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烟雨人 ▷

城里的车隐于市

发表于-2007年04月02日 上午11:37评论-3条

城市成了一具腐尸。林立的楼宇便是根根肋骨,人们游走于枯骨的缝隙,各讨生活,犹如蝼蚁般微不足道。其间有趾高气昂的金装甲壳虫穿梭往返,便是那不同品牌的车,车的表情构成了城市的表情。车的脸隐藏了人的脸,那圆瞪的双眼和四方的唇齿,让车显得那么不苟言笑,铁面无私。车若载的是妓女,便显得外强中干;车若载的是官员,看起来还有点表里如一。里面坐进了人,车便有了灵性,时而飞扬跋扈,时而彬彬有礼。人在车里便也觉得多了一层保护,或多或少地对自己放松了要求。

(一)

江州晚报上的一则新闻在市里炸开了锅,市里的千万富翁孙世绅在自己的车里被枪杀,现场没有留下任何线索。

刘富贵也看到了这条新闻,实验室里的老师同学也议论纷纷,都是些自认为怀才不遇的主,换了一百种不同的表达方式议论孙世绅的死,这些文化人力求在嚼舌头方面与市民们拉开水平上的差距。开始还算中立,象征性地表达出了一丝怜悯,最后终于不能免俗,对富翁的死表现出了难以掩饰的喜悦。

刘富贵并没有跟他们搀和,而是独自坐在计算机前写着什么。他一向寡言,刚进学校还多少能说几句,现在读到了研究生,基本只剩下肢体语言了,他唯一的爱好就是写写文章。

好在他是个比较容易被忽略的人。

刘富贵2000年以优异的成绩考取了江州理工大学,这是一所典型的工科院校,建筑物四四方方,马路横平竖直,鸟瞰图就好象是一块印制电路板。那建筑就是集成块,马路就是导线,人流在导线上有规律地穿梭,象是按照既定程序移动的数据流。在这当中,偶然出现一个有报复,有才气,有锋芒的数据单元,必然会格格不入,被整个运行成熟的系统当成error而舍弃了。

刘富贵家庭很困难,确实很难有资本经营人际关系,母亲是他唯一的朋友。前几年因为父亲的不忠行为刘富贵的父母离婚了,刘妈妈靠找一些临时工勉强度日。现在妈妈也来到了江州,在一户人家当保姆,户主是市文化局局长,女儿小玉是刘富贵的同学。刘富贵还对小玉颇有好感,但迫于自己的经济地位,他与小玉的感情只限于单方面的神交。妈妈当然是最了解儿子的,一来二去就看出了其中的端倪,只劝儿子放弃:人家是干部家庭,女儿又生得如花似玉,物质生活更是锦衣玉食,早就跑步进入共产主义了,哪会看上我们这种初级阶段?而刘富贵却很拗。有一天,这种单相思看起来竟然有了点效果——小玉邀请刘富贵周六中午去家里吃饭。

刘富贵找同寝室的同学借了套西装,衬里的毛衣却是妈妈手工打的,看起来有点鼓鼓囊囊的,从后腰上把多出来的部分一把抓,用别针一掐,胸口这块也算服帖了。皮鞋还是三年前花六十元买的,擦了一下,到底是跟球鞋看出区别来了。

到了周六中午,小玉和刘富贵一起从学校到了家。小玉父亲站在门口,一身考究的休闲西装,四方脸,大背头梳得一丝不苟,正气凛然,毫无性欲的样子,刘富贵开始怀疑小玉的来历了,这小子还是有点黑色幽默的。见女儿带客人回来了,小玉父亲一副职业化的笑容。刘富贵鞠了个躬,叫了声叔叔好,那“叔叔”没有说话也没点头,只是放大了笑容以作回应,上下打量一番,扭头进了卧室。小玉家里装饰得富丽堂皇,客厅的玻璃茶几一尘不染,大屏幕液晶电视挂在强上,一套布艺沙发像部队里的叠成豆腐块。刘富贵站在门口竟杵在了那里,小玉一推他胳膊,“犯什么傻呢?别换鞋了,就这么进来吧。”刘富贵怯生生地走进几步,她爸爸又从里间出来,一双拖鞋啪得一声撂在冰冷的地面上。

