育只有一点:希望他能交到值得交往的朋友,与他们一同学习一同嬉戏。这大概是周兴隆夫妇给周云龙的一条人生理念,此后使他的人生受益无穷,在他此后的人生经历中,一直与那些重情重义的人为师为友,并由此演义出许多情深意重的故事。
周末的时候,要好的同学也会来家里坐坐。林英见到儿子的同学,总以礼相待,泡杯茶端出糖果,像似对待自己的客人一般。随后自个出门洗衣服、凉衣服,让儿子和同学单独说话,不使客人感到拘束。在林英的眼里,儿子是好的,儿子的同学也是好的。而周云龙也没有因为沉湎于书籍而疏远同学,总真诚相待,憨厚直言,对待朋友,或者朋友的朋友,总能把心里话掏出来。
幼年同学总顽皮,看到人家脑后半长的头发用红头绳紧密扎起的小辫子,在脑后挺然翘起,像是一根红萝卜,便呼人家“萝卜头”。放学时和同学一起蹲在地上玩弹珠;夜晚时扮鬼敲同学家的门吓人;睡觉时有意和妹妹吵嘴气她玩……年岁大一些时,和同学去河边玩,坐在船上。五六月份,枇杷正熟,平时吃枇杷要剥皮,要出核,把手弄脏。吃好之后又要收拾果皮,洗手,实在麻烦。而在船上吃枇杷就没有这种麻烦了。一边摇橹一边吃,果皮和内核随手丢进河里,吃好后随处在河里洗手。若是傍晚,斜阳映水,波光粼粼的,大片大片的新荷、芦苇、栀子花随着小径一路弯过去,偶有行人点缀着也是好的。
可“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同学不久便各奔前程了,或有中途辍学为人父母的,想来人世悠悠尽如是。杜甫漂泊西南时,曾叹老嗟贫,咏出“同学少年多不贱,五陵裘马自轻肥”的句子,如今回首如梦如烟,都掩埋在岁月里了。
第六章波折
白居易《忆江南》诗句:“江南忆,最忆是杭州。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何日更重游?”可在战争的年代,杭州多了许些凋零和萧条。不免有“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的味道。周云龙师学的年纪尚且年少,可纵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的景致,面对断井颓垣,世事茫然,不免使人对国对家对自己有着百般忧思,千般惆怅。或许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也或许是贫寒生活的洗涤,周云龙在师学的年纪已经对前程有所憧憬和顾及了。
当时,在世人的眼里,蕙兰中学是一所很好的学校。可以对子弟有着很好的教育,甚至可以改变人的一些功底。蕙兰中学是美国基督教北浸礼会,于清朝光绪二十五年,差会传教士甘惠德创办的。其后经历了辛亥革命,抗日战争,国内战争;其间由停办,迁徙,联合到复校……历史悠久,人才辈出,有着深厚的文化底韵。
面临小学毕业,周云龙有着自己的种种思索和幻想,他希望能以优异的成绩告别小学生涯,升入蕙兰中学。那段日子,他总对着一盏油灯,在夜里独自做着习题;辛弃疾“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是收复失地的一种豪气,而少年苦读,挑灯夜战是对前景的一种豪气。那时,夜深人静,林英半夜起来,望着儿子,也会端碗绿豆汤来。清晨时,家人尚在睡梦里,周云龙独自起来,对着蒙蒙的天色,在院子里背诵课文。俗话说:“工夫不负有心人”,有所求有所做而后有所为。最终周云龙因品学兼优,考取了当时很多人都想考入的惠兰中学。这令周兴隆夫妇感到十分欣慰,也感到无比惆怅。
那时期的惠兰中学,犹如现今的贵族学校,在里面读书的,多是达官显贵的子女,学费十分高昂!当时,周云龙的妹妹已经上小学,家里实在无力挤出钱来支付这笔昂贵的学费,无法让周云龙进入他心目中的惠兰中学读书。
通知书下来之后,作为父亲的周兴隆,茶饭不思。瞒着家人四处奔波借贷,以期让儿子能够如愿以偿。但同样都是贫苦家庭的亲戚朋友,都爱莫能助!父亲四处奔走毫无所获,只能郁郁而归。
其中也有一件颇异样的事,周兴隆结婚以来有一个朋友,交情一般。在一条街上开酒馆起家,有农民的剽悍,也有商人的计算。他早年以拉黄包车和替人挑担子过活,如今年过半百,身体已经败坏。开始转向放高利贷为生。创业初期他很有胆识,礼贤下士,学起孔孟之道。但现在变得迷信和利益熏心,早先的节俭、接济弱者也变得刻薄冷漠,荡然不存。周兴隆承蒙他把自己当作朋友,向他开口借六十元钱。那知他一句话,说是没有。可依旧殷勤留饭,周兴隆默默地坐着歇息,此时,外面又来了两个人,也是来借贷的,借条写了一百,利息三分半,当场现款交清。周兴隆一气,起身走了。
