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想当年山阴竹林之会,谈笑风声,到而今却人去楼空,年华追忆,奈何世事不由人。嵇康顾影索琴,琴声依旧,吕安灌园山阳,道骨仙风。可而今穷巷空庐,惟有一个孤影对穷冢,世道之残喘,尘俗之匆匆,横隔千古,依稀眼前。追伪心之所愿,愧对故人,愧对子期。
【正文】
自古“物极必反”,儒家思想经汉朝数百年的大一统之后,其修身,治世的理论渐渐地被人为地利用,其派生条件一再发生变化,已失去了真正的面目。曹操杀孔融,司马氏杀嵇康,都因不孝,而他们自身也未必就孝。因此,清醒的人士开始排击儒教,排击那些虚伪的束缚,那些人为的礼法制度,其实,他们在形名与清谈之中排击的不是儒教,而是新生的派延条件。他们用自然、个性的道家思想,将一切从礼法中释放出来,在怀疑和苦闷中,随心所欲,物我合一,寻求心灵寄托和慰藉。
而竹林七贤就在这样的情形下走进了一方圣地,开怀畅饮,放浪形骸,酩酊大醉,全自保身,“嵇叔夜、阮嗣宗酣暢于此,竹林之游亦预其末”,刘伶“举杯泽野,妙趣寰中”,他们在远离尘世喧嚣的竹林中,抒发情臆、排遣苦闷,涤荡心志,寄托生命,阮籍“嗜酒长啸,琴趣萧散”,阮咸“妙解音律,善弹琵琶”,嵇康“博宗伎艺,丝竹特妙”,向秀“酒酣起舞,任率无为”。醉酣、吟诗、为文、辩玄、琴啸使一段段忧愤的缠绵,飘然尘俗。于是,琴声徐徐,琵琶阵阵,清啸声声从茂林修竹之间飘然而出,那种清峻遥深的旷味寓时长流。
然而,在以后的多少时日里,当向秀“逝将西迈,经其旧庐”,于“日薄虞泉,寒冰凄然”之中,再次来到山阳旧居,当年的竹林之游,那一方圣土,已经万事空了。嵇康的穷巷空庐依在,然而,临刑就命,顾影索琴的风姿,与那徐徐的琴声,七子的醉酣已经随风而去了。如今,幽咽的溪水依在,嘹亮的笛声依旧,惟有人世难留。而向秀又何止是怀古伤今,感怀沧桑,那“目送归鸿,手挥五弦”,那山阳灌园,洛邑偶锻,那曩昔游宴之好,均在婉转哀怨,情辞深痛中,寄寓了不尽的无奈,从前的洒脱而今的违心,一切多在无声的泪水中流淌。
向秀在嵇康与吕安被杀之后,抱着“在朝不任职,容迹而已”的态度,应仕洛阳,途中经过或者有意再往那片“道骨仙风”的旧林,在旷野萧条,穷巷空庐之中,践二子之遗迹,不免有《黍离》之愍,《麦秀》之悲,就在追昔怀今,徘徊踌躇之际,忽闻笛声萦回山间,如泣如诉,如怨如慕,笛声依稀,翠竹依旧。然而,曾经与嵇康纵情竹林的回忆,是多么的切近又是多么的遥远,如今斯人已去,雅集难再,物是人非,不禁悲从心来,于是,援翰写心,著成《思旧赋》,千古咏唱。它寄于了人世无限沧桑;寄于了怀古伤今无限情怀,也寄于了对亡友无限思念,在彻悟命运与豁达从容之间,有着“鸣笛之慷慨”。
后世鲁迅先生在《为了忘却的记念》最后引用说:“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这几句话,是对暗无天日的社会的控诉,也是对死者最真挚的缅怀。大抵同病相怜,这也映衬了向秀的心声,无外乎“民国的子弹”使先生读懂了向秀的《思旧赋》,在那躲躲闪闪的文字后面,可以感到一种近乎心死的悲哀,它比有声的哭泣更强烈,更令人震撼。在正始这个动乱无为的年代,《思旧赋》在隐晦曲折的笔法中有着西风残照的悲凉,嵇康已逝,竹林七贤已散,一切从有形归于无形,万物凋零。可是,那片竹林、那间旧庐、那条小溪、那抹斜阳和着那缕笛声犹如荒冢一样凄凉,更有那片竹林之下蕴藏着一个个萧散的灵魂。
