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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狗的记忆石头疯子

发表于-2007年04月09日 中午12:37评论-2条

黄狗的记忆

赣州城区的打狗行动从2006年一直持续到2007年的春季。相伴着做编辑的日子,一条条流浪狗、无主狗抑或疯狗一次次敲击着心中那根脆弱的神经。并不是说我对狗有多深的情感,也非我对动物有着多深的怜悯之情,只是每见一条狗的消失,我那根本已十分脆弱的神经便又会被记忆的河流冲击得隐隐发痛,脑海中母亲抱着家里那条死去的黄狗茫然无助的情景反复交替着闪现,儿时的黄狗不再,母亲的面孔却已日渐苍老。

儿时的那条黄狗其实也是一条流浪狗。在我的记忆中,它跑到我家来的时候大概只有四五个月大,全身的毛已掉了大半,剩下的几小摄毛毫无生气地搭拉在那瘦得只剩皮与骨头的身上,我只记得,那时看见母亲端出新鲜的米饭喂它时,心里很不是滋味。

最初,小黄狗只是不时会在我家的附近转悠,看见没人且有食物的时候便猛地蹿上去偷吃几口。“狗来富”,母亲是相信这一祖辈留下的古训的。只要看见小黄狗出现,不管食物的贵贱,母亲总会端出家里现存的食物丢狗小黄狗,有时是一碗米饭,有时还是几块厚厚的肥肉。其实我那时讨厌那只小黄狗的原因可能也与此有关,因为在当时的日子里,要吃上一块肉也并不是十分容易的事,印象中,小时候的家里,仅有的几块肉都是薰好了挂在房梁上的,一个月难得吃上一块,除了逢年过节能吃上一顿肉,剩下的记忆也便只有生病或者烂嘴巴的时候能吃上几块。

尽管有我的对抗,母亲看见小黄狗来的时候,依然还是会这样做。随着时日的推移,小黄狗便日渐变得好看多了,见了母亲也不再惧怕了,有时会亲昵地添添母亲的手,有时便在母亲的脚下欢快地打起滚来,最终正式在我们家“定居”了。但我与黄狗始终还是建立不起感情,它除了会在我回到家的时候摇动它的尾巴外,再不会对我作出其他任何亲昵的动作,有时我想靠近它,它马上就后退了,然后似乎带有敌意似的紧紧地盯着我,时间长了,家里这条黄狗的存在在我的印象也变得似有若无,除了看见一块肉又跑进黄狗的嘴巴里时,也便再感觉不出它的存在。

母亲是不懂得给小狗取名字的。黄狗的名字便一直沿用了母亲刚把它召回家时的“狗仔仔”,母亲唤狗的声音很甜美,“狗仔”的“仔”字能拖出一串非常长的颤音,象是兴国山歌里“哎呀嘞”中拖出的那个长长的“嘞”字。每当“狗仔仔——”那长长的声音喊出时,家里的那条黄狗不管远近,都会飞快地跑回来,并在母亲的身上欢快地跳跃翻滚。而这个时候,母亲的脸上也便露出了很难得的笑容,这笑容在黄狗从我们家消失后似乎再也没在母亲的脸上出现过。已经成年的我现在常会努力地试图回忆起母亲当时的那张笑脸,但回忆出来的东西总是很残缺,有时是一个眼神,有时是嘴角的一丝微笑。而也只有到了今天,我才能明白母亲当时的那种笑容为何那么的灿烂。那是母亲的一种寄托,一种伟大母爱的倾泄!

那时候,父亲在远离家乡60多里的一个煤矿里当工人,只有到了每个星期六的晚上才能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一趟,第二天一早便又赶着蒙蒙的夜色回到了矿上。大多数的日子,家里只有我与母亲守在那盏昏暗的煤油灯下。母亲在村里人面前是个很能干的女人,除了家里的家务活外,田里本该由男人干完的活几乎都是在母亲一人的操持下完成的。而每天的农活干完后,母亲还会在吃过晚饭后带着一把砍刀,借着夜色,到屋外的山上砍松枝,这是家里的柴火,家里喂着的两头大母猪需要家里的灶堂内每时刻都保持着一定的温度,因而柴火的需求量很大,而母亲在白天忙完一天的农活后,也只有晚上的这段时间才能抽出来去完成这一任务。我还小的时候,母亲会将我放在邻居的家里,待她回来后便将我带回家,我稍大了些,母亲便会带着我一起上山,然后一边砍柴,一边不断的喊着我的名字“石头鼓,别怕,妈妈在这边!”

其实,凭我现在对母亲的了解,在那样一个夜色笼罩下的黑乎乎的山岗上,母亲的内心也常会不自禁地发抖,因为小时候跟母亲睡一块时,一听见猫头鹰的叫声,我便能明显地感觉出母亲的心跳在加快。母亲是个没上过学的农村妇女,不会知道鲁迅先生曾写过《踢鬼的故事》,她只知道人死后便自然地成了鬼魂,若是生前得罪了这个人,变成鬼后是会来取债的。因而村里若哪家有人过世了,母亲一般都会将眼别开,远远地躲着。后来,我也明白母亲很喜欢这只小狗的另外一个原因:每天晚上母亲砍柴的时候,黄狗都会紧紧地跟在母亲的后面,守望着母亲,黄狗,是母亲的一个伴。家务——农活——砍柴,这样的日子在我上小学后发现了些许变化,那就是母亲每个星期天的早上,都要很早地起床,将我送到30里外的乡中心小学去读书了。

