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地的秋是佛学的渐悟。

某个风兴雨骤的黄昏，你照例临窗独坐，却蓦地惊觉，一片梧桐叶正迟疑的飘坠。紧接着，两片、三片、四片......枯黄的尸体漫天划着踪迹，轰轰烈烈而悄无声息。你晕眩难已。你的心境被折断，从萧疏掉入荒寒。

我倒是偏溺于秋的。摩着青苔滋蔓的石阶，千年的寒凉，在沉思的指掌上漫漶。不胜风致的古典。我忆及了李清照，和她瘦瘦的词。

“昨夜雨疏雨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几多芭蕉夜雨，一袭幽怨的眼眉凝在廊檐下，听冷雨滴落空阶，看红花残妆欲谢。一抹嫣红零落尘泥里，她戚戚地一声清叹。

我悚然一惊，这声清叹，娴熟而自然，似曾相识呢。

我凝眉寻思着。

我突然望见了母亲。

虞姬摩挲着霸王的鬓角，华年似水在手指间流淌。“我何以苦苦追随此人呢？”他鸿图远拓时，我却韶华凋残了。或许会被打入冷宫，做伴的惟有窗外的鸟鸣和黯古的月色，还有尘封的记忆。为何呢？

为何呢？我倾聆到母亲心跳的音节。

“白芦伏秋草，朝露带月削。神逐飞雁影，倚望寒驿渺。依依杨柳陌，霏霏断肠桥。欲恨忽欲惜，梦郎锁空宵。”这是我于弱冠之年作给母亲的，《君别后》。

母亲二十岁那年跟了父亲。那是个晨光弥漫的年纪。她后来向我述说时总洋溢着毅然决然的神采。不久，父亲入伍，去了千里外的老山前线。那是段候鸟迁徙都不愿跋涉的空间。但母亲说：“空间不是距离。”

两年后，父亲复员下海了。音讯杳然。母亲白日默默侍弄着家业，夜了便歇在窗边，呆呆的望着月。在长久的对视后呼出一声意味苦涩的叹息。月圆满而孤单。惨白的月华和她的面容神似非常。那本可是寻常的深秋月色，只因为多了个烟视媚行的女人。

“孩子，你看那月亮。”母亲眼里有种捉摸不定的东西。

我故意后折着颈，使劲盯着夜空。玉璧斜泊。薄翳漫舒，流定无凭。

我楞了会儿，“母亲，它好象你的眼睛。”

她诧然，随即把我狠狠搂住了。

多年以后，我方知，她眼里那种捉摸不定的东西叫凄凉。

家境中落了，父亲更少有家信了。母亲仍旧默默着。她用苍白的手指，撩起困顿的岁月。岁月如大风起兮，凉透了一颗心。她拨弄着不属于她的琴曲，且逐流水迟。日子齐整的堆叠，苍老卷土而来。皱纹爬满了她的额头，像咧开的丑陋的嘴巴，讪笑着尘世的偏执。

母亲的眼神也黯淡了，黯淡成了苍穹的颜色，冥漠而幽深。仿佛神像在香火织缭后射出的眼光。曾经沧海的凉意。只是偶尔在目睹残红未销时，还会漾出一点微炽的晕。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我猜母亲定然这样默念过，拌着无奈的自嘲的笑。她不得不自欺。可惜那时我不明白。

多年后，我也惯了明月高楼独倚。心如印了月影的古井，在幽秘的夜中吐着微渺的光点。月光被粼波裁成了细碎的纹，逆着白茫茫的流波，我涉过了二十年的沧桑。默睹着那孤寂的身影，涕泗交零。

“唉！”我仿佛又听见了母亲的叹息，周遭的空气渗透着浓浓的凉，那是秋意。

那叹息弥漫成席卷的云，淹没了我的世界。从此，白衣苍狗，红羊数劫。

我常常叹会母亲这半生，她用默默和守望写就了一部《国风》。尘世的大千繁华，较之无不黯然失色。

又是一度秋凉到。我不可避免的想到她的眼神。

我有片珍藏已久的枫叶，它曾在去年的山坡上燃烧。那是整个秋天里最后的一点红。我细抚着这火红的心的跳动，久久，然后把它剪成一只眼睛。

我要把这只蕴着秋色的眼睛，遥寄给母亲。

它的背面写着：“你的瞳孔是我的隧道，我今生都走不出去了。”　

本文已被编辑[傲雪迎风]于2007-3-25 22:14:39修改过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