望着父母为自己忧心,身为长子的周云龙,不免暗暗自责。他夜里在床上彻夜不眠,辗转反侧。他想到自己的苦读,父母的艰难,生活的踌躇。他开始下决心,决定放弃进惠兰中学的机会。但他犹豫了很久,一直不知道怎么和父母说。最后一个夜里,看到妹妹已经睡去,他和父母在乘凉。吞吐地说:“爸,你不要再四处求人筹措学费啦!只要我努力读书,无论在哪个学校,都是一样的!家里这样艰苦,你们又这样劳累,我不想去读这么昂贵的学校了。”
孩子的一席话,钩起了林英的泪水,她强忍着,轻轻地搂着周云龙,说道:“都是父母没文化,所以才这样……”现在想来,那时的决定是对的,却不知自己那来的勇气,只是不该如此直白,平添了母亲的泪水。
周云龙从小目睹父母的艰苦,抚养子女的艰难。所以自己一向暗暗勉励,不可平添父母的忧愁,不可玩物丧志。而他的父亲这个家里唯一辛苦工作养家糊口的主心骨,更是经历过种种的磨难。为了能再多赚一点点的钱,先后换了好几份工作,离开保和堂后,跑过许多年的单帮,到过火车站买过杂货,努力争取进入了当时的农业局做职员,早出晚归的工作。
[辍学]
解放前夕,谨小慎微又富予洞察力的周兴隆,预感到国民政府即将垮台,共[chan*]党新政府即将胜利,认识到自己在国民政府工作不会是长久之计,于是,从农业局离职,没有再工作。直到七十年代之后,在新的局势下,周兴隆才开始有了新的工作。同样为了家庭,先后陆陆续续的在不同单位做临时工,四处寻找,四处奔波,直到七十多岁,风尘一生。
父亲的辛劳,家庭的艰难,沉积在周云龙的心里。因此,惠兰中学尽管是自己梦寐以求的中学,但是他的心里,只能和自己的愿望默默地、沉沉地告别。父母的谆谆教诲,他牢牢地铭记在心里,暗暗地发誓一定要学成一样可以使自己独立自主的本领,让父母和妹妹过上幸福的生活。
就这样的生活中,周云龙时常想起自己的房东——那个慈祥的老人。每逢情绪跌宕,他的脑海里总会掠过老人的影子。四九年时,杨先生的儿子从南京寄来书信。说道,“政府可能要撤离大陆了,去台湾。儿子可能再也无法回家了,在这里跪拜告别,若有来生之年,再来侍奉双亲……家里有值钱的东西,或是卖丢,或是送人,待到新政府入了杭州,也就保不住了。”四九年后,杨先生的家业分了,住进许多贫穷的人家,不知所去了。而院子里的寒瓦依旧,月色依旧,往日的生活和足迹依旧。
在杨先生的生活里也有一段鲜为人知的插曲,其实,老人的儿子在解放后为了看望父亲曾逃回大陆,并在上海开了一家杂货店,但终因他是国民党时南京警备区的中将,在镇压反革命的运动中被当局枪毙了。范仲淹《严先生祠堂记》写道:“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其实,在后人以及周围熟悉的人心中,那个被枪毙者以及他的父亲给人的感觉也如此。
周云龙依稀记得老人对他的教育。他曾让周云龙读杜牧的诗:“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并讲解其中的意思。他说:“陈后主若不流连声色,不沉迷艳辞丽句,岂能亡国呢?”说时眼角含泪。其实,国家可以有民国、中国;党可以是有党、无党,但老百姓总是那个老百姓,爱国人士还是那个爱国人士,是不分的,“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与老人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什么时候,已经不清楚了;讲了什么话,也不清楚了。但是,一个老人对一个后人的影响,是无形的,也是巨大的,这恐怕连老人自己也不知道。而历史上大凡一个前人对后人有着影响的,大抵也如此,不同时代的“浩然正气”是相通的。这样想着,经历一番放弃愿望,回忆往事,思索前程的周云龙,面对前景心态平和了许多,他接受了现实,并决心好好地去努力,像寒冬过后,春日普照大地,一切都是新的。
周云龙放弃惠兰中学之后,到了当时最便宜的民办学校——普学教育馆读书,这是政府办的低收费的学校,开办目的就是为了解决贫下中农子女的就学问题。但是好景不长,读书没有多长时间,这所学校就因为种种无法调协的原因,不得不解散了。
