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农村长大的，我的童年是在谩骂声和粗话声中艰难的熬过。我不知道城里的孩子是怎么成长的，但我知道农村多数的孩子，我不是说所有的孩子都象我一样，除了在书本上学到一点文明的东西，在生活上，根本就是一个野蛮部落。

现在我的生活基本上算是脱离了野蛮部落，也可以算是半个文明人吧。因为我从农村好不容易进城读书又在城里工作了，但我只要回想起我的童年，心里就隐隐作痛。城里人最忌讳的就是一个死字，无论是在数字上还是在语言上。但是在农村人最不忌讳的就是死字，说得最多的也与死有关。我说的农村在这里只是指我生长的那个村子。

小时候，我的家里很穷，妈妈生了三个女儿，别人都看不起我家，妈妈和别人吵架的时候老被人一句绝种的人家气得直哭。她自己在和爸爸吵架的时候也老说这是个绝种的人家，所以爸爸也老因为这句话而打妈妈。我的家从来没有安宁过，我的妈妈也从来没有对我们说过一句好话。妈妈说她在我们家是在做骆驼，叫我们吃饭她说的是：快些吃了死；叫我们睡觉说的是：快点摊尸；我们姐妹玩闹她叫我们不要吵死，我们要出去和小伙伴玩她说我们出去寻死，我们只要谁高兴了一点，她就会大吼：兴土啊！兴土是吃泥土，也是找死的意思。

那时候家里没有电视，根本就接触不到外面的文明，就以为生活可能就是这样。每当从书上或是从别人家的电视上看到或听到那些文明话，心里就感觉好奇怪，怎么这样说话啊？电视上和书上的妈妈亲昵的管自己的儿女叫孩子或乳名，但是我的妈妈叫得最多的就是：你这个吃冤枉的短命鬼。看着电视中的孩子依偎在自己妈妈的怀抱里，那感觉肯定是好温暖的。可是，我从记事起就根本不知道妈妈身体上的气息是怎么样的。

我永远记得我十五岁那年春节前夕，妈妈让我和堂姐还有堂姐的男朋友一起去集镇上换过年吃的米粉。下午去的，是堂姐的男朋友开三轮车去的。到了集镇，堂姐和男朋友一起买衣服，逛商店，又去烫头发，我跟在他们后面拿东西。等他们带我一起去米粉店换米粉的时候天早就黑了，换完米粉我们就回家了。回到家妈妈狠狠的骂了我一顿，就叫我吃了死摊尸。

第二天是我们那儿的腊月二十五小年，早上我从小河里洗完一蓝子衣服回到家，刚走到后门口，就听见妈妈在前门口破口大骂。我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爸爸在堂屋打扫房子，三妹在剁猪菜，二妹妹大清早就上山里采磨菇了。我放下蓝子想晒衣服，妈妈走过来一把揪住我的头发就把我拽到了大门口。门前晒谷场上站满了邻居和跟我同样大的女孩子，农村人就爱看别人家的热闹，女孩子也喜欢看别的女孩挨打。门口地上放了一个竹匾，里面放着前一天晚上我换回来的米粉。妈妈把我拽到米粉前对着大伙叫：“你们看看，这是我们家的破货换回来的米粉，你们说这个米粉能吃吗？这么大的人在家里什么事都干不了，这滴湿的米粉换回来能吃吗？”那些人只是端着饭碗在那看着，妈妈又揪着我的头发把我的头往墙上撞。她一边狠狠的撞着一边骂：“你这个破货，吃冤枉的东西，你看看隔壁家的几个，你比得上她们吗？她们什么都比你强，你还不去舔人家的屁股？你这样的人活在世上还有什么用啊？今天不是过年吗？那正好啊，你就早点死出去过年哪，不要再浪费粮食了……