向秀,字子期,河内怀人,《晋书》记载:“清悟有远识,少为山涛所知,雅好老庄之学”,《向秀别传》记载:“有拔俗之韵,其进止无不同,而造事营生,业亦不异。”“不虑家之有无,外物不足怫其心。”向秀甘于淡薄,深心托于豪素,不减竹林之风。在竹林七贤中,嵇康风姿特秀,“萧萧肃肃,爽朗清举”或“肃肃如松下风,高而徐引”或“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傀俄若玉山之将崩。”吕安“放逸迈俗”,心志旷达,而向秀与嵇康偶锻于洛邑,与吕安灌园于山阳,可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知己之交。因此,无外乎于嵇康、吕安死后,向秀“流连河里游,恻怆山阳赋。”
向秀与山涛同郡,少年时文章已闻名乡里,弱冠时,著有《儒道论》,后弃而不著。有好事者存之,以为“族人所作,困于不行,乃告秀,欲假其名”。此外,向秀“雅好老庄之学”,对《庄子》颇有心得,高妙玄远,见解超凡,如同“已出尘埃而窥绝冥”,因此,后为山涛所知,成为忘年之交。向秀在山涛的引见下,结识嵇康、阮籍以及吕安等人,同为“竹林之游”。而阮籍、嵇康、山涛、刘伶、阮咸、向秀、王戎七人常聚于竹林之下,饮酒谈玄,赋诗弄曲,遂成“竹林七贤”。
《世说新语》任诞记载:“名士不必须奇才,但使常得无事,痛饮酒,熟读《离骚》,便可称名士。”而饮酒读《骚》也是七贤的游乐之一,所谓“酒,正使人人自远”;“三日不饮酒,觉形神不复相亲”。为得“自远”、“形神相亲”与全自保身,放浪形骸,七贤在酩酊大醉中得以自在自为。《晋书》王戎传写道:王戎“尝经黄公酒垆下过,顾谓后车客曰:‘吾昔与嵇叔夜、阮嗣宗酣暢于此,竹林之游亦预其末。自嵇、阮云亡,吾便为时之所羁绁。今日视之虽近,邈若山河!’”这在人世苍茫中,对往事有着一种轻盈的缅怀和伤感,而往昔刘伶“举杯泽野,妙趣寰中”,阮籍“嗜酒长啸,琴趣萧散”,向秀“酒酣起舞,任率无为”也只能在追忆之中了。
七贤的游乐在饮酒读《骚》之外也少不得音律和辩玄,而在两者中向秀尽其情性,得其玄远。向秀在阮咸“妙解音律,善弹琵琶”,嵇康“博宗伎艺,丝竹特妙”之间“酒酣起舞,任率无为”,使无数的后人为之怀念。《世说新语》品藻记载:“刘尹、王长史同坐,长史酒酣起舞。刘尹曰:‘阿奴今日不复减向子期。’”可窥一斑。而向秀在嵇康《养生论》,《答难养生论》之间,发己深思,著《难养生论》相互唱答,渗透着自由的思想和独立的人格,其中,辞难往复,《难养生论》“养生非求过分,全理尽年而已”,“自然寿命”可谓,匠心独运,与嵇康难分高下,而学术氛围之激烈自由,也可窥魏晋名士浪漫自在的风骨。
其实,名士并非是完人,面对命运,被生活被仕途倾榨被时间挫败梦想淡化,人人都是一日日更老了更知命了更无奈了,人人都不能保证自己命运的趋向,可是,往昔竹林之游的自在,必尽其情性,得其玄远地游乐,因为,这在生命中太短暂,太难得,尤其是那个风雨飘摇的年代,所以,阮籍尽情地嗜酒,尽情地长啸,琴趣萧散;嵇康尽情地抚曲,尽情地为文,丝竹特妙;而向秀自然是尽情地起舞,尽情地酬唱,清悟远识。而这一切也必定在故友亡世之后,得以追忆,得以沉淀,得以酸楚。向秀落寞独行,在残照的空庐旁,旧日的游乐浸染着萦回的凉意。
