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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把掷地有声的琵琶——阮咸雪个

发表于-2007年03月23日 下午6:07评论-2条

【引子】

一处残破的古冢,一把锈蚀的琵琶,恍过阮咸的故影。

他没有留下任何的文学作品,他没有任何可堪窥见的文采,然而,在形形色色,醉酒与啸歌中,他的音乐,他的仙姿,却不难窥见一缕神韵。

无法目睹他怀抱琵琶的风姿,无缘聆听他天籁之音,然而,在抗怀物外,不为人役中,那颗任达不勒的心,那段悠久旷远的曲,让世人久久地感怀。

阮咸如同他的琵琶,富有金属般的质地,掷地有声,那把长眠的琵琶,隐藏着他的生灵,无数的旷雅,无数的气息。

【正文】

历史在行进中,有着偶然和必然,它犹如一条远古的河流,必然流淌。然而,它不时地悲鸣和呼啸,不时地平静和清澄。上古,中古,近代,历史在环环相系,因素萦绕中无声无息地走过,然而,里面却有着不可回避的沉重。先秦,两汉,魏晋六朝,隋唐,辽宋,夏金元,明清,它承载着无数的生灵,呼吸,放任,济世,救国,荒诞和虚无,而这一切都有它的必然。

先秦是一个必然,魏晋是一个必然,隋唐是一个必然,明清是一个必然。而在这样的必然中,老庄,三操,嵇阮,李白,苏轼,曹雪芹……也必然承载。或无为自然,或通脱华丽,或放任不羁,或迈俗旷达,或性灵悲痛,其中的背后必然有着沉重。而魏晋六朝却是沉重中沉重,跌荡与清醒,旷放与沉郁,它承载着无数的名士的个性,独立,自由和放纵。阮籍傲然独得,任性不羁;嵇康临当就命,顾影索琴;向秀酒酣起舞,任率无为;阮咸贞索寡欲,深识清浊……这一切都有它的沉重。

魏晋是一个沉重的时代,是时代的沉重,是学问的沉重,是生活的沉重,是名士的沉重。同时,魏晋又是一个任达的时代,是时代的任达,是学问的任达,是生活的任达,是名士的任达。因此,魏晋是一个具有双重性的时代。它在任达的背后有沉重,在有无的背后有沉重,在言意的背后有沉重,在名教自然的背后有沉重。当然,阮咸作为一个名士,其神韵、放任、音乐、仙姿必然少不得沉重,是时代的使然,是生活的使然,是阮咸成为阮咸的使然。然而,这些究竟逃不出历史的行进,偶然和必然中。

阮咸,字仲容,陈留尉氏人,阮籍之侄,竹林七贤之一,与阮籍并称“大小阮”,为人旷达不羁,不拘礼法,善弹琵琶,官历散骑侍郎,补始平太守。

当时,魏晋季世,时代动荡,儒学渐隐,玄学渐盛。名士以有无本末,言意之辩,名教自然究天人之域,通古今之理,视宇宙万物,时节如流,瞬息万变,稍纵即逝,恒化无常。因此,在人生易逝的感伤中,在生命觉醒的惶惑中,在生存困沌的彷徨中,将个体放逐于世道,将短暂放逐于永恒,转而由失意颓唐,无所适从变为清谈无为,雅趣悠远。而阮咸以清虚存活于跌宕,以寡欲存活于混浊,其玄谈、任达、酒色和音律的背后必然有着沉重、觉醒、慰藉和困惑。

《世说新语•任诞》记载,阮咸与阮籍居大道之南,阮氏其他家族居大道之北,北阮皆富贵,南阮皆贫贱。旧时农历七月七日,民间有晒衣的习俗。北阮所晒之衣,皆绫罗绸缎,异常粲目。唯独二阮家徒四壁,清贫粗布,无衣可晒。一年,阮咸大举长竿,所晒之衣,却为大布犊鼻,粗制内裤。人见了寒酸,有失身份,阮咸回道,我不能免俗,暂且这样吧。大有自嘲与反讽的意味。

以“未能免俗”自嘲与反讽世道的流俗,是一种在无可奈何之后,悲痛放任甚至是沉重旷达的举措。阮咸放浪形骸,外物不能移的神韵,其在沉重之中,有着名士独立的人格和风骨,是魏晋风度所为人传唱的一种精神,也是阮咸所为人传唱的一种精神。此后,未能免俗遂为成语,金元时,诗人元好问《被撤夜赴邓州幕府》也用了这个典故:“未能免俗私自笑,岂不怀归官有程。”可见阮咸在后人心中的地位。