刘富贵换好拖鞋,厨房里的锅碗瓢盆偃旗息鼓了,母亲系着围裙走了出来,一声平淡的“富贵来了”,儿子喜笑颜开。嘘寒问暖一阵子,母亲在儿子身上拍拍打打,整整这里,顺顺那里,做了一连串毫无实际意义的动作,刘富贵也感到一阵难得的放松和惬意,对他来说,江州只是两个人的城市。小玉连跑带跳到了卧室里,跟爸爸嘀嘀咕咕一阵子,有撒娇有欢笑,刘富贵母子却晾在了外面,两人站在客厅中心一步不动,像陷入雷区的新兵蛋子。刘妈妈也不好招呼儿子坐下,这样的一个家庭里,她自己的专座也只是厨房里的一个小马扎。过了一阵子,小玉挽着父亲从卧室走出来,她父亲一招手,招呼刘富贵在沙发上坐下。刘妈妈看到儿子有如此待遇,一脸憨笑,道一声“你们聊”自己又回到了厨房。刘富贵小心地坐在宽敞的沙发一角,整个人缩在笔挺的西装里面,像是远房亲戚带来的一件行李。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着小玉的父亲,宽大的身躯在沙发里显得很充实。小玉则坐在旁边的扶手上偎依在父亲身旁,一脸傻笑。一瓶冰凉的可乐放在刘富贵面前的茶几上,而小玉父亲却顺手拿起一个茶杯,用心地吹散浮在口边的茶叶。

“呵呵,小伙子,文笔不错嘛,”小玉父亲边坐下边说。“小玉让我看了你在杂志上发表的文章,写的好啊。真不敢相信是学理工科的毛小子写的,很有文学大家的风范啊。所以叔叔才想会会你。”“我爸爸可是省作协的哦。”小玉一脸炫耀。“那该是前辈了。”刘富贵附和道。“呵呵,那都是当年勇了,这几年进了政府部门,很少写了——小刘学啥专业的,以后想做点什么?”小玉父亲一边盯着茶叶一边笑着问。“我学的是机械,以后想到企业或者研究所工作,做点技术。”刘富贵回答的时候目光却是停留在小玉的脸上。这是唯一一块不失礼节又回避锋芒的地方。“哦,那也不错啊——不打算考公务员或者出国吗?以后要想发达,只有两条路,做外国的事或是当中国的官。哈哈,你还年轻,渐渐就理解了。”小玉父亲抬起头直直地盯着刘富贵的眼睛,笑容依旧。“出国暂时考虑不了了,那需要很多钱,我想尽快挣钱孝敬妈妈。至于考公务员嘛,我又志不在此。”刘富贵说。小玉半认真半玩笑地白了刘富贵一眼:“还志不在此,真酸。”“呵呵,好啊,人各有志。”小玉父亲用杯盖拨了拨茶叶,发出刺耳的声响,“小刘开学以后回过家吗?”“家里没人了,妈妈和我在江州,哥哥在南方打工,一个妹妹在县里读高中。”刘富贵说。小玉父亲叹一口气说:“唉,孩子多了也不容易啊。我听小玉说过你的情况,觉得你和母亲挺不容易的,你如今还做得这么出色。所以就想帮你们一把,其实,我们家以前从没请过阿姨的。不过你妈妈做事确实是一把好手,我们家非常欢迎——好了,该吃饭了,好久没尝过你妈妈的手艺了吧。”

刘富贵也站起身来,走到小餐厅。“来,阿姨,今天你也跟我们一起吃吧,正好能陪陪你家宝贝儿子,呵呵。”小玉父亲一边脱掉外套一边说。于是刘妈妈收起小马扎塞到厨房门后解下围裙走了过来,自己坐在桌子一角,不自觉地离桌子有一步远,好象无法融入这张桌子,独自捧着碗就着白菜吃白饭。刘富贵什么都听到了,也什么都看到了,一句话也不说,只顾低头吃白饭。为了打破这种沉闷,小玉父亲又重新提起了文学的话题,问刘富贵:“小刘最喜欢哪部当代小说?”刘富贵不紧不慢地说:“《艺术家韩起祥》。”小玉父亲似乎有了点兴趣:“哦?说什么的?”“贾平凹先生写的,不是特别有名气,”刘富贵说,“讲的是一个民间艺人解放前给红军做过宣传工作,解放后做了官,但是技艺却从此生疏了,到晚年也再没写出象样的作品,而他的当初的一个同行却成了知名艺术家。”“哦,这样啊,”小玉父亲没有再次抬眼,“贾氏的文风我并不欣赏。”接着冲刺般地扒完了饭,头一个吃好了离开饭桌,边擦嘴边说:“小玉,小刘,阿姨,你们慢吃,我休息一会,下午市里有个会。”说完回头走进卧室。小玉吃完到了自己房间坐在电脑跟前,刘富贵不忍心看着母亲一人收拾,也帮着打打下手。洗碗的时候,刘富贵发现妈妈手臂上有一块淤血,问她是怎么回事。妈妈说是买菜的时候被车碰了一下,城里人开车开得猛啊,实在走不惯城里的马路,要是在村里的那条路上,怎么走都行。可是在城里,一不小心就溜达到路中间去了。现在只去附近的小菜市买菜了,那条路上汽车少些。

