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满头惶惑的望着身后那扇木门，仍逼仄而紧实的掩着．从裂开的缝里漏下了一绺阳光，如某种带有宗教意义的界限，隔开了一半的黑暗，一半的光明．

他不知是如何进来的，却已然身在其中．

但他很快习惯性的给了自己一个答案，是偶然吧．接着仿佛要表示一种确信，他又自嘲的笑笑，＂又是这可笑的偶然．＂

待眼睛适宜了一屋的钝暗，他开始旋顾这所突兀得如命运般的房间．

这是一所枯爽的地界，有着久无人居的清洁，清洁得有些寂寥．

主人像是匆忙间离开的，废弃的酒瓶，凌乱的椅子，盛在白瓷盘里的残羹剩炙，都还来不及收拾．桌上白尘如织，摁抹一下，指痕宛然，主人显是久出未归．

壁上悬着的一幅古漠的山水，因湿气渐染而显得潮黄和苍茫．

他摇了摇头，快步趋近窗子，＂哗＂，当他拉开幔子那一刹，闹腾的春光夹着纵横的鸟鸣轰然涌入．

他的心倏地亮堂了，索性便拂去窗台上的蛛网，点上一枝烟坐了下来．

窗外是座平拔的山，满山的树木在发怒似的生长，衬着那澄澈的天空分外高远．站在山脚下仰望，只觉满眼令人晕眩的浓郁和茫然．

＂这屋的主人应是位青年吧．＂他眼里有异样的闪光．

＂是了，必定是个青年，且从他出生就住在这里了．＂他开始编织一个故事．

当这个青年还是孩子时，他必定每每这样的支着腮帮，一双眼睛新奇的叩询着外面的世界．

他看见草地如湖水般夭碧，天空如翠玉般明蓝，远远近近地开满了不知名的花朵，蝴蝶穿着彩衣穿梭其间．他的眼被这热闹的光景耀花了，这热闹从眼里漏到心中，酵成熏乱的躁动．他多想跳出窗子，亲吻上那油油的绿草，啃一口腻黑的泥土．因为他总认为：泥土定如奶酪般香甜，不然怎会孕育出那么漂亮的花儿呢？

到了黄昏时，远处的山巅燃着几抹紫霞，西天上也升起一弯银白的月，像是一尾怯弱而俏皮的鱼儿，在碧溪中游泳．他呆呆地趴在窗口，渐浓的暮色浸软了他的意识，便迷迷糊糊的睡了．

他做了一个梦．他抓了一把霞光涂在衣衿上，因为奶奶说过：＂谁能撷下天上的云彩，谁就能像鸟儿一样飞翔．＂他果真飞起来了呢．穿着轻盈斑斓的彩衣，他坐在月牙上，吹起了竹笛．笛声清远，他看见花朵都笑呵呵的向他招手，地上的乱石自动跳起来砌成一堵墙．．．．．．

童年也正像梦一般，轻飘飘的就一掠而去了．他睁着大眼睛向窗外观望时，一切的天蓝水碧，花红草绿都蒙上了层玫瑰色的粉纱，绮丽而浮糜．

每当暮色四合时，他就照例倚在窗上，等待着他梦想的照临－－他每每期望着一位风样女子的飘过，留香在他的窗前．他也每每幻想着自己是一个断肠的游子，瘦马驮诗天一涯．当黄昏的渊默袭上心头，愁思难解时，身畔的画楼雕窗里会有意无意的抛下那么一眼两眼的敛视低眉．于是他彻夜的倚马窗下，念起他写的诗：＂一目流盼一重天，一段心事一残年．且将侬华付风流，莫使红泪染银笺．＂闺阁里的女子听得痴了，如蝴蝶般飘落在他身边．他们同控一骑，策马驰骋，最后停在了一个充满野性美的半荒凉地区，那儿有飞翔的草鹭，遥远的落日，还会恰如其分的飘来若有若无的歌声．于是二人结庐而居，男的荷锄理秽，女的布衣荆钗，日子清苦却偕老白头．

当然也或许是另外一种极端的情况．比如，他会在日记里写下：＂ｍy　god,可怜我脆弱的灵魂吧．我想它快要死了，因为这个气质出尘的女子竟然旁若无人的吐痰和咂嘴．＂

但无论如何，结局却只有一个：女子如大风般飘过了，却没有一丝暗香的残留．

所以，当这少年不觉间闯入青年时代时，心里已饱涨着落寞，惆怅，或许还有悔悟．

于是，他整日整日地傍在窗台上，一枝一枝的抽烟，来消磨这无用的空白的青春．

外面的天气如一张阴晦的脸色压在窗格里，一如他漠漠如织的回忆．当他目光触及那穆然的青山时，他的思绪如蛇一般灵敏的欲探又缩．

犹记得枫丹露白，秋水长天时，他同一些友人在山林间的纵情游耍．击剑打猎，飞鹰走马．当真是＂同学少年都不贱＂呢，当真是＂三杯吐然诺，意气素霓生＂呢．然而当他们再次相约在某个阳光胜雪，软风如绵的日子里，携手去攀登那神秘的颠峰时，却仿佛步入了一个结界：在这里．该迷失的早已迷失，该相逢的不会再相逢．于是，他连那渡尽劫波的一笑也不可得了．他的心里总是黯淡如晦．

他时时自语：＂有些事情不能忘记，我就不再重提．＂但还是一次次的朝花夕拾了．破碎的往昔如迷迷的梦呓，飘浮在理想和现实的天空，挥散不去．

＂算了，神明已把我厌弃了．我还有什么资格去憧憬去宏愿呢？我只能这般的挂在舌头上，绣在榴裙中，溺在眼波里．从此，藉着那浊黄的老酒，偎着那衣香鬓影，飞扬跋扈的终了余生．＂

＂虽然青年都有变成老年人的抱负，但热情始终只是青春的属性．任那个探询的灵魂等在门外吧，任那个期待的灵魂死在门内吧．或许有一天，我还会重生般的燃起这业已泯灭的火．．．．．．＂

于是，他走出了房间，上了锁，当他看见归雁飞向晚山，也便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他如被针刺般的痉挛了一下，烟已烧到指头了．他望了望窗外，冥色织缭，风物浑然莫辨．原来已入夜了．

＂当在房间里时，看不到外面的风景；当看到风景时，却只能囚在房间里．＂

他擦擦半干的泪水，唏嘘一会，从窗户跳了出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