当然,未能免俗不同于流俗。少年时的阮咸不拘之心已昭然于世,与“穷途而哭”的阮籍不相上下。《晋书•阮咸》本传写道:“与叔父籍为竹林之游,当世礼法者讥其所为。”二阮虽有叔侄辈分差距,但不拘形迹,鄙视礼法却一脉相承。魏晋名士大多崇尚老庄,蔑视礼法,曹操“惟才是举”,不贤不孝不要紧,只要有才就行。殷候“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王羲之高爽有风气,不类于常流……在这样一个时代,阮咸任达不拘,以个性反抗虚伪的礼教,其决绝中有着时代的必然。阮籍曾愤懑地说:“礼岂为我辈设耶”,而阮咸也同样。阮咸在居母丧期间,借客驴著丧服追鲜卑女婢,道出“人种不可失”的言语,可谓骇世惊俗。

《世说新语•任诞》记载,“阮仲容先幸姑家鲜卑婢,及居母丧,姑当远移,初云当留婢;既发,定将去。仲容借客驴着重服,自追之,累骑而返,曰:‘人种不可失!’即遥集之母也。”在魏晋重品藻,以孝治天下的时代,阮咸“纵情越礼”,是内心感情的一种流露,无论是自然而然,还是有意为之,均有不为世勒,纵情自我的精神。这是对礼法世事的一大反讽,也是人性独立自觉的一种境界。魏晋名士大多有这样的境界,所谓君子泊然无感,呼吸吐纳,恃神以立。阮咸在通脱,神韵,风骨中将玄学与生活相结合,形成了一种富有内在生命力的艺术生活。而这种艺术生活,在“清真寡欲,万物不能移”中,也得以继承,阮瞻“夷任而少嗜欲,不修名行,自得于怀,读书不甚研求而识其要。”阮孚“风韵疏诞,少有门风”。多少是受了阮咸的影响,所谓:“林下诸贤,各有俊才子”。

然而,阮咸长期“沉沦闾巷。逮尽咸宁中,始登王途。”在这些漫长无为、任达的日子里,清醒与沉醉,痛苦与自乐,沉沦与飘逸,均在混噩不堪的世界中,格守着独立的人格和自由的精神,甚至在混浊不堪,格格不入的世道里,醉卧酒坛,手抱琵琶,痛酣狂歌,“我醉欲眠卿且去,明朝有意抱琴来”,无贵无贫,无长无少,无色无物,齐天地,合万物,达三极,沉于自在自为、自由自痛中,作一个与豕同酣的狂人。

阮咸喝酒,常常兴致所至,忘乎所以,不论酒质好坏,酒杯大小,人在何处,但饮无妨。一日,与族人欢聚长饮,改小杯为大盆,围盆圆坐相向而饮。正当酣畅淋漓之时,群猪欢奔而出,酒香缭人,酒色熏猪,难免群猪拱鼻,与人相争,当时族人嚯嚯驱赶,唯有阮咸直接去上,与猪酣饮。

阮咸“耽酒浮虚”,本性旷雅脱俗,鄙视虚伪,痛恶污浊。因此,酒色与音律也成了孤独中两个慰藉。《晋书•阮咸》本传写道:“虽处世不交人事,惟共亲知弦歌酣宴而已。”因此,像他这样一个反讽礼法,恣肆纵酒的人,也就被礼法所反讽和恣肆纵横了。山涛《启事》写道:阮咸“真素寡欲,深识清浊,万物不能移。若在官人之职,必绝于时。”但是,晋武帝以为阮咸“耽酒浮虚”,不任吏部郎。

在魏晋时期,阮咸反讽礼法本出于愤恨礼法,耽酒浮虚本出于解脱归顿,这是一个双重的禀性,矛盾的实体,无可奈何而为之。但是,他不甘心于沉溺,沉溺于世俗和沉溺于世道,结果凭借天人合一,物我两忘的豪气。在柳树旁,小溪边,竹林里与故友谈玄说道,沉寂山水,逍遥纵酒,妙解音律。《资治通鉴》卷八十二记载:“王澄及阮咸、咸从子修、泰山胡毋辅之、陈国谢鲲、城阳王夷、新蔡毕卓,皆以任放为达,至于醉狂luo体,不以为非。”这种纵情放达,任性所为的品性,在当时甚至在今日必然遭到非议,然而,纵情放达,任性所为终究不仅仅是止于本身,若没有其背后的无奈和沉重也就没有追忆的余地了。当时,能看到名士无奈和沉重的人并不多,能欣赏名士纵情和放达的人也不多。太原郭弈,见阮咸神形心醉,不觉喟然而叹,大概高爽有识量的人有种自然的相通。