回到宿舍,刘富贵满肚子不舒服,浑身一股子撒不出的邪劲。脱下西装还给同学,同学接过来左拍右拍,最后还是拿到楼下干洗店去了,那一刻,刘富贵杀他的念头都有了。

(二)

由于被杀害的是本市的知名人物,改革开放后崛起的第一批民营企业家,又是市人大代表,市里主要领导亲自批示要求尽快破案。一周过去了,公安局一点头绪都没有,现场没有任何指纹或脚印,甚至连目击者都没有。当时孙世绅开车开到路口遇到红灯停下,当时正是下班高峰,后面的车流排老长,不停有行人在夹缝中游走。到绿灯亮起时,孙世绅的车子迟迟不动,后面的司机开始是按喇叭,后来是探出头来破口骂,最后有个脾气暴躁的司机拎着个扳手走到孙世绅车前要理论,这才发现车里有个人顶着个血窟窿歪倒在车座上。这个司机吓得一下仍掉了扳手拿出手机拨打110,突然明白过来什么赶紧又扔掉了手机抱着头趴倒在地上,其他路人觉得新鲜,过来往车里一看,也都个个吓得趴在地上。

警察很快赶到,封锁了现场,现场寻找线索,除了一枚51式7·62mm弹头,再就没有了。这种子弹最典型的就是装备在五四式手枪上,而五四式手枪已经生产了几十年,更有周边国家仿制的和底下工厂生产的大量黑枪流入市场,寻找枪源犹如大海捞针。

同实验室的老师和同学天天都在议论些听来的小道消息,还非常理性地进行推理,开始是很中立的推理,最后终于不能免俗,开始了对公安赤luo裸地嘲讽。就是这样的,除了金钱,总能有些快感支持着文化人的生活和研究。

刘富贵自打从小玉家出来便一头扎进实验室,深居简出,小玉来找他,他手里也是堆着很多事情走不开。至于别人议论什么新闻,就更没他什么事了。他的自尊心这次被彻底地玩弄了,好不容易在小玉身上建立起的一点自信,在上个周末被一个肩膀宽大的四方脸局长挤兑得灰头土脸。

刘富贵在学校里一直没什么交际,只喜欢自己做自己的研究,闲的时候看看各种书籍。客观地说,这是个很有才气的家伙,但是他不喜欢表达,直到一年前认识了小玉,这才算一身本事有了个买主。

小玉出生在一个殷实的家庭,从小养尊处优,加上相貌出众,自然有不少追求者。但父母管教严格,眼光又挑剔,加上她自己要求也很高,所以一直没有交过男朋友,至少是没有固定的男朋友。爱情对她来说,似乎是一种地摊货。

他们认识是一次学校举办的征文比赛,小玉比刘富贵低好几届,也不是一个专业,当时是学生会的一个小头目,征文活动期间负责整理作品。结果刘富贵的一篇杂文一举获得特等奖,还被评委推荐到了一家颇具影响力的杂志,几位资深编辑也对刘富贵的文才和学识赞不绝口。一个机械系的学生一鼓作气ko了所有文科举子,这在学校引起了不小的震动,颁奖那天系辅导员特地给刘富贵借了身体面的行头,做了头发,刮了鬓角,加上刘富贵本身生得浓眉大眼,稍一收拾,帅气十足。在这之前的几次交稿与改稿,刘富贵已经留意小玉了。这次征文也让小玉注意到了刘富贵。

后面的一段时间里,他们经常在一个教室里上晚自习。开始是偶遇,后来是人为的偶遇。小玉经常会坐到刘富贵的旁边问一些英语上的问题。刘富贵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的体香,这种另人不安的刺激让刘富贵频繁地大腿翘二腿换成二腿翘大腿。可是小玉对其他男孩子也很热情,经常骑自行车出去郊游,要么就是跟外系的学生联合举办舞会。这又让刘富贵感到很沮丧。