因此,周云龙又来到了中山中学读书,以期完成他的初中学业。无论条件多么的艰苦,他始终没有放松过对自己的要求,孜孜不倦地学习。“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是屈原的话,可也是自我勉励的话。每次放学回到家里,除了帮助父母做家务外,他会尽一个长兄的职责,照顾年幼的妹妹。这样刻苦地学习,以及兼顾家务、呵护妹妹的精神,形成了他以后的生活作风。
战后初期,世事艰难,家里时常连吃一顿好的饭菜也不能。那时,做饭连用一根火柴也觉得可惜。逢年过节,周兴隆夫妇给儿子做一套学校穿的衣服也很为难。一天下午,周云龙在家,独自坐在窗前的台阶上,看着破旧的院子和简陋的房子,与陈旧的桌子椅子凳子,不免心中酸痛。他不想家里这样贫穷破落,脑子里渐生千万思绪,他想要家里人、世上人都能欣喜和贵气。周云龙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不由地站起来,去房间拿起书本来看,傍晚做些家务,仿佛自己成了家里重心。
此外“长兄如父”,周云龙对妹妹也很照顾,有时父亲在豆腐店里盛了一碗豆腐脑,用大花的瓷碗盛着放上酱油和葱花,进门的时候已经闻到香味了,这是清口开胃的。而周云龙总不舍得吃,留给妹妹吃。另外,三月三日杭州的街巷会有木偶,烟火和乐鼓,虽然乱世少些但也是有的,周云龙和妹妹一起去看歌舞,戏曲,木偶。在携手前行里,觉得人世的事物还是美好的多。
然而,生活总是那么的无常,无论周云龙如何地刻苦,如何地兼顾家务,都无法抵挡命运对这个家庭的打击。周云龙的母亲,一个勤劳善良的女人病倒了,这对全家来说,宛如阴云遮月一般。林英由于操劳过度,体质长期孱弱,患上了那时令人谈之色变的伤寒症!在那个年代,没有足够的金钱与时间来休养治疗,伤寒症是一种极难治愈的顽疾。
起初林英的热度继续上升,时常在睡梦中有呓语,但因为急于要诊断她的病,周兴隆很少有机会和她说话,不久医生检验血液,确实证明是伤寒无疑。那天,周兴隆在厨房里煎好药,周云龙也在,守在母亲的床边。周兴隆进来的时候,妻子正在睡梦里,他关上窗子,把房间的光线弄得很暗,不久听到妻子的呓语,咽咽呜呜地哭起来。父子俩深深地为之触动。
周兴隆时常陪妻子去诊所看病,一路上小心地看护,林英的心态逐渐地平静了下来。在那个期间,周兴隆每天考虑如何让妻子减少痛苦,如何生活得更好一些,他把医生的嘱咐劳劳地记在心里。并且详细地询问每种药的用法和作用。而林英从黄包车上下来,总抑制着自己的痛苦,自动地走进诊所。穿着白帽短袖的医生,给她看病打针。看着妻子灰暗的表情,周兴隆一直默默地保持平静。
周兴隆白日里要养家,日常给妻子买药和煎药的事,就不得不交给儿子了。有时,周云龙在炎炎烈日下,一个人去药店抓药,路上口渴难耐。一次,他看到马路边有一个水槽,按着一个水笼头,他猛然地打开喝了一口,瞧见水管上有些发绿的斑点,冰冷刺骨的水进入胃里,使他一阵哆嗦。他用手抹了抹嘴,低头又喝了一口,而后用右手猛烈地锤自己的胸口数下。渐渐地缓过神来,又匆匆地去药店买药。
父亲需要赚更多的钱,来为母亲治病,繁忙的家务因为也母亲的顽疾,再也无人料理,妹妹还年幼,需要关心呵护。这个时候,除了作为长子的周云龙辍学回家之外,别无它途了。
无论周云龙怎样得舍不得,无论他怎样得喜爱读书,他都无法回避其作为长子长兄的责任,古人云:“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一个长子对家庭的义务,犹如家庭对孩子的义务,都是不可替代的。于是,他在离毕业仅仅一个学期的时候,咽着泪水告别了心爱的课堂,在老师和同学们的惋惜与不舍声中,他默默地整理沉重的书本、纸笔。然后,拭去眼角的泪水,离开了教室。而曾经许多往事,同窗好友在他的脑海里却拂不去,当他再次回头的时候,已经离校门很远了。
设非身受,现在无法准确地了解当时周云龙的内心是怎样的一种痛苦和感受。然而,当周云龙回到家中,坐在母亲病榻前,一切回复了平静。他神态自若地说:“妈,我回来了,以后,我来照顾你了!”母亲林英望着儿子,禁不住泪如雨下,口中喃喃自语:“儿子呀,是妈妈拖累你了……”随即母亲啜泣起来,此时的周云龙再也抑制不住自己,泪水夺眶而出!