当然,向秀的游乐也有洛邑偶锻的欣然,山阳灌园的洒脱。《晋书》记载:“康善锻,秀为之佐,相对欣然,傍若无人。又共吕安灌园于山阳。”向秀、嵇康、吕安三人情投意合,偶锻灌园,“收其余利以供酒食之费,或率尔相携观原野,极浪游之势,亦不计远近,或经日乃归,复修常业。”彼此于自在自为中得一方之灵气,道骨仙风,与天同化。但是,无论是偶锻还是灌园,终究短暂,人终归在生活里。《世说新语》简傲写道:“锺士季精有才理,先不识嵇康,锺要于时贤俊者之士,俱往寻康。康方大树下锻,向子期为佐鼓排。康扬槌不辍,傍若无人,移时不交以言。锺起去,康曰:‘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锺曰:‘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而这场微妙的言答,终成了嵇康“临当就命,顾视日影,索琴而弹”的一个前奏;也终成了“竹林之游”人去楼空的一个必然。
向秀是嵇康的挚友,同为“竹林七贤”之一,但其声望与史料似乎过于单薄,他平平淡淡地活着,无声无息地死去,甚至没有完整的文集传世。但是,无论从思想上还是从文学上看,向秀不该亚于“龙性难驯”的嵇康。作为哲人文人,他所著一书、一论、一赋三种作品,均是问鼎之作,《庄子注》“发明奇趣,振起玄风,读之者超然心悟,莫不自足一时”;《难养生论》“辞难往复,欲发嵇康之高致”;《思旧赋》堪称绝唱,魏晋《赋》之冠冕。此外,向秀好读书,《向秀别传》写道:“秀与嵇康、吕安为友,趣舍不同。嵇康傲世不羁,安放逸迈俗,而秀雅好读书,二子颇以此嗤之。”其实,二子何尝不读书,只是向秀更“痴”。
向秀注《庄子》之初,曾与嵇康、吕安两人言及思绪,两人颇有反对的意味,注书总不如作乐来得痛快,何况《庄子》注本已有数十家,莫能通其旨要。文章恣肆纵横,灵性散逸,遣人顿悟,而注本画地为牢,僵滞无比,不如不注。然而,向秀《庄子注》“于旧注外为解义,妙析奇致,大畅玄风”,嵇康对此大为叹服,吕安称其“庄周不死”。但是,向秀的注本全书散佚,仅有少量保存于张湛《列子注》、陶弘景《养生延命录》、陆德明《经典释文》、李善《文选注》等著作中。惠帝时,郭象曾述而广之,儒墨之迹见鄙,道家之言遂盛。此外,向秀也曾注《周易》,“大义可观,与汉世诸儒互有彼此”,但“未若隐《庄》之绝伦”,该注唐李鼎祚《周易集解》中有部分佚文,清马国翰《玉函山房辑佚书》中也有辑本。
在“广陵散于今绝矣”即嵇康、吕安亡死之后,向秀在惆怅和迷茫中更为彻悟,心境日趋淡泊,他到洛阳之后,沉静在《庄子》的感悟中,闭门谢客,潜心作注,阐发庄子的幽思。但遗憾的是《秋水》、《至乐》两篇尚未注完,便去世了。当时,向秀儿子年幼,注本也渐渐地零落。《世说新语》文学记载:“郭象者,为人薄行,有俊才,见秀义不传于世,遂窃为己注,乃自注《秋水》、《至乐》二篇,又易《马蹄》一篇,其余众篇,或定点文句而已。后秀义别本出,故今有向、郭二庄,其义一也。”