就在那段时间的接触当中,小玉知道了刘富贵的母亲漂在江州做零工,开始送过报纸,可是过马路的时候没看红绿灯,被一辆车的耳朵刮翻了一兜子报纸,因此被辞退了,现在在一家小饭店里打扫卫生。于是小玉决定让刘妈妈去自己家做家政。

起初,这是很让刘富贵母子感动的。

(三)

省公安厅派来了邢侦专家协助江州市警方破案。专家重新进行了痕迹坚定,做出了几点新的判断:

1、五四手枪威力巨大,10米内可以击穿汽车钢板,子弹留在死者颅内,说明射击距离可能较远。

2、死者左脑中枪,创口附近皮肤没有发现火药灼烧痕迹和气浪留下的点彩,同样说明射击距离较远。

3、凶案现场并未发现弹壳,可见作案人员下手十分冷静镇定。

3、江州市多年来治安状况良好,极少发生枪案。并且远距离射击仍一枪致命,可见凶手手法娴熟。故本案有可能为现役军人或公安内部人员所为。

这几点判断引起了省公安厅的高度重视,立即抽调其他地市警员成立专案组进驻江州市。

专案组的介入,让整个江州市乱了,虽然侦破进展公安部门不会透露,但是外地警察查本地案件,确实让本地警察很难容身。于是,各种关于江州市公安队伍的“密闻”传得沸沸扬扬,大到市局某领导的生活作风问题,小到派出所某干事家的狗怀孕,都成了大家津津乐道的话题。刘富贵的实验室气氛也空前融洽起来。从前大家每人一个小隔间,很少闲聊,谈论得最多的也都是学术上的问题。现在江州出了这档子事情,大家都把从各个渠道获得的消息拿来交流,当然会有些书生意气在里面,换着法子骂腐败,他们自己从来没发现同一个实验室竟能如此同仇敌忾,阶级感情也顺便加深了。开始只是中立地议论腐败的原因,后来终于不能免俗,一起来到了饭店,用领导的私生活当下酒的谈资了。

大家收拾好东西准备去饭店的时候,突然看到了刘富贵也在实验室里,那时候都已经把灯关掉半边了。于是大家礼节性地邀请刘富贵一起去吃饭,刘富贵谢绝了,因为他知道这一顿下来饭钱要分摊,一下就要去掉几天生活费,要是同学们考虑到他家庭困难不找他要钱,那他又觉得受到了侮辱,所以索性不去了。人都走了,刘富贵独自一人拿出一本英语六级的复习材料看起来。

其实两年前,在读大三的时候,刘富贵过了一次六级。那时候因为他英语成绩很好,老师让他到下学期去冲击优秀,提高学校的优秀率。可是刘富贵觉得自己到了下学期专业课程会比较紧,于是就在校外参与了社会人士的报名。考出来是73分,自己也挺满意。有个六级证书就放心多了,读研期间,因为学位是和六级挂钩的,刘富贵便少了这么个后顾之忧。可是就在前不久,学校下发了一纸文件,禁止学生在校外报考四六级,所获证书也被视为无效。学校这么规定是因为有大批学生在社会上报考,导致了本校报考学生的通过率降低,影响了学校声誉。与个人命运相比,集体的一点点利益都是神圣的,这就是我们崇尚的集体主义吧。

刘富贵把“遭遇”告诉了妈妈,妈妈让他去找找学校的村长。

刘富贵带着自己的六级证明来到学校教务处理论。八十多平米的一间大办公室里面只有两个人,面对面坐在一张仿红木的办公桌跟前,贴墙围着一圈黑胡桃木打制的真皮沙发。两个人手里各夹了一支烟,喷云吐雾,把整个办公室熏得目中无人。一个在接听电话,聊得眉飞色舞。另一个在电脑上玩着扑克。刘富贵站在门口敲了敲门,右手举过头顶喊了声“报告”,这个动作有点滑稽,介于军礼和少先队礼之间。玩牌的招呼他进去,他说是为了六级证书的事。玩牌得指指对面打电话的:“等会跟贾老师反映。”于是刘富贵就呆在那里了,玩牌的继续在玩牌,打电话的继续在打电话,没人招呼他坐下等,于是他就站在空旷的办公室中央了,烟雾后的两个人渐渐模糊起来,刘富贵也就站着幻想娶媳妇了。后来陆陆续续有人进来办事,刘富贵只管给他们让路,一会玩牌的放下牌应付一阵子,一会打电话的又放下电话应付一阵子,刘富贵算是彻底被忽略了。过了四十分钟,来办事的人走了,打电话的挂断了电话,打开窗户,渐渐屋里烟消云散,于是刘富贵的轮廓变得清晰起来。“同学,什么事情?”打电话的皱着眉毛说。“我六级其实已经……”刘富贵说得小心翼翼。“哦,别说了,在校外报考的学校不予承认,这是学校教务处,学科学位建设处,学生工作部和宣传部开会研究后做的决定,不是你一个人有这个情况,你们这样做其实这对学校发展很不利——呵呵,有这实力你怕什么,再考一个就是了。小伙子,别为这事发愁了。”打电话的一边堆笑一边不由分说地搭着刘富贵的肩膀带请带推地把他打发出了办公室。后来回到实验室其他同学告诉刘富贵数学系有个学生就是想了点办法最后把这事给解决了,好象是说通了学校的某个领导,一个电话就解决了,还建议刘富贵去问问具体怎么操作的。刘富贵摇摇头,默默地找了本六级单词开始背了。