母子二人泪眼对望,困坐愁城。
第七章病程
那年,周云龙16岁。16岁的年华,面对的不仅仅是卧病在床的母亲,年幼的妹妹和辛劳的父亲,他面对是心灵的一种惆怅和默然。家庭的艰难让他默默地肩负着,支撑着;学业的中断让他暗暗地失落着,伤心着;更有前途的茫然,不知所措,让他苦苦地踌躇着,彷徨着。他望着孱弱的母亲,疲惫的父亲,只能在家务之余,独自温习功课,努力上进,学着别人所学和未学的课程。
临睡前,周云龙在自己的房间里,对着微暗的灯光,翻着一页又一页的书,做些读书笔记,屋子里依旧弥漫着中药的味道,回头望望父母和妹妹已经睡下,渐渐地也有了睏倦之意,合上书本在床上思索片刻,无知无觉的已是漫漫长夜。天亮前,晨光朦朦胧胧的,周云龙离开自己的房间走进幽暗的厨房,清风沙沙地响,他开始生火做饭,屋子冰凉的,那番温热已经消退,独自对着炉火开始思索母亲的病,多日的愁思冉冉升起,头有些昏昏沉沉,犹如在睡梦里。
这样时间渐渐地流逝,往日的回忆,如梦如烟,只是记忆中浮现若干明亮的点,有了一个头绪,被时间淹没的记忆便渐渐显露,犹如一张出水的网,彼此牵连,漫然没有边际,越扯越多,隐隐约约地扯出许多泪水。
如今回想起来,周云龙觉得那个时候,自己犹如站在弥漫的沼泽里,身边长着许多稀疏的水草,一身都是淤泥的气味,他想找到一个干燥的地方好立足。望着母亲身体渐渐地康复,他感到欣慰。可是,——是回到学校,继续学习,愉悦地生活,像一缕游丝,在空中飘然,去寻找云翳的梦想;还是肩负家庭的重担,辛苦地工作,像淤泥里多打几个滚,再慢慢爬起来,一步一步踏着艰难的步子前行?想到这里,愁绪的人越发踌躇了。
1950年,在丈夫的呵护下,在儿子的关爱下,林英的身体逐渐好转了。在经一年的调养之后,林英身体痊愈了,全家沉浸在欢愉之中。而林英一年来一直希望儿子能够回到学校,回到属于他的圈子里,和同伴一起学习生活。当父母把这个希望告诉儿子的时候,出乎意料的是儿子毅然决定放弃求学生涯,他理解了父亲,也理解了母亲,看到家庭的诸多艰辛,诸多困难,决定和父母一同挑起生活的重担。
正值解放初期,政治初和,百废待兴。政府各个部门都在大力建设,招聘人才。当时,由于政治需要,用人单位十分重视学历和家庭出生。而周云龙凭借自己的能力和闲暇所学以及家境清贫,成功地通过了招聘,进入了杭州市交通局。
这可能是命运之神对他的一次眷顾,不久便担任了交通局西湖区机关的要员,负责钱江大桥联合检查站的工作。当时钱江大桥联合检查站是公安、交通、财税部门在进入杭州城的主要通道钱江大桥上设立的一个检查站,主要是对所有进入杭州的交通工具进行税务及走私等检查。在此期间,周云龙工作努力,勤恳敬业,得到了领导的赞赏。
在联合检查站期间,周云龙主要负责对国有企业车辆的检查工作,看是否有走私的现象。当时新兴的国家刚刚成立,政局十分微妙,一方面工作人员一心思虑国家,专心致志,作风严禁,有着一股莫名的激情和朝气,所以,当今流行的贪污现象那个时候是少有的,甚至是绝迹的。工作人员视自己为国家的一员,有着一种责任感和精神自律,在他们心里拿企业主的一根烟也是贪污腐败的,羞愧的。这不知会羞杀当今多少为官者。又一即是企业人士十分自觉,视自己是国家的一分子,自己在为国家做贡献,所谓的反动者、投机者是少之又少。这不知会羞杀当今多少为利者。
然而命运之神总不让人这般平静,由于年轻不懂得照顾自己,也由于工作环境恶劣,不到20岁的周云龙患上严重的肾病。当时,天气酷热,几十个人睡觉的大屋里,床铺连绵排列,盆罐杂碎,蚊虫萦绕,一眼望去床帐上斑斑点点,臭虫密布;而食堂内,苍蝇如雷,拥拥扰扰,若是盛饭的锅盖忘记盖上,顿时苍蝇密集犹如一张网。起初病魔不知不觉地侵入,莫名其妙地腹泻,随后腹泻不断延长,全身有气无力。渐渐地脸颊开始浮肿,范围逐渐扩大,直至全身肿胀。起初周云龙瞒着家人,每次回家当作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如常忙于家务,照看父母,但是身体的异样是显而易见的,在家人与同事催促下,才去了医院。万万没有料到,检查的结果会把一个青春少年推向幽暗深渊,肾病。
当时的肾病与现在有一些不同,当时的肾病患者多有浮肿症状,而现在较少。由于当时治疗肾病非常重要的利尿之药(一种激素)没有找到或发明出来,许多病人在浮肿后没有办法排尿消肿,以致全身皮肤肿胀,破裂,出水不止,最终死于破裂引起的感染。
