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一辆孤独的马车,在如盖的苍穹下,在一条荒僻的小道上,摇摇晃晃地逶迤前行。一个忧郁而微醉的驾驭者,手中并没有缰绳,而是满盈欲洒的酒杯。他不知去何处,也不知何处可去,一个人在颠荡的车身中,酒语喧盈。最后,车轮终于停了,路到了尽头,无处可去。于是,这位驾驭者,魏晋时著名的诗人,放声嚎哭。他驱车而返,直至率意地再踏上另一条路,重复着另一次的颠荡与微醉,穿过历史的天空望着他,他不是别人,而是“无可奈何而安之若命”的阮籍。
【正文】
大凡魏晋的人都有特立独行,举世无双的品格,所谓魏晋风度,独立的思想,自由的精神,这跟魏晋所谓分就必合,合久必分,经大汉数百年治世之后,位于长期乱世上扬的阶段有很大的关系,当时,门阀林立,玄风盛行,不同的名士在社会上、仕途上无法施展自身的才华或者为忧生之嗟所困,或纵横山水,取法老庄,或弹琴长啸,忽忘形骸,或老骥伏枥,志在千里,或流芳百世,遗臭万年。前者有阮籍、嵇康,后者有曹操、桓温,都是魏晋风度的一个典范。因此,有“傲然独得,纵酒昏酣”的,也有“胸怀天下,腹有良谋”的,而阮籍无疑属于前者。
阮籍“傲然独得,纵酒昏酣”并非他的本真,这只是一个生活形态,在魏晋那个充满动荡、混乱、灾难、血污的年代里,名士的潇洒风流只是外在的生存方式,骨子里潜藏深埋着巨大的苦恼与忧惧。这些名士经常生活在既富贵安乐而又满怀忧祸的境地中,处在既风流放诞又身不由己的政治争夺中,所谓“常畏大网罗,忧祸一旦并”,“心之忧矣,永啸长吟”,这是他们心声的真正流露。阮籍一方面欲求解脱而不能,逆来顺受而不愿,另一方面被迫为人写劝进笺,似颇无奈,却又“口不臧否人物”,极端慎重。大哲学家何晏被诛门灭族,自己的好友嵇康惨遭杀戮,使他人生的慨叹夹杂无边的忧惧和深重的哀伤。因此,他也只能借“傲然独得,纵酒昏酣”来寻求短暂的慰藉。
《世说新语》任诞中记载:“王孝伯问王大:‘阮籍何如司马相如?’王大曰:‘阮籍胸中垒块,故须酒浇之’”。这正是阮籍在无边的忧惧和深重的哀伤之中寻求慰藉的一个真实写照,胸中有太多的郁闷不平之气,只得用酒去冲淡。而魏晋之际,天下多事,名士少有保全性命的,所以纵酒昏酣的不止阮籍一个,但是,像阮籍这样以酒为命,一连沉醉六十天的恐怕再也找不出第二个。
阮籍有一女儿,容貌秀丽,才貌双全,晋文王有心拉笼阮籍,为武帝求婚,因此,派人到阮家提亲,阮籍对此进退维谷,左右为难,若是答应,有损自家的声誉,落得个攀附权贵的恶名,若是不答应,得罪晋文王,不时会有生命之忧。于是,整天沉醉于酒坛,等到提亲人来时,见他烂醉如泥,不省人事,只得作罢,而他这一醉竟达六十天,宿酒未醒。生逢乱世,人很难为自己的生命做主,但至少可以为自己的生命寻找生存的方式。而“傲然独得,纵酒昏酣”似乎成了阮籍的归宿。
世人对阮籍还有另一个称呼,阮步兵,这同样与他视酒为命有关,当时,步兵营缺校尉,阮籍听说步兵营中有人善酿佳酒,厨中贮有美酒数百斛,因此,请求去步兵营当校尉,而当了校尉之后,整天泡在美酒里,纵情豪饮,不问世事。后人颜延之《五君咏•阮步兵》中有一句:“沉醉似埋照”,深得阮籍醉酒的精神。阮籍深受晋文帝的厚爱,如果贪图荣华富贵,本可以求取高官厚禄,但是他放诞成性,孤高傲世,只为厨中美酒数百斛,求作校尉,以通达自身的性情,也可谓特立独行,举世无双。