刘富贵的母亲不知道英语六级是个什么考试,只知道很重要,所以得反复考。没什么事情的时候就会来看看儿子,用茶缸装些菜给刘富贵加加餐。虽说是农村的家庭妇女,不过她知道读书的重要性。读书就能进城,就能活得让人羡慕;不读书倒是也能进城,但不读书的男孩子进城只能像家里老大那样给别人做苦力,不读书的女孩子进城只能卖身,自己村里就有几个姑娘上过《焦点访谈》,在摄象机前手蒙着脸,很狼狈。所以母亲教育刘富贵和他妹妹一定要读书进城。如今母亲打心眼里感到幸福,他的儿子正按照她设计的前途有条不紊地行进着,不仅考进了城,还读到了研究生。同村的很多人根本不知道研究生是个什么东西,还以为是研究生孩子的,所以每当有同村人问到儿子时,刘妈妈总是很自豪的说:“我家富贵在城里读大大学。”

(四)

专案组带着唯一的线索,那枚弹头,咨询了多位国内外痕迹专家,得到一条侦破途径:有位来自某军事院校的教授,他的研究项目是子弹上的擦痕和枪支的唯一确认关系。他认为,枪支的螺旋状膛线会在子弹上留下痕迹,并且这种痕迹和枪支是可以对应的,一把枪描绘出唯一一种痕迹,就跟人的指纹一样。计算机只要对一把枪的多发子弹进行分析,就可以提取其特征,进行确认。但是软件操作较为烦琐,且没有法律保证这种确认作为证据的合法性,只能在侦破中提供线索。专案组对全市所有装备的五四式手枪进行了取样,好在这种枪械因为火力过剩已经濒临淘汰,公安和附近驻军装备的不是很多。很快,数据比对结果出来了,死者颅内的弹头和市刑警队装备的一支五四式手枪吻合度很高。可是接下来的问题就麻烦了,这支枪已经很酒没有实战使用,枪械管理人员也可以提供证据证明除了公安系统内部的打靶训练,再就没有使用过该枪。

侦破工作再次走进了死胡同。

专案组进驻好些天了,一点进展也没有,也没有听说当地公安部门有谁被处理,市民的各种猜测又出来了。实验室里的议论也在继续着,对于专案组裹足不前的情况,大家做了各种推理,每个人都提出自己的判断,说完后其他人一哄而上吹捧一阵子,开始还是斯文的分析,后来终于不能免俗,把自己当成了公安部官员,身临其境地部署下一阶段的侦破工作了。

刘富贵并不参与他们的讨论,因为他们总是一边讨论一边在玩扑克。这是刘富贵极其反感而又不屑的消遣方式。开始为了融入寝室的氛围,他也曾尝试着玩过扑克,开始技术不行,总是失手,每一次保守都会坐失良机,每一次冒险都会遭到准确的痛击。大家也都喜欢拿他开心,开始是藏着掖着论牌不论人,最后终于发展到对他的智商赤luo裸地质疑,讽刺的言辞说得一个比一个有技术含量。后来刘富贵潜心钻研牌技,甚至还为此学习了一点模糊数学,效果当然是很明显,没过多久就能一家吃三方了。大家看他技术长了,可是自己讽刺他的欲望并没有消退,于是几个人串通作弊围攻他一个,很快,刘富贵的扑克生涯再度陷入低谷。光是输牌并不可气,关键是还要忍受人格上的侮辱,同学们说刘富贵一个月玩下来全是败绩,下个月又接着输,于是大家给他起了个绰号,叫“月月舒(输)”。这个绰号使刘富贵愤然与牌坛决裂,和周围同学也走动得更少了。