这是一次残酷的打击,全家顿时沉寂在病魔的阴影里,原本新的生活刚刚向他们招手,事业前途更让周云龙踌躇满志,他那微薄的收入支持着贫寒的家庭。但是现在一切都被病魔的阴影所笼罩。更何况那时肾病几乎是一种根本无法治愈的疾病,需要不断用药物维持生命。面对医生直截了当的话:“你的病按照目前的医学水平已经没有什么办法治疗了,只能看你的运气能否坚持下去,坚持到有新的治疗方法出现,因为你还年轻”。周云龙的心里泛起一层又一层的思绪,他想过独自逃离,想过独自面对,如果一个人能够承担痛苦的话,他愿意一个人承担。但是看到家人希冀的目光,他胆怯了,他知道这里需要他,需要他坚强……因此,周云龙在沉静中开始了漫长的求医之路。
周云龙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跟病魔战斗着。有时,整整一夜,在病魔的纠缠下,他有些焦躁不安。而他那瘦弱的身子和他那默默无声的意志力和病痛抗争着。又是整整一夜,他从来没有吭过一声,他以自己的方式全神贯注地平息病痛,不使家人忧心。时而睁开眼睛,时而闭上;时而紧闭眼皮,贴着眼球,时而放松,时而紧张。周云龙把目光投向一个方向,迫使自己渐渐地睡去,可想到家人的焦灼又辗转反侧。有些天,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声音,远处的雷声开始轰鸣,越来越近。最后屋檐上倒下潺潺的流水,越来越大。天又开始下雨,雨啪啪地打在窗沿上,树梢上。床前的纱帐一浪一浪地波动。在阴暗的房间里,周云龙被雨水所吸引了,仿佛雨水在身体里涌动,像病痛一般有着无形的力在搏斗,却又一片沉寂。
这是周云龙在病程里,对自己心态的一种表达和感触。当时,去诊所看病也时常有这样的心态。那时,医生俯身观察病人,发现在肿胀的皮肤下面出现了紧张的抖动,病人的胸部发出一阵杂音,又好像来自病人的喉咙,像似病人对抗病魔的声音,又像似无形中痛苦的声音,却极力的压制着,不使别人察觉。
这时医生也会抓住病人的手臂,给他一个支持的力量,而周云龙总把目光转向别处,不使别人看到自己的痛苦。有时,病痛向潮水一样涌入他的身体,明显地显现在额头上。而医生同样会凑过脸来去鼓励病人。而病人勉强的一个笑容是彼此间对战胜病痛的默切。医生站在床沿上,把病人的手放在自己的手里,用温热的毛巾擦拭着病人额头上的汗水。而此时诊所里很寂静,鸦雀无声,像寒冷的夜晚,明朗的星星在天空闪烁。同时,病人恢复平静的脸上,两只眼睛炯炯有神,闪烁着坚毅的光芒。
同时在病程里,林英也会安排好儿子的每天生活,一切能做的与不能做的家务都不让儿子去做,她甚至严格地按照医生的指导,要求怎样做就怎样做。有时望着儿子绝望的眼神,她会说:“你别为家里担心,好好地休息,这个世上有什么样的病,就有什么样的药,会好的。”而周兴隆在工作之余,回到家中也会带些凭票子买来的水果,或是几个苹果,或是几个橘子给兄妹俩个以宽慰病中的儿子。每逢夜深人静的时候,辗转反侧的周兴隆也时不时地会与妻子谈起周云龙的病情和往事,十几个年头儿子一点一滴的生活,都涌现在夫妇的眼前,还有近年来消瘦的身体,灰白的愁情永远也抹不去。
废名《去乡》有这样一段,“在病里作客,渐渐有点不能耐了,于是想到回家。吃了老母的几天茶饭,我的心算是从来没有这样温暖过了,但那米是借来的,分明地偷偷听到,于是我又去作客。母亲的心事我是知道的……除了坐在桌子旁边,望着我一粒一粒地把饭吃完,可能说一句阻挡的话吗?‘儿啊,病——’我的伞已经拿在手上,一步一步地跨出门槛了。(渐行渐远)而我打算掉头,掉头看一看母亲含眶未发的——怕接着就印在我的足迹了吧?——我哪里又有这大的力气呢?这样,我已经出了村庄,在荒冢累累的野原上走。”
所以,古往今来所有父母对子女的关爱,往往是相似的,我们不能一一道出所有父母的亲情,但是我们能够道出自己的父母对自己的亲情,也能够想象周兴隆夫妇对久病儿子的亲情,这拂起了我们多少的思索和往事。也是这个时候,面对亲人关爱的周云龙,眼前总会浮现自己浮肿的形象,他每天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看自己的脸,是否依旧浮肿。
镜子里周云龙的面色依旧沉重,可厨房里已经传来阵阵的香味,院子里也有行人走动的声音,妹妹也在整理书本准备上学。这时母亲进来叫儿子吃饭,温和的声音从房间的那边传到周云龙的心里。他想若是脸上浮肿消退,此时去面对母亲该多好。眼泪似乎从脸上像断了线的珍珠流淌了下来。但是,儿子心潮浮动,泪水对母亲而言意味着什么呢?他心里一阵酸痛泪水咽了下去。院子里蔚蓝的天,风和日丽,儿子重新整了整衣服,去面对崭新的一天。