阮咸除了耽酒浮虚之外,也妙解音律,善弹琵琶,颜延之《五君咏•阮咸》描述:“达音何用深,识微在金奏”可窥一斑。在七贤之中,阮籍“嗜酒长啸,琴趣萧散”,以泄发《酒狂》,抒写《乐论》闻名;嵇康“目送飞鸿,手挥五弦”,以奏《广陵散》,写《琴赋》,论《声无哀乐》闻名;向秀“酒酣起舞,任率无为”,以舞影零乱闻名;而阮咸妙赏音律,神解玄音,则以乐器流传于世。

盛唐以后乐器中盛行一种琵琶,叫做“阮”,是“阮咸”的减称,是后人对阮咸奏乐高雅清亮,激越清雅,遗风逸响的一种缅怀。阮咸妙赏音律,神解玄音能够做到对乐声高低清浊,抑扬缓急丝毫不差地判断。大有“曲有误,周郎顾”的能力,三国时吴国的周瑜,在酒色闲谈中,听乐工演奏,能指出音符错误的出入。音乐天分之高,音律悟性之精,后世能够媲美的并不多,而阮咸堪当一个。

《晋诸公赞》记载,中书监荀勖善解音律,当时称为“闇解”,晋世祖命其依典制定钟律,以合雅乐。自钟律制成之后,每当正会,殿庭奏乐,声音韵合,无不谐韵。当时,阮咸妙赏音律,时人称为“神解”,自宫廷律成之后,每听奏乐,声高而悲凄。然而,“中和”之音“乐而不淫,哀而不怨”深知民困,因此,新制钟律不合德政雅乐,是古今乐尺长短不同的缘故。向来,阮咸为人正直,将音律清雅直言荀勖,荀勖自视甚高,心怀嫉恨,谗言于晋世祖,由此,阮咸贬为始平太守。此后,有村民从田中得到周代玉尺,荀勖用此校对新律,所治的钟鼓、金石、丝竹,都短四分,因此,羞愧难当,自叹不如。

阮咸的音乐天赋似乎是与生俱来的,无论是辨别清雅还是奏乐,高低清浊,风神雅韵,总能使人如饮醇酒,沉醉不已。古典的绘画讲究空灵、轻淡和含蓄,所谓“风范气韵,极妙参神,但取精灵,遗其骨法。”所谓“略于形色,颇得神气。笔迹超越,亦有奇观。”赋予绘画以一种劲健有力,跌宕飘逸的生命力和神韵感。古典的诗歌也讲究空灵、轻淡和含蓄,所谓“不著以字尽得风流”。所谓“水中之月,镜中之花”。赋予诗歌以一种平远闲旷,妙趣禅然的生命力和神韵感。当然,古典的音乐同样讲究空灵、轻淡和含蓄,所谓“无声弦指妙”。所谓“目送飞鸿,手挥五弦”。赋予音乐以一种弦外之音,响中有静的生命力和神韵感。而阮咸的音乐虽然无法聆听,但是从少有的史料中不难回味和追忆。

《世说新语》“阮咸妙赏,时谓神解”;《晋书》“荀勖每与咸论音律,自以为远不及也”;《五君咏》“达音何用深,识微在金奏”;其他诗句“忆昔阮公为此曲,能使仲容听不足”;“长啸歌哭说阮籍,阮咸精研音中理”;《竹林七贤图》阮咸手抱琵琶;《乐书》有乐器“阮咸”……身为竹林七之一的阮咸,将酒色融于生命,将音乐融于生命,总有月下玄音,林中挥洒的沉重和任达。同时,在远离尘世喧嚣的竹林中,阮籍“嗜酒长啸,琴趣萧散”;嵇康“目送飞鸿,手挥五弦”;向秀“酒酣起舞,任率无为”;阮咸“妙解音律,善弹琵琶”;刘伶“举杯泽野,妙趣寰中”,总有生命力和神韵感。

魏晋名士的生命总在追求一种质地的神韵,阮籍《乐论》写道:“乾坤易简,故雅乐不烦。道德平淡,故无声无味。不烦则阴阳自通,无味则百物自乐,日迁善成化而不自知,风俗移易而同于是乐。此自然之道,乐之所始也。”“故孔子在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言至乐使人无欲,心平气定,不以肉为滋味也。以此观之,知圣人之乐和而已矣。”这是一种神韵,它使生命有更多的韵味,是人和自然相合的韵味,“味之无极”,“心平气定”,也是阮咸的音乐所赋予的。同时,阮咸也是在这样的韵味里,自然无为,轻弹琵琶,无拘无束地走过历史的天地。他留下了一颗不朽的艺术心灵,也留下了一把伴随艺术心灵长眠的铜琵琶,何等简单何等朴实,何等缠绵何等旷雅,犹如一曲无尽的挽歌。