如今,《庄子》郭注是否曾窃向注,很难知晓,但是旨要两者相似,向、郭注《庄子》整个看法重在“内圣外王之义”。所谓:“圣人无心玄应,惟感之从。会通万物之性,而陶铸天下之化。顺万物之性分而正之,则物咸自正。”“夫与物冥而无不顺,心无为而过于为,天下遂以不治治之”。因此,向、郭两人主张名教与自然为一,即“未有极游外之致,而不冥于内者”,“圣人常游外以弘内”。孔子贵于名教,老庄崇尚自然,名教所以治天下,自然所以养性命,故合二为一统于圣人。于是,内圣之德可以不同,治国之术可以有殊,然而,正陛下之心乃能正天下之心不异。因此,内圣外王之义,名教与自然为一,以老庄为本,儒家为末。至人“其动也天,其静也地,其行也水流,其湛也渊嘿”;圣人凄然似秋,秋霜零落,自然不怨;暖然似春,万物自和,蒙泽不谢。自然而然,王化天下。
《世说新语》文学注释,向秀、郭象于《逍遥游》言:“大鹏之上九万,尺晏鸟之起榆枋,小大虽差,各任其性,苟当其分,逍遥一也。然物之芸芸同资有待,得其所待,然后逍遥耳。唯圣人与物冥,而循大变,为能无待而常通,岂独自通而已。又从有待者不失其所待,不失则同于大通矣。”循此思路,至人的逍遥,虽为无待而逍遥,但又能顺有待而同于大通。同时,顺有待者,使不失其所侍,所待不失,则同于大通。因此,至上境界而逍遥自得,并非无视儒家伦理,更无需弃世离俗,必在尘俗中顺应有待,与物相冥,玄同彼我,得以逍遥自在。
从《庄子》注中原可以窥见,向秀在嵇康、吕安死后,举郡计入洛阳,合乎平生的主张。但是,从《思旧赋》“托运遇于领会兮,寄余命于寸阴”,“惟追昔以怀今兮,心徘徊以踌躇”等句子中见到的向秀并未淡泊宁静,而有着强烈的萦回的悲悯。这大抵是著说与生活不同的缘故,人始终存活在人世里,存活在这个令人残喘的世界上,孤独,无奈无时不在呼啸。穷恶的困境使名士的志气尽丧,他们从春日的骄阳走向冬日的地狱,开始痛苦和绝望,在黑暗和屠杀中,落入寂灭,原有的济时救世成了荒诞,一个个惟有苦恼和悲凉。他们极端的怀疑,渐渐地仕途不再有益;他们极端的顿悟,渐渐地生死同一;他们极端的无奈,渐渐地游戏仕途、游戏人生。“生存华屋处,零落归山丘”;泰山不再大,秋毫不再小;济时救世;内圣外王,人世原本如此。
向秀入洛阳后,晋文帝引进,问:“闻君有箕山之志,何以在此?”向秀回道:“以为巢许狷介之士,未达尧心,岂足多慕。”此时,竹林之游已尽,嵇康、吕安魂归山丘,向秀在《黍离》之愍,《麦秀》之悲之后,独自面对皇权独当的帝王,往日的谈笑风声,依稀眼前却横隔千古。巢父和许由何许人,不过是往日的七子,不达尧帝求贤若渴之心。一句“岂足多慕”,换来了满坐皆悦,七子的凋零,也换来了伪心所愿,愧对故人,愧对子期。一切如同浮尘一样飘渺,一切均在“容迹而已”中沉消。向秀后为散骑侍郎,转黄门侍郎、散骑常侍,卒于位。
陈寅恪先生说向秀“在嵇康被杀后,完全改节自图,弃老庄之自然,遵周孔之名教”。那么,让一切回归自然,让该来的来,让该去的去,让纵横幽玄的纵横幽玄,让内圣外王的内圣外王,让一切这样发生,让事情回到本体,让向秀得到无奈的安慰。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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