如今在记忆里,母亲对久病儿子的照顾还历历在目。可能照顾一个人并不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或者至少可以说,照顾是很普通的。但是,母子亲情永远也无法确切地表述。因为,母子亲情永远只能是默默地相爱,这才是自然道理。照顾儿子时,林英总沉默不语,也不哭泣,当然这是很难受的事。她心里只想着让儿子尽快地好起来,吃饱穿暖。有时,她在儿子身边坐在,姿势很平和,说完话后,夜渐渐地深了,她把窗户关好,让儿子安安稳稳地睡一觉。而周云龙在沉浸的哀伤中,也无比的宽慰。
可能病人感到健康是人生最重要的,自那以后周云龙希望自己健康。但是时间一天天地过去,一年年地过去,无法上班病卧在床总令人压抑;而浮肿丝毫没有改变,化验结果丝毫没有好转总令人绝望。渐渐得医生脸上的色彩凝固了,看病的熟人越来越少了,在经历西医、中医、中西医结合等多种治疗方式之后,周云龙感觉到一种莫名的无助和痛苦。然而他只能把自己的感受隐隐地藏在心里。
周兴隆夫妇也曾试过病友之间胡乱流传的神丹秘方,也曾请教各处的名医,甚至有无根据都带着周云龙去探望,但是,每次信心而去,失望而归,病情依旧……就这样时间缓缓地侵蚀着周云龙的信心,失望缓缓地变成了绝望,人生再一次迷茫,又何去何从?那时,周云龙也曾拒绝过化验,拒绝过再治疗。但父母尚且信心尚存,他又如何能够任性使气呢……就这样时间又过去了一年,求医、消沉、鼓励、挣脱、再求医轮回反复着。
第八章医治
传统中国讲“有、无”,讲“天人合一”,讲“礼、乐”。是我与自然的和谐,我与外界的和谐,我与我的和谐。也实在是对自然,外界,自我的关怀和怜爱。陶渊明“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韦庄“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苏东坡“小舟从此逝,江海寄馀生。”实有三种境界。犹如《边城》里翠翠的纯美,《桥》里细竹、琴子的性灵。所以,胡兰成语:“中国人待人亲热,对朋友肯尽言。”是现在人无法企及的。
在周云龙的求医之路上,也有许多人给过他无私的帮助。家人默默地支持,同事温馨地关爱,医生慈祥地安慰,以及陌生人平和的目光都使一个为疾病困扰的人增强了战胜疾病的信心。这是传统中国人对自然、外界、自我的关怀和怜爱。解放初社会初平,民风淳朴,周云龙每天靠着黄包车去各处门诊治疗,拉车的人看着病人孱弱的身体,愁思的目光,也会多方照顾。
清晨晨光朦胧,凉风轻盈,空气里依稀弥漫着夜的雨气,街上行人稀稀疏疏的,远处的灯光发着幽暗的光芒,一阵两阵的冷风,掀起了无边思绪。周云龙坐在黄包车里,目光无神地注视着前方,他发觉自己的孤独和颓唐,似乎寻不到一个归宿。这时一个声音使他惊醒,——“病总会好的。”像来自另一个世界,忽忽悠悠地,拉车的人又说:“之前,我有个亲戚像你一样,病了好几年,我时常送他去门诊,以为没有什么希望了,可后来也就好了,心态很重要。”拉车的人并没有回头,直径向前走着,他似乎感觉着什么,回忆着什么,像在自言自语。可这不经意间的自言自语,却像冬日的积雪,枝上的银花,地上的脚印,留下一串的温馨回忆。
有时周云龙坐在黄包车里,望着身边来来往往的行人,忽长忽短,忽快忽慢,拉车的人也会让客人先睡一会儿,递上一件破旧衣裳,等到了地方叫醒他。而下车的片刻,门诊里走出一个女子,梳着长长的辫子,乌黑亮丽的。她扶着自己的亲人,一步一步地走着,淡淡的雨落在她的头发上,雨伞上,轻盈舞动。她向路过的病人淡淡地微笑,那平和的目光对病人来说,是久病中最好的慰藉。
病人的治疗往往需要一种氛围,这种氛围可能来自家人的照顾,医生的治疗,也可能来自毫不相干人的关爱。因为,病人的心很脆弱也很敏感,他时常思索自己的生命和爱,自由和活力,思索自己的过去和未来,前程和往事。所以,久病里和谐的氛围,平静的生活这是很重要的,这样即使光阴悠悠地过去,生命也能慢慢地恢复平静。
在久病里,给周云龙治疗的医生素来好言相慰,“毕竟国家有了医疗保障,比从前好的多”,而且也会有某个医生在空闲的时候去看望他,陪他说说话,谈谈天,这样就像一剂良药使他平和了许多。当然周云龙也不会忘记某个医生,在久候之后,见到病人,他说:“你这个病没有什么办法治疗了,只能靠运气……”这像一把刀子刺痛了周云龙的心,他有些呆滞与不知所处,雪后又降下一夜冰霜。因此,医生的言行对病人有着重大的影响,能给予宽慰,也能给予绝望。