但是刘富贵却经常和母亲一起玩牌,周三下午通常没课,寝室同学也都出去打球了。这时候母亲就经常到寝室来坐坐,妈妈玩不了别的,只能玩玩“丁钩钓鱼”,这是一种近乎弱智的游戏,所以得在没人的时候玩,不然又会成为笑柄。刘妈妈不识字,看不了书,在人家做事又不敢擅闯主人小姐的卧室看电视,于是这种弱智游戏倒也让母子俩其乐融融。

刚进学校的时候,刘富贵也想跟同学处好关系,可偏偏碰到一个宿舍其他三位都是公子哥,很难融入他们的阵营。开学第一天,刘富贵还是很兴奋的,挑着个“祖传”的藤条箱子,穿着村里人“集资”做的一套中山装来到学校,九月中的东北已经没有夏天的酷热,这套衣服正好穿得着,可是江州却还炎热,本以为最体面的一套衣服,结果走到哪里都能听到别人的嘲笑。进到宿舍里来的时候,那三个公子正一人一支烟,对着床铺上刘富贵这么个姓名,饶有兴致地猜测那对父母起这个名字的动机,不时一阵哄笑。刘富贵只装作没听见,跟幽灵一样飘进来,用很怪异的眼神跟每个人打了招呼,看得那几个公子一阵脊梁骨发凉。

开学不久母亲便来到了江州,火车是半夜到的,怕影响儿子休息,她之前并没有告诉刘富贵。母亲挑着个扁担,前面筐里装着衣服被褥,后面是一筐玉米。没有怎么走过城市的大马路,刘妈妈一不留神就走到了马路中间,一辆辆出租车从刘妈妈身边呼啸而过,司机还骂着粗口,好在刘妈妈听不懂这里的方言。又一辆摩托车疾驰而过,骑车人的长发和衣服向后扬起来,像一只飞在半空中的鸡,刘妈妈被这鸡蹭了一下,险些跌倒。她觉得城里的路太危险了,要是在自己村里,想怎么溜达就怎么溜达。那个贫困村里很少来汽车,在刘妈妈的经验中,跟人抢道的只有牲口,自己有足够的时间幽雅地绕开五步之外的驴。可是城里的车百步开外就开始吼了。刘妈妈在这陌生的夜晚孤独地游走在没有目的的方向上。江州的夜生活并不缺少喧闹,光怪陆离的霓虹灯让繁星明月成了夜晚的配角。刘妈妈不知道什么叫腐朽糜烂,他只是听人说过,每处霓虹灯后面都游荡着一群破鞋。走着走着,刘妈妈来到了一个居民小区,门口穿制服的保安站得笔直。这让她有了一丝安全感,她以为,穿制服的都是朝廷的人。她在门口路灯柱子旁坐下休息了一会,拿出一个熟鸡蛋剥皮。门口这块地也是该小区的卫生范围,于是小保安来到刘妈妈跟前进行询问。刘妈妈告诉他自己是东北农村来的,来看孩子。这个小保安也是来自农村,这下动了点恻隐之心,把地上的鸡蛋壳拣干净了又把刘妈妈请到值班室。刘妈妈来到值班室感到暖和了许多,小保安又给她冲了碗康师傅方便面。刘妈妈实在是饿了,就着半个鸡蛋,两分钟就呼啦完了,汤都没剩下,她觉得城里人真聪明,连面条都能做得这么好吃,还不会糊汤。

小保安给刘妈妈带来了对城市的好感。天亮以后,小保安还把她送上去刘富贵学校的公交车。来到刘富贵的寝室,娘俩几个月没见面,有说不完的话。同寝室的那几个公子在一旁还学着他们的口音,不时发出一阵轰笑。刘妈妈只以为是善意的玩笑,可刘富贵却笑不出来,因为他已经被同学们学了几个月了。

聊着聊着,刘妈妈从筐里把玉米拿了出来,要分给几个同学。这几个公子却推辞,推到后来脖子都挣红了,看起来他们是真的不想接受。但是拗不过这个东北妇女,最后还是收下了。有个学生觉得过意不去,从床下拿出两盒泡面塞给刘妈妈,刘妈妈对泡面似乎已经产生了感情,很感激地收下了,还放在脸上闻了闻,这个举动又让大家一阵发笑。刘富贵毫无表情地坐在一旁。