魏晋时代,沉浮如同风雨飘摇,生命如同朝露秋霜,人生在身不由己,满目疮痍中更显得瞬息、短暂、有限和渺小,然而,人总归要活着,而且,是一如既往的活着,因此,在这个欲求解脱而不能,逆来顺受而不愿,痛恶时世,蔑视现实,却不得不低头顺时,以全性命的时代中,名士总在不断地寻找人生的归顿,尽管时常徒劳,时常彷徨,但是,总比沉溺于历史的河流来得超脱,而名士之所以称为名士,不仅仅是在于他们的超脱,更在于他们特立独行,举世无双品格,即独立的思想,自由的精神。
阮籍独立的思想和自由的精神,在他的生活中,随时随地都有流露,而“傲然独得,纵酒昏酣”虽然只不过是一个归顿和超脱的方式,但是,也可以成为一个实现自我人格的存在方式,阮籍有一个癖好,时常独自漫无目标的驱车而驾,有时半日、一日,路绝而归,有时十天、半月,游而不返。他那辆孤独的马车,在如盖的苍穹下,在一条荒僻的小道上,摇摇晃晃地逶迤前行,载着一个忧郁而微醉的驾驭者,手中并没有缰绳,而是满盈欲洒的酒杯。他不知去何处,也不知何处可去,一个人在颠荡的车身中,酒语喧盈。最后,车轮终于停了,路到了尽头,无处可去。于是,这位驾驭者,傲然独得,放声嚎哭。阮籍就这样在“傲然独得,纵酒昏酣”中度过了自己倜傥放荡,沉郁痛苦的残生,有着许多辛酸也有着许多真情真性,一切在醉酒中流淌,在宿命中独立和超脱。
此外,王隐《晋书》记载:“阮籍有才而嗜酒荒放,露头散发,裸袒箕踞”,《魏氏春秋》记载:阮籍“宏达不羁,不拘礼俗”,而阮籍的“宏达不羁,不拘礼俗”或者说独立的思想,自由的精神很大一部分表现在他女子的怜惜上。
《晋书》阮籍本传写道:“兵家女有才色,未嫁而死。籍不识其父兄,径往哭之,尽哀而还。”这是一般人不所敢做的,也是一般人难以理解的,而在阮籍只是对美的一种追求,少女有一种天性的美,犹如娇花照水,绪影浮月,而美从来就容易零落,未嫁而死,犹如蓓蕾临风,不禁使人从心里产生对美亡落的一种伤感,不能不使人为之痛哭。而这岂是拘泥礼法,形如虱处的人所能领悟的。
自古性灵的人无不在追求一种生命的本真,那种最原始最纯真的美,同时性灵的人也最容易失落,由于美的凋零,由于礼法的制束,由于社会的动荡,由于生命的悲哀,而性灵的人同时又在寻求美的慰藉,寻求红颜的娇笑。《世说新语》任诞写道,阮籍邻家妇人有美色,当垆酤酒,阮籍与王安丰常往店里饮酒,阮籍醉后,卧于妇人之侧,夫起初时常疑惑,最终察觉阮籍并无他意。阮籍卧于妇人之侧,无非是在颓丧的人生中寻求红颜佳色的慰藉,发乎情,止于礼,乐而不淫,不失一代风流倜傥的名士。
然而,在这个世界上,红颜佳色是否能够给名士以真正的慰藉,是否能够给心灵以长久的平静,这并不是一个简单的问题。名士在最困惑的时候,思念或者寻求红颜佳色的慰藉,往往是很无奈的。因为,名士多少是知道那种短暂的慰藉是无法消除心灵的疲倦的,也知道自己的失落是无从遣怀的,只不过是害怕失落又不得不失落罢了。
但是,阮籍的“宏达不羁,不拘礼俗”却使后人生敬,他曾经发出“礼岂为我设邪”的感慨,有一次,阮籍的嫂子回家省亲,按照礼法,男女有别,他不得去送行,而阮籍不仅与她相见而且为她饯行,有人借此讽刺,阮籍满不在乎地讲道:“孔孟礼教,与我何干?”阮籍大抵就是这样一个“宏达不羁,不拘礼俗”的方外之人,但是他的思想和真谛,自有最原始最纯真的人情在。