每当绝望的时候,总希望回到平静的生活,困倦的时候睡觉,饥饿的时候吃饭,不被任何病痛、任何目光所追逐。拂去父母的忧心和愁思,活动的时候就活动,随心所欲。但是自从生病以来,心里犹如下起了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仿佛来到一个陌生而遥远的地方。自己在努力寻找方向,借助医生的安慰,医药的补助,拂去眼前的纷扰,为了自己,也为了父母,虽然孤独而坚强,回到平静而清晰的生活里。
因此周云龙和医生的交往也逐渐增多,甚至互相交流病情,发展友谊。周云龙从门诊出来以后,时常在家里休息好多天。借此翻看医书,记录药名、病例。有时,也会去拜访郎中,询问一些中药知识,把郎中当成自己的医药顾问。而郎中有着很好的医药知识,风度儒雅,接触的病人也多,和他谈话,觉得中药的神秘里有着趣味。郎中也时常熬一剂药给周云龙服用,并列举许多的治疗肾病的草药,查阅医书,制定食谱。比如:红枣,桂圆,莲子有什么用途;辣椒、大蒜,胡椒刺激性过大,忌讳使用。
此外郎中也会带着病人山上采药,他们穿上布鞋,背起药筐,带上镰刀和斧子。一前一后地远涉深山旷野,湖泊沼泽,四方跋涉,收集草药。杭州附近的山野里有他们的足迹。古人云“远穷僻壤之产,险探山麓之华”正是这样的反映。而周云龙或有对一种草药有着疑惑也会向当地人请教。比如芸苔,是常用的药物,但究竟是什么?一直弄不清楚。他曾问一个种菜的老人。在老人的指点下,了解实物。原来芸苔就是油菜,这种植物,头一年下种,第二年开花,种子可以榨油。后来翻开《本草纲目》果然是不错的。
病人治疗除了家人、医生、周边人的关爱外,同事的鼓励和安慰,单位的工资和医疗保障也使周云龙减少了药费的忧扰。那时,他的心绪在一浪接一浪地波动,像腊月的月亮,时圆时缺。但是直到今天,当他谈及此事,总觉得自己是个幸运儿,在那个漫长的年月里,许多人让他感动不已。
人在久病中觉得健康和生命是最重要的,并且对自己所处的环境和氛围渐渐地有了豁达之心。周云龙生病以来,深切地感到人生苦短,朝露秋霜。他开始关注医药,以一种平和心态查阅群书,潜乐医道,勤求古训,博采众方。俗话说七分人事,三分天意,虽然病情没有太大好转,但是人心已经脱胎换骨了。无论是“浮生若大梦”也好,无论“日月光华,旦复旦兮”也好,已经豁达的心态,有了对自我的关怀和怜爱。而人一旦有了对自我的关怀和怜爱,生命也就有了转机。
一天,周云龙得知西溪河畔有位渔夫能医治肿胀症,并且听说了一些相关的事迹,于是登门拜访。
这是一位土郎中姓俞名馗,在西溪河畔打鱼为业,而治疗肿胀症是他的家传医道。他是个草药郎中,有祖上遗传下来的草药秘方,以此换取一点额外的收入来维持生活。他给病人治疗一般有三个步骤,第一宽慰病人的心情,第二要求病人严格注意饮食调和,第三用自己所掌握的药方配上深山的草药治成中药让病人服用。
俞郎中为人单薄,医治却非常严谨,几十年如一日,他家中偶有祖上留下的一些医书,虽说残缺破旧,可半本《本草纲目》《千金要方》便使他在闲读之余常常流露出得意之情。他是个普通的平民百姓,没有什么大的志向,也被生活所磨灭。可他也知道“人命至重,有贵千金。一方济之,德逾于此”的话。早年对那些“汤药之资,罄尽家产”转投而来无力医治的病人,总有恻隐之心,少收或者免收药费,用一两个鸡蛋换草药即可。
书上说:“传统医道,变化多端,并无定规,同一病症,医者常视寒暑、昼夜、剥复、盈虚、终始、动静、男女、大小、内外……诸般牵连而定医疗之法,变化往往存乎一心,少有定规,因之良医与庸医判若云泥。”
周云龙自久病以来,对传统的医道有着浓厚的兴趣,对草药治疗疾病十分好奇。曾询问过采药的,种田的,渔猎的有关各种各样的草药知识,当然也询问过俞郎中一些医药方面的知识。由于周云龙虚心好学,渐有悟性,俞郎中总不卷地指导,彼此很快地建立了亦师亦友的关系,并且身体惊人得好转了。
自从发现镜子里的自己,肿胀渐渐地消退,他觉得自己的眼睛里又有了光芒。犹如雨后人在树林里采药,洗浴幽暗的阳光,一切是清馨的。而他也更执著于医药,犹如人在混沌的天地中,找到了自己的禀赋。因此,周云龙开始研读深奥的医书,学着望、闻、问、切,观察不同草药的生长。有时,他觉得草药有着灵气,散发着某种幽深幽深的香味,并且看到百种草叶上凝结的晨露觉得很美好。
而俞郎中也愿倾囊教授,闲时上山采草药多与周云龙一同随行,讲解不同草药的名称、功效和识别方法。而在几十味药材当中有一味药是周云龙没有见过的,也是其他医师不敢多用的,这使周云龙感到中药的神秘和深邃,渐生一股求知欲。