我感觉不到疼痛，我只觉得我的脑海里一片天旋地转，我觉得死神真的在向我招手。一直以来，妈妈就是那样打我骂我。我从来就不敢反抗，但是今天是过年，是二十五小年啊！我的心碎了，我已经听不到了妈妈的骂声，也听不到爸爸的说话声。我在别人的冷眼中默默的晒好了衣服，回到自己的房间，我拿了一叠白纸和一支钢笔走出了家门。

我不知道我应该去哪儿，在村口，我碰到了从山里捡磨菇回来的二妹。她说姐你去哪儿？我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村里有许多人在看我。我走出了村，我向山里走去。那时候的我，根本就不知道外面还有一个世界，我也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怎么样的。在我心里，我的世界就是这个生我养我的小山村，就是我的家。可是，现在这个家我呆不下去了，那么，我只有听妈妈的话，她要我死出去过年，我就只有这条路可以走了。但是在我死之前，我一定要把我心里的怨恨写出来，我不敢说，但我可以写。我要让人们知道，我不想这样活着，我是一个人，我还是一个孩子！

我爬向了那座最高的山，在那座山的左面有一处很高的悬崖。我想，从那个悬崖上跳下去就什么烦恼和痛苦都没有了。我的体力很好，爬那么一座山是很轻快的，因为平时砍柴还要爬几座山呢。等我终于爬上山顶的时候，我的肚子开始咕咕直叫，我这才想起来我没有吃早饭。我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找着我的村子，然后在我的村里找我的家。村子和家现在都变得那么小，山下的景色是那么的美。村子的四周已经飘起了炊烟，到了中午了。我不知道家里怎么样了，妈妈该高兴了吧，我心想。

我向远处望去，有公路，弯弯曲曲的公路一直向远处伸延着。远方，还有那么多的村庄，城市，那些我未知的地方，我这一生还从未迈出过家门一步啊！我还不知道以后的生活会怎么样，我还不知道我的将来会不会很精彩，我怎么可以就这样死去呢？冬季的阳光温暖的洒在我的身上，我从来没有象现在这样感受到过阳光的灿烂。轻柔的山风吹在我稚嫩的脸颊上，我也从未感觉过风是如此的温存。我的心胸变得象大山一样的广阔，包容了一切花草树木，一切田园河流，我觉得我是属于大自然的。我从未如此热爱过我的家，我的大自然。

饥饿象蛇一样撕扯着我的肠胃，我看着村庄上空飘荡的炊烟一个劲的吞着口水。我想回家，我想吃饭。可是，我害怕，我怕妈妈，怕她再打我，怕她在别的女孩面前说让我去舔她们的屁股，这对于我来说比死还可怕。但是我还不想死啊，我太年轻，还有太多太多的事我没有经历。可是我该怎么办？

我看见四周有很多被人丢弃的干柴，我想，把这些干柴捆好，扛回家让妈妈做年饭，那样妈妈就不会再打我了。现在想起来，那真的只是一个孩子天真善良的想法。我开始把那些干柴捡起来，没有柴刀，我只有用手去弄那些树木捆柴。我的手出了血，但我不觉得疼，我只为自己做这样的事不让妈妈打我而感到兴奋。捆好了两捆柴，我用笔在那叠白纸上写道：“不管谁看到了我的字，我只想告诉你们，如果你也象我一样，想从那个悬崖上跳下去，那么，看一看这美丽的大自然吧！一切都是那么美好，还有那么多精彩的事让你去经历，我们都要好好的活着。”我把纸和笔放在了石头上，然后，我扛着柴哼着歌下山了。

走到半山腰，突然，晴朗的天空响起了一声闷雷，天立即阴沉了下来，一大片乌云低低的压在了我的头顶。山风变得象怪兽一样吼叫着，周围的树木象魔鬼一样的张牙舞爪。一会儿，倾盘大雨从天而降，我立即全身湿透了。我木然的站在雨中，我该怎么办？身上全湿了，柴也湿了。下这么大雨我自己站都站不稳，还怎么扛这两捆柴呀？不扛柴回家，妈妈一定会打我的。我哭了起来，雨越下越大，我扔下两捆柴发疯一样的往山下冲去。荆棘一路，划破了我的手和我的脚，但我不疼，我只是害怕，我的心里只剩下了恐惧。