不过,方外之人自有方外之人的苦处,在乱世,这个风云变迁的年代,无论是贤士还是俗士,无论是达者还是旷者,不免都有“一为黄雀哀,涕下谁能禁”,“谁云玉石同,泪下不可禁”的悲哀,阮籍这个传说中放浪潇洒的竹林名士,内心深处始终隐藏着异常的矛盾和痛苦。一方面“宏达不羁,不拘礼俗”,一方面“口不臧否人物”;一方面“以青眼、白眼对人”,一方面“纵酒昏酣,遗落尘俗”。
据史书记载,有一次,阮籍和众人相谈,有人讲到禽兽杀母兽的事,阮籍当时回道:“杀父乃可,至杀母乎”,在坐的都怪他失言,面对“杀父,天下之极恶”的责问,阮籍依旧坦然自若,在他看来,禽兽只知母兽,不知父兽,因此,杀父禽兽所为,杀母禽兽不如。可见,阮籍在“宏达不羁,不拘礼俗”之外,自有自己的思想和真谛,而这是独立的思想和自由的精神之所以能够矗立的根本。
阮籍的儿子阮浑长大之后,气度风韵不凡,很像他的父亲,也希望能放达行为,不拘礼俗,阮籍当时说道:“阮咸已经够放达了,你不必学他”,一般来说,凡人的“言论,思想,行为,倘若自己以为不错的,就愿意天下的别人,自己的朋友都这样做。”但是,阮籍却不是,人的放达,出于天性,本乎自然,若是人为矫揉造作,不如不发达,或者是“阮籍并不以他自己的办法为然”,不以放浪潇洒之下隐藏着异常的矛盾和痛苦为然,大概这是他拒绝儿子的缘故。
在阮籍“宏达不羁,不拘礼俗”,“口不臧否人物”,“以青眼、白眼对人”,“纵酒昏酣,遗落尘俗”之后,还有他的文章和仕途,在仕途上,阮籍并不痛快,《晋书》记载,阮籍本有济世之志,并且做过许多官,尚书郎,从事中郎,东平相,步兵校尉等等,但是,当时曹魏政权在昏庸中日益衰弱,司马王室在时机中日益渐长,历史又一次上演了曹魏代刘汉的局面,何晏,曹爽等人共谋复兴曹魏,事败被杀。而阮籍自身也沉于玄学,与何晏、王弼相似,曾担任曹爽的参军。而且他的父亲阮瑀是“建安七子”之一,曾作过曹操的“司空军谋祭酒,管书记”,才华出众,文词英拔,与曹丕,曹植有着良好的关系,因此,在政权更替的时代,阮籍只有放浪形骸,借以逃避祸端,或是曲折为文,借以发泄不满。
在仕途上阮籍功绩史书记载很少,而他出任东平相却有一番记载,阮籍曾在东平游玩,因此,对晋文帝提起东平的风土人情,在一番交谈之后,晋文帝封他为东平相,阮籍骑驴到东平之后,发现府舍屏鄣,内外不能相望,于是,下令拆损屏鄣,内外敞明,官员彼此督促,法令自此清简,旬日之后,阮籍骑驴而返,盛唐李白曾为此作诗称赞道:“阮籍为太守,乘驴上东平。判竹十余日,一朝化风清。”也颇有一番风味。
阮籍处于恶劣的政治旋涡中,要顾及身家性命,自然不能行常人所能行之事,言常人所能言之语,但是,他总有自己的慰藉或者归顿的方式,曲折为文,借以发泄不满。阮籍是魏晋文学的有力提倡者,文词优美,发言玄远,他的《达庄论》《乐论》《大人先生传》等文,对当时的思想界影响很大。
《达庄论》词必对偶,以意骋词,间用韵语。《乐论》文尤繁富,铺以壮丽之词,《大人先生传》自明心性,发泄愤懑,运去势陒,魁然独存。阮籍在《大人先生传》中塑造了一个超脱现实,神游四海之表,天地之外的大人先生,实际上正是阮籍希望摆脱世事束缚的心理寄托。而《大人先生传》中通过大人与人们的辩论,提出“无君而庶物定,无臣而万事理”,“无贵则贱者不怨,无富则贫者不争”的思想,实际上正是阮籍对那个弱肉强食的社会和虚伪透顶的现实发出的强烈抗议,因此,《大人先生传》是阮籍悲愤之至发出的怨愤。