每种学问都是无止尽的,早在小学毕业的时候,先生就留言:“学而后知不足”。而周云龙在多年的治疗过程中,对医药感到一种亲切和向往,对中医的神秘和深邃有着一股探究之望。那个时候他曾买过一些医书,不过更多的医书是买不到的,即使能买到也买不起,所以,抄书成了那时对医学向往的周云龙的主要学习途径,他至今还保留着许多医书的手抄本。由于,潜心苦读,在与俞郎中的交流中,很快理解了许多医理。而像车前草(民间称观世音草)、龙芽草(民间称仙鹤草)、平地木、杜牛膝、荷包草、栗壳等,原先已知和未知的草药,均能详熟它的产地、特征、功效、制法、用途……偶尔俞郎中问他这是什么草药,产地在哪里?他均能很快地答出,有一种对知识掌握的喜悦。也这样周云龙成了俞郎中的一个助手。
某个下午,犹如往常一样,周云龙在俞郎中家里瞧病,另一个病人也在,病人听说:“肾病发展到终末期非常可怕,家里花钱不说,自己也非常遭罪。小便解不出,人浮肿得一塌糊涂。水都不敢多喝,只有吃药的时候顺便润润喉咙,要么就是趁做检查的时候拼命喝。”这令人担忧,周云龙看了看这个人的气色,说是:“你想多了,没有那么严重。”他指着刚采来的草药,说是:“草药也有灵气的,人吃了许多会好的。”古人云:“医者父母心。”可在一个不相干的人眼里,也能做到把病人当作自己的亲朋,列举了一些已治的病例,讲解一些生活的习惯,以此平息病人的情绪。使人想到“礼、乐”制度的好处,“中国人待人亲热,对朋友肯尽言。”
俞郎中为周云龙治疗的同时,也边治边讲,对相关的细节尤为重视。比如:车前草如何得利尿,如何得消肿;栗壳看似无用,却有奇特的疗效,如何得煎制;平地木俗称老勿大,为何这样称呼,产地在何处……均一一地讲明。这段偶尔的经历不仅仅是周云龙从医的一个契机,研究医学,治病救人;也是改变周云龙命运的一个契机。所以,人的命运有时尽如此的轻易却又如此的沉重,“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三个月之后,周云龙的病情明显好转,浮肿几乎消退,精神焕发,身边的人也感到无比的惊讶和幸喜。不过心有余悸的周云龙仍然不敢去医院做尿常规检查,深怕病情复燃,但是浮肿日渐消退毕竟是事实。又经过了三个月的治疗,俞郎中告诉周云龙不必再服药了。而周云龙在停药半年后未出现任何症状的情况下才敢鼓起勇气去做尿常规检查……因此,在拿到化验单的刹那间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病情已完全治愈了……他似乎落了泪。
在经极度失落和幸喜之后,周云龙深深地体会到健康对人的重要,他曾结识很多医生也学习了很多医理,他渴望能够继续学习,用自己的医术为经受同样磨难的人,为经受同样病患的人献上微薄之力。不过要放弃原有舒心的岗位,要离开久病以来一直为他支付药费的单位(单位的医疗保障),重新选择人生道路,终不是一件轻易的事。
他又何去何从呢?
第九章选择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条路可以走,可能现在觉得自己走的并不是自己的路,或许因为生命还没有寻到它的契机,或许因为生活还没有选择,但是,前面总有一个十字路口等着你,让你走向真正意义和价值的存活之路,也或许让你走向真正没有意义和价值的存活之路,这就是人生的一个归宿和生命的一个契机。你若遇到它,是一种幸运,幸运自己没有白白地浪费光阴,走着自己想走的路,充实有意义,可是你也知道你曾为之选择过、付出过甚至痛苦过,并且心甘情愿,因为它运载着一个人存活的信念。对生命来说能坚持信念是幸运的。
[败叶残蒿•完]
附:随想
人对信念的追求不是突如其来的,而是心魂梦绕的,自从人与它相遇,好像找到了自己想要找的东西。这大概是禀赋。大凡对信念有着执著的人都会有同样的感受——信念赋予人的一个禀赋,也是人生的一个归宿和生命的一个契机。
冥冥之中有什么力量在指引着一个人前行,让人对往事和未来有了真正和明确的定义,并在人的一生中,始终围绕着这个定义行进,并坚持不懈。
然而,一切的信念都要面对许许多多的压力和阻力,犹如一只迁徙的鸟,要飞过无数的崇山峻岭,飞过无数的溪流和莽原;犹如一只荒漠的骆驼,要走过无数的隔壁荒原,走过无数的残骸和荆棘,它们流着心血和汗水。
想来,生命是有契机的,人与生命相遇,与生活相遇是有机缘的,可能求之不得,可能不求而得,可能茫茫中就是你的……而一切由机缘来安排,却由人来执行,你脚下的路还得你自己来走,而现在一切才刚刚开始。
2006年12月1改于海口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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