在阮咸仙逝的几百年后,唐朝武则天时,蜀人蒯朗在古墓中得到一件铜器,身正圆似琵琶,与《竹林七贤图》中阮咸所弹的乐器相似,太常少卿元行冲认定,此为西晋阮咸所善弹的琵琶,由此,命人用木质仿制一把,弹奏声音高雅,乐家遂称为“阮咸”,或有简称“阮”。《新唐书》《旧唐书》《通典》《太平广记》等书关于此条有所记载。然而,在音乐史上,以人名赋予乐器名的,除阮咸之外,古今罕见。同时,另一些史料记载,旧时曾有《阮咸谱》二十卷,《擘阮指法》一卷,《琴阮二弄谱》一卷,如今均已散失。而阮咸的著作《律议》①,琴曲《三峡流泉》是否属实,有待考证。

阮咸没有留下任何的文学作品,也没有任何可堪窥见的文采,然而,历史过影,年华流逝,世人依稀还可以窥见他的影子,那个“耽酒浮虚”,“善弹琵琶”的老人,在音乐史上,有着他的地位;在魏晋茫茫人海里,有着他的知音,七贤还有手里的琵琶;在千古流化的历史中,有着他的沉重与任达。人为什么活着,如何活着,有什么意义,什么是意义?魏晋名士多少是想过的。然而,一切的思绪在历史中似乎是多余的,它是必然流淌的,人总是人,生活总是生活,一切不可避免,所以,在沉重与任达中,不如弹奏琵琶来得轻快,尽管它如此的悲凉、委屈却总是美好的。

阮咸的琵琶,四弦,身正圆,汉时称秦琵琶,唐时称阮咸,宋时有五弦阮,名目逐渐繁多,流传逐渐广泛。然而,无论“阮咸”如何流化,它总承载着历史的一个名士,阮咸不会随着历史而减弱,只能更加沉重。生活就是生活,历史就是历史,必然就是必然,一切就这样随他去吧,只要阮咸人格独立和精神自由,便没有什么可讲的。回头看看,“阮咸”正承载着一颗旷世的灵魂横躺着。

注释:

①阮咸无诗文传世,《世说新语•术解》注引《晋诸公赞》,有阮咸关于荀勖所造音律的评议,后人因题名为《律议》。现引于下:

勖所造声高,高则悲,夫“亡国之音哀以思,其民困。”今声不合雅,惧非德政中和之音,必是古今尺有长短所致。然今钟磬是魏时杜夔所造,不与勖律相应,音声舒雅而久,不知夔所造时人为之,不足改易。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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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辑点评 ☆
“逝者如斯”点评:

个人认为:竹林七贤,也许是浪得虚名。
在那个时代,读书人不得志,于是挑出这7个人来,
做一偶像以寄托自己的理想。
这个猜想不知然否?
幸而 阮咸还留有一把传世的琵琶,
否则不知何以载其道?

文章评论共[2]个
雪个-评论

希望编辑好好去读读魏晋的历史书再下结论。汤用彤《魏晋玄学论稿》,刘大杰《魏晋思想论》,鲁迅《嵇康集》、《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钱穆《国史大纲》、《国史新论》,宗白华《论<世说新语>和晋人的美》等等,以及古籍《道德经》,《庄子》,《晋书》,《资治通鉴》,《世说新语》等等中的相关文章。不去研究,最好不要想当然.at:2007年03月24日 早上8:48

雾里丁香-评论

一直很不理解的就是古人的名士为官。为名士就会有人招其为官。那时候的名士似乎不止是我们现在理解的一般意义的出名,似乎都有一定的底蕴,所以为政的人也通儒通乐理或通医。
那天看见说华佗的精湛医术没有流传后世,心想不怪华佗不怪曹操也不怪那狱卒,是我们后人没福气呗。竹林七贤有的留下了诗有的留下了文,有的啥也没留下,其实是我们后人没福气呗。
  【雪个 回复】:你的话,让我觉得,我们后人在许多文化上,当今,是没有福气的,但需要自己去创造了,用心去抒写. [2007-3-24 20:10:21]at:2007年03月24日 晚上7: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