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慨婚纱照

朋友发来一组婚纱照，让我帮选一张优秀的，他好放大做卧室床头的装饰。朋友的浪漫令我欣羡，可朋友的婚纱照却勾起我满腔感慨。——因为这是一套人到中年后补拍的婚纱照。

婚纱照有两个功能，一个是用来欣赏，另一个用做新婚的纪念。就后一个功能而言，它不仅意味着生命的年轻，还意味着两个人幸福的开始，——人生从此走上了新的里程。婚纱照，这种集结了对恩爱和美好前景无限憧憬的记忆方式，改革开放后在中国重新大行其道。　

略加观察，人们就会发现，中国无论大小城市共有的独特景观之一，就是到处都有各种规模、各种情调、各种婚纱杂陈的婚纱影楼，而且清一色的装点奢侈，貌似高贵。比如在我所处身的这座省级城市里，婚纱影楼就多过粮店，用文学词汇描述，堪称星罗棋布，以至说相声和演小品的艺人常拿婚纱影楼说事：“亲爱的，让我们共同去影楼找回昔日灿烂的影子吧！”　

婚纱照的盛行，一方面是它能满足当事人的虚荣心，或者说是爱美之心；另一方面是它确能起到留住美好记忆的作用，有时还可以起到炫耀自己以往社会地位的功效。　

于是乎，为了拍摄婚纱照不惜花费巨资的年轻新婚者有之，满脸沧桑牙缺发秃的再婚者有之，天寒地冻不惜遍身起鸡皮疙瘩也要裸露穿婚纱者有之，举家借债者有之，甚至单身大龄不婚女借个男子去冒牌拍摄也有之。我在广州时，就曾被一个非常熟悉的女老板以“消费别人送的免费婚纱卡，请你这专业人士做下指导”而请去，结果在拍摄现场几次被当事人拉去客串做新郎，闹得日后许久见了她都不由自主地尴尬。那样的婚纱照，我想不出她能保存多久，而且保存下来有什么意义？因为这样的婚纱照根本不具备正常婚纱照的任何意义。

人是有感情的动物，人们的有效生命与人们的心理生命追求有着太大的距离。为了弥补这无法挽回的缺憾，人们以文字、图片、影像或置物等各种方式，来记录和保存自己即将逝去的情感与风貌，以满足日后对于风光往昔的追忆，自然是无可非议。一般来说，以文字、图片、影像或者是置物来完成自己对于逝去年华的保留，无论男女老少都能够接受并认可，因为那些毕竟都是名副其实的“现场记录”，人们看了自然会推己及人地产生共鸣。唯独那些已经结婚半世、儿女成人的半老夫妻，仍然幼儿追星般去赶这趟时髦，让人看了无论如何也止不住浑身发麻，无法以正常心态去看待与接受（何况很多人平常还不断吵架或日后离异）。

本来，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通过外在因素着意美化一下自己并没有什么不妥。比如我原来的一个同事结婚，就不惜花费万元巨资去著名影楼拍摄豪华婚纱照，所有古今中外仿经典结婚装，被他两挨序穿了个够；所有影楼及部分街区的美景，都被他们走了个遍并拍了个遍，最终留下一大堆形形色色的声音与物质的记录物。我在他们发在自己博客上的相册中看到，经过专业影楼化妆师化过装并经过摄影师摆布出来的他们俩，果然是风姿绰约，风情万种，光彩夺目。只可惜是问遍所有看过的同事，没有一个能准确说出照片的男女主人公究竟是哪个……

在中国人的传统观念中，结婚通常被认为是人生中最为重大的事。一般情况下，人们在举行带有强烈广告意识的婚礼时，还必定要留下一份公证书一样可靠的结婚照。——在比较偏远的乡村里，结婚照和结婚仪式一直比结婚证书更重要。我就曾接触过这样的村民。

时下，在最为时尚的意识形态中，拍摄豪华婚纱照普遍成了比举行结婚典礼更为重要的仪式。这也似乎在另一个层面表明，在这个普遍心理浮躁的时代，人们是如何想尽办法为自己创造一点温馨空间的。　

朋友这套后补婚纱照，实在没有一张够得上值得放大并加以装裱的“经典性”，毕竟岁月的沧桑不肯姑息任何一张贫贱丑俊的面孔，而过去和未来人对于缺少激情的画面又都有着太深的体会。真的想记忆自己值得留恋的以往，可以选择很多更为得体的方式，比如写文章，比如造新闻，比如做善事等。说实话，不管年龄、不顾效果、不计花费，勉为其难地去补拍婚纱照，实在没有任何意义和必要。如果哪位真的缺少自知之明去东施效颦，遭人嘲笑和怀疑的，只能是自己的智商与素质。　

2007．4．6　沈阳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