跑下山，风小了，路也平坦了，可是心里却越来越恐惧。我不要回家，我不能回家，我对自己说。可是我能去哪里呢？没有人帮我，也没有人来找我。我躲在了野地里一间村里盖的小茅屋里，那间茅屋是用来看野猪的，我们那儿野猪太多，一到晚上就出来吃东西。茅屋外面有辆自行车，那个躲雨的陌生人等雨小了就走了。我缩在茅屋的角落里卷作一团，我又冷又饿又怕，不知道到了什么时辰，迷迷糊糊的我就睡着了。

一阵叽叽喳喳的鸟叫声把我从梦中惊醒，我看了看外面，树叶上一粒粒水珠晶莹亮丽，空气是那么清新，而我是那么的无助。忽然，我听到有人说话，而且朝小茅屋走过来。茅屋太小，我不知道往哪儿躲藏。这时我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说：“嫂子，我看一下茅屋里面有没有。”原来是我姑父和我妈来了，我紧紧的贴在墙上，浑身颤抖着。姑父一进来就叫着：“哎呀，你这个鬼女，还真躲在这儿啊？”姑父一把把我揽在怀里走出茅屋，我不敢看妈妈，但我感觉到她的目光象刀子一样砍在了我的身上。我听到她又开口骂我：“难怪你还没有死啊？你怎么还没有死啊？你做这样的法子给谁看哪？”姑父大声吼着：“嫂子，你可以了吧？孩子找到了就好了，还要骂她，你还是人吗？”

妈妈没有再出声，姑父拥着我进了村，这时天已经黑了。家家户户都亮了灯，村里人都站在门口问着：“找到了？找到了就好，找到了就好。”回到家，妹妹帮我脱掉身上的湿衣服，我已经不能动了，我真的是崩溃了。爸爸忙炒了一碗饭让我吃，二妹妹打了热水让我洗脸洗脚。吃完那碗饭我的体力才渐渐的恢复了一点。妹妹在旁边一边哭一边告诉我：“姐姐，你去哪儿了？你知道吗？全家人都在找你，哪儿都找遍了。姨妈家，外婆家，姑姑家，还有你同学家。爸爸还到水库里去找了，爸爸还哭了，我们都哭了，妈妈也哭了，她还说你怎么那么傻啊，骂你几句就走了。爸爸还骂了妈妈，说如果你死了，妈妈也别想活……”听着听着，我的泪水也象雨一样的往下掉。

这件事已经过去好多年了，多年以后，当我第一次在妈妈面前提起这事的时候，妈妈哭了。我问妈妈那时候为什么要那样对我？妈妈说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那样，只是那时候家里太穷了，和爸爸的感情不好，所以就……。是啊，做母亲的过得不好就拿自己的儿女来发泄，这对于儿女来说公平吗？

但在我们那样的山村，有许多母亲象我母亲一样从来不考虑孩子的感受。我不会否认一个母亲对孩子的爱，但这种爱真的应该是很伟大，包括所有的痛苦自己承担，孩子没有错，因为孩子仅仅还只是个孩子，谁没有做孩子的时候？但却有人真的为此付出了自己年轻的生命，我不知道为什么悲剧并不能使有的人醒悟过来？打骂孩子，毫无由来的责怪孩子，给孩子的心灵会造成多大的伤害！

重新再看这些文字的时候，我还是禁不住泪如雨下，我早已原谅了我的妈妈，但心里的痛却永远无法消失，象一道伤痕，深深的刻在了心上……

本文已被编辑[纯白陰影]于2007-4-3 13:03:54修改过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