在这之后,刘富贵再也没看到那几个公子的玉米。

很快,这个刘富贵便被议论开了,他的笔挺的中山装,他的藤条编制的行李箱,他的乡土口音,他的玉米,他那个拿到泡面几近失态的母亲。甚至有一次刘富贵还听到辅导员也拿这些作为笑谈,从那时开始他疏远了大家。尽管刘富贵成绩却名列前茅,可是最终的排名有20%是同学之间的互评,总是因为这20%让他与奖学金无缘。考虑到他家庭经济困难,系里给他发了助学金。辅导员也多次找刘富贵谈话,告诉他“民意不可违”,让他不要因为奖学金的事情存在情绪,告诉他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要多完善自己。又告诉他一些人际关系方面的技巧。刘富贵只是低头不语,每听完一句还很虔诚地点点头。

读到了研究生,刘富贵并没有摆脱人际上的窘境,他的身边只有一个听众,就是母亲。为了减轻母亲的负担,刘富贵省吃简用,经常往一些杂志投稿挣些稿费,有了这些收入,妈妈也心宽了一些,这些钱存下来能供刘富贵的妹妹用。刘富贵的第一笔稿费给妈妈买了块红色真丝的方巾,妈妈到哪都带着,有时候蒙头上,有时候系脖子上,见人就炫耀,还能作为活生生的教材教育女儿要好好读书。

(五)

公安部门在很大范围进行了搜索,专案组认为到目前为止,一直有个问题没有得到很好的解释。就是根据死者中枪的方向,子弹应该由正北方向射出,而在这个方向上是人群密集的街道,而且没有建筑物可以做隐蔽。很难想象枪手如何施射。而且在这个方向上,至今没发现弹壳,如果枪手只发射一颗子弹并且有充分的信心命中,而且冷静地拾起弹壳,这实在不是常人能做到的。专案组开始怀疑最初的侦破方向了。

公安部门始终没有任何进展,来自各方的压力都很大,最后不得不做冷处理,有关部门给各大主要媒体下发了文件,要求“谨慎报道”。主要的几大报纸和电视台都不再议论此事,市民的议论渐渐也冷清了。实验室里也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大家重新井水不犯河水,这是刘富贵喜欢的氛围。他总是在实验室干到很晚,因为寝室也很闹腾,就算没人玩扑克,也会有人闲聊,聊足球,聊政治,聊女人,除了最后这项,再没他感兴趣的了。只要刘富贵加入女人的话题,大家就不免说到小玉。大家总说:“那个小玉,富贵你没戏。我们都不止一次看到她钻进人家的宝马,还不知道她跟多少人钻被窝呢。”这么一瓢冷水,让刘富贵连谈女人的兴趣都没有了,只是深夜里独自幻想——主角当然是小玉。先是铺垫式地逛街溜公园,最后是上床,想到这里刘富贵忍不住要自慰,有时候快感过于激烈,不小心叫出声来,让同学听到了,又传为笑谈,有几次刘富贵看到有女同学见到他不是低头绕过去就是捂着嘴很诡异地笑。还有无聊的同学趁他熟睡的时候大喝一声:“别装。”接着掀开他被子说:“哦,原来我看错了。”

对小玉的倾慕,刘富贵只能藏在心底,同学们笑话他,母亲也认为不现实。他们娘俩,可能有只有这么一点不一致。终于,这个小玉改变了整个故事的进程:

刘富贵听到有人风传小玉夜不归宿,开始他并不相信,后来甚至有人说,小玉怀孕了,那段时间经常看到她呕吐。风传并非谣言,过了一段时间,小玉的父亲也知道了事情,为了不让消息传到学校,他辞退了刘富贵的母亲。

那天落魄的刘妈妈收拾了包裹游荡在街上,神情恍惚,她在顾虑着自己该住哪儿,顾虑着子下周三就不能加餐了,又顾虑着女儿的学费。不自觉地走到十字路口中间,警察的哨声她已全然不知。

一辆货车赶着最后几秒钟绿灯急驰过来。司机突然发现从旁边走过一个扎红围巾的老婆子。

一声撕心裂肺的刹车声,刘妈妈消失在司机的视野中。

所有的顾虑烟消云散,刘妈妈感到身体失去了重量,悬浮在一个没有实体只有思绪的空间,一幅幅记录子女的成长历程的画面闪现在周围,时间不再流淌,幸福的画面从此不再逝去。鲜红色的围巾被扯得飞扬起来,以婀娜的姿态凝固在半空中,美仑美幻。