此外,在阮籍的文章中最有价值的是八十二首五言咏怀诗,历代被奉为杰作。这些诗的具体写作时间和地点,很难确切考定,一般认为不是一时一地之作,而是包括了他平生不同时期的作品。有写少年心性的,有讽喻曹魏荒淫失政的,有忧惧司马王室恐怖政治的,也有抒发内心焦虑痛苦的等等,由于这些作品的内容大多抒情述怀,所以总称《咏怀诗》。
在《咏怀诗》中,阮籍淋漓尽致地表现了自身厌恶礼法束缚的生活,致力追求自由独立和坦荡的性格,在种种复杂的心境下,阮籍也表现了自身隐避、悲生、出世、讥刺的意识。所谓:“阮旨遥深”,“虽然慷慨激昂,但许多意思是隐而不显的”是阮籍诗风的写照。《一日复一日》在当时险恶政治环境中惶惶不可终日,《夜中不能寐》笼罩着一层隐晦的忧伤:
夜中不能寐,起坐弹鸣琴。薄帷鉴明月,清风吹我衿,孤鸿号外野,朔鸟鸣北林。徘徊将何见,忧思独伤心。
阮籍在一个凄清的夜晚,夜已过半,依旧无法入睡,他起身弹琴,企图求得排遣和发泄,然而,明月入帷,清风撩衿,将诗人推回到冰冷的现实,他转而闲庭信步,又感孤鸿号外野,朔鸟鸣北林,“飞者栖者,各哀其生。”于是,他感到人与世间是如此的相违,如此的寂寞。它见出诗人惨淡的命运,其中有明月,清风,孤鸿,朔鸟的凄凉,也有无寐,弹琴,徘徊,忧思的惆怅。
五言诗成熟于魏晋时期,音节和舒自然,内容上也最适于表现冲淡高远的境界,而阮籍的《咏怀诗》,深得五言诗的精妙,他善用比兴,寄托遥深,风格浑朴含蓄,多数与他和晋文帝谈话一样,非常的冲虚玄妙。而他的《咏怀诗》也体现了阮籍之所以穷途之哭,之所以喝烂醉如泥,之所以痴傻怪异,无非是性格和志趣为恐怖的时代所抑制的缘故。
阮籍的《咏怀诗》对后世的影响很大,郭璞的《游仙》,陈子昂、张九龄的《感遇》,李白的《古风》,虽然时代已经不同,但是精神实质和艺术风格与阮籍一脉相承。同时,阮籍的狂傲、放诞的个性也深深地刻在历史上,曹雪芹有一个别号“梦阮”表示向往阮籍,敦诚赠雪芹诗:“步兵白眼向人斜”,追忆雪芹诗:“狂于阮步兵”表明两者在做人态度、处境,思想上有着许多相似之处,尤其是对女子的怜惜上,对性灵的追寻和归顿上,有许多痴情,《晋书》阮籍本传记载的:“当其得意,忽忘形骸,时人多谓之痴”,这个“痴”字两人尤为相似。
阮籍的作品,现今存赋六篇、散文较完整的九篇、诗九十余首。其中,八十二首五言《咏怀诗》代表了他主要的文学成就,阮籍的著作,《隋书•经籍志》著录有集十三卷,原集已经流失。好在他的作品流失并不多,就诗歌而言,《晋书•阮籍传》中写道:“作《咏怀诗》八十余篇”,看来全部流传了下来。明代曾出现多种辑本,张溥辑《阮步兵集》,收入《汉魏六朝百三家集》中。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年整理出版了《阮籍集》。注本有近人黄节的《阮步兵咏怀诗注》,人民文学出版社1957年出版。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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