(六)

悲剧发生的当天下午,本市发生了第二起枪案。

刘富贵倒在血泊中,脑袋上顶个血窟窿,手里还拿了一支自制手枪。警察在桌上找到了一份书写工整的遗嘱:

“我,刘富贵。一生失败,选择这样一种极端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只想在天国与母亲相会,那里,肯定不是两个人的世界。上衣口袋里有一张存折,户名是刘富贵,密码是妈妈的生日,六位数,所存两万余元为几年来助学金和发表各类文章所得稿费,留给妹妹上学用。

“裤子口袋里有一包中华香烟,为朋友所赠,留给大哥。

“孙世绅为我所杀害,没有动机,只因他的宝马刮蹭我衣服后无半点歉意。自从进了大学,一步步感到自尊全无,杀人也许能让我重新向自己证明实力,于是终日怀揣手枪寻找目标。孙世绅是个倒霉蛋。现在我来给专案组的工作同志解释一下你们可能遇到的所有疑点:

“弹头为51式7·62mm,装备五四手枪。我们大一军训打靶考试时曾见到有公安同志在训练手枪射击。弹头是我在土中寻得,挑了一个变形很小的。弹壳也在此处寻得,子弹充填的是普通土制火药。

“手枪为自制,我是学机械专业的,系里的加工设备足够制造简易枪械。射击后弹壳仍留在枪膛内,故现场没有留有弹壳。该枪口径略大于五四手枪,为了不让枪膛在子弹上留下新的痕迹。枪膛内没有膛线,因为现有设备和技术不允许。远距离射击不能保证精度。此外,枪管作了消音设计。

“开枪时我与孙世绅距离很近,为了不留下火药痕迹,我将手枪藏于上衣后面进行发射,由于土制火药破创能力较小,故弹头未能击穿孙世绅头部。

“现将所有作案工具上交,手枪在我手里,我颅内弹头可做测试分析,身上的中山装右边腋下的窟窿为作案时留下的弹孔,其周围应留有火药痕迹,法医可与我右太阳穴附近的皮肤痕迹做对比。我实验室的电脑里有大量枪械方面的电子杂志,还有一份cad文件,是我设计该枪的蓝图。

“我走上此极端的道路,因为心理极度压抑,希望同学、老师和学校领导同志们健康生活并且善待别人。

“媒体请公正报道,不要给我家人带来附加压力。网络评论员请客观评论,本人行凶的动机,概括为‘厌世’即可,至于自杀,那是因为生存的意义已不足以维系生命。请勿妄加猜测。

“警方请勿透露我制作凶器和作案行凶的细节,以免他人效仿。别人看见尸体后不敢靠近,你们一定是第一时间目睹遗嘱的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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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辑点评 ☆
纯白陰影点评:

一个品学兼优的学生,一壮莫名的无里头案,看似无关联,实则连成一体。看到最后,才明白真相。自尊与骄傲,毁灭在他人异样的眼光中,最终毁灭自己。人活在世上,最怕的是被孤立,世界很大,感觉却无立足之地。心底油然升起的绝望与孤独涨满整个灵魂,既而厌倦存活。现实的故事,警世的文字。

文章评论共[3]个
隐于市-评论

感谢纯白陰影老师的点评,用词精当,入木三分,实为隐者知音。at:2007年04月02日 下午3:11

陈茯园-评论

写得不错!
  【凌轩 回复】:像看破案的纪录片,喜欢! [2007-4-2 17:41:25]at:2007年04月02日 下午3:14

纯白陰影-评论

看过后,隐隐觉得悲哀。其实,人应是无贵贱之分的,假若多给一分平等,少一丝偏见,这场悲剧就不会发生。看这样的故事,很精彩,一是现实,二是个人比较喜欢看类似破案的故事。:))
  【隐于市 回复】:呵呵,里面增加点悬念只是为了提高点可读性,毕竟是作为网络流传.我一直坚持认为不管是写爱情还是写武侠,或者是任何一种故事载体,一定要有社会主题,不然就是纯故事.水浒里面有了社会性主题,所以高于一般武侠;红楼里面有了社会主题,所以高于一般言情. [2007-4-3 14:47:09]
  【纯白陰影 回复】:确实,故事具有一定的现实行,才有更高的可读性,不然读后无思索,岂不是很浪费。 [2007-4-3 14:49:49]at:2007年04月03日 中午12: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