印象中上学的路很远,很漫长,也很可怕,这不仅是两边山风不止地呼嚎,更多的是来自于要经过的7个村庄的家狗群。因为路途太远,母亲每天大概都是在早上2点多钟就起了床,把我一个星期要吃的菜准备好,装满一个罐子,然后轻轻地唤醒我,待我吃完新鲜的热饭后,我与母亲便开始上路了。我是背着我的书包的,母亲则帮我背上了十斤大米、还有那一星期的菜:一大罐子的萝卜干或者芋头干,手中则会拿着一根很扎实的棍子,那是用来驱赶路上7个村庄的狗群的。因了这些上学行路的日子,到了今天,我才突然想起母亲收养的那只黄狗的巨大功劳。

其实今天回忆起来,单凭我跟母亲两个人的力量,是很难走过那七个村庄的。印象中,每个村庄都有将近20条狗,在漆黑的夜晚,这些狗群总有种天下一家亲的感觉,最先发现我们声音的那条狗会猛烈的狂吠几声,然后全村子的几十条狗便会在很快的时间内聚集到一起,面对着我与母亲使劲地伸长他们的舌头。黄狗就是在这样的日子里与我跟母亲结下了一段近于关乎生死的感情的。

黄狗那时其实也不大,我估摸着也就近3岁的年龄吧,在那些村庄的狗群里比起来,是一个很不起眼的角色。但直到今天,我似乎没发现身边任何一个人或者一个物群有家里收养的那条黄狗那样面对群敌毫不畏惧。在经过村庄的时候,黄狗从不会吭一声,只是夹紧了它的尾巴,将两只耳朵尖尖地竖了起来,借助母亲扬起的打狗棍,用它凶狠的眼睛及咧开的大嘴一步步将围在我与母亲前面的狗群逼开,待我与母亲通过狗群之后,它便又突然折转身回到了我与母亲的身后,继续露出它凶狠的牙齿一步步地逼开我们与狗群之间的距离,直到我与母亲在离开村庄一段距离后,我与母亲才能听到几声狗群的痛哭声,随后便能在很快的时间内感觉到黄狗在向我与母亲奔来。而只有在此时,我与母亲的心才得以在高度紧张的状态下得以缓和。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三年的时间,黄狗最终还是离开了我与母亲的视野。那年我已经读小学三年级了。夏夜变短,很早我便从睡梦中被母亲唤醒,吃过早饭,母亲依然背起那个装有10余斤大米和干菜的袋子,握着那根用过了多年的木棍带着黄狗上路了。我一路睡意踉踉跄跄地向前走着,只感觉黄狗的耳朵竖得更尖,走的步伐也更慢,始终不离母亲与我多远。在一路的艰难行走着,第七个村庄的影子也便在夜色的映衬下明晰起来。黄狗的步伐似乎更慢了,借着手电的光线,明显地能感觉黄狗的每一根毛都在渐渐地竖起来。终于,一声狗吠声响起来,短暂的沉寂后,狗吠声逐渐连成一片,黄狗的脚步似乎更慢了,只是在母亲的呼唤下慢慢地挪动着它的身子。母亲也感觉有些异样,但在母亲感觉出来的时候,四周的狗群已对母亲与我,还有随行的黄狗形成了包围之势。领头的一只几近跟我差不多高的黑狗正咧着舌头紧紧地盯着我,四周狗吠声一片。走了三年的路,我从来没有见过这种阵势,紧撰着母亲的手差点就要哭出来,母亲紧紧地拉住我,边晃动着手中的木棍及手电边紧张地安慰着我:“孩子,别怕,妈妈在这儿呢!”但就在母亲晃动木棍的同时,侧面的两条半人高的灰狗已经迅速地向我与母亲扑来。原来路过村庄的时候狗群都不大敢走近我们的身旁,在这次异常的攻击面前,我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当时的我不知道母亲是否也害怕,但我分明也听出了母亲十分低沉的一声“天啊”的叫声,就在这叫声喊出不久,母亲的木棍已经落在了攻击我的那条灰狗的身上,“嗷”的叫声后,灰狗撤出,领头的大黑狗很适时地扑向了母亲。我已经吓傻了,只是在模糊中看见随行的黄狗如利箭般射了出去,一口咬向了大黑狗的脖颈,借着惯性迅速地把大黑狗拖离了攻击我与母亲的距离。随后,我的印象中只有一大群灰狗、黄狗、黑狗在同一只不起眼的黄狗撕咬的情景和母亲安慰我“孩子不怕不怕”的声音。母亲拉着我趁着黄狗与狗群撕咬的空当迅速地走出了狗群的攻击范围,身后传出的群狗撕斗声渐渐远了,在我的记忆中,那次走远后再没听到以往群狗被咬伤后的嗷叫声,只有母亲收养的那只黄狗低沉的“呜呜”声经久地透过夜空传进母亲与我的耳朵。前面是小河,母亲停住了脚步,眼中透出了不安,回转身望着那已离我们有将近一里地的村庄。以往路过村庄时,到了这条小河边,黄狗早已经回到了我们身边,并摇着尾巴邀功般地往母亲身上蹭了,但这次没有,母亲呆站在河边挪不动步伐,那时的我突然对家里的黄狗有了一种崇拜的感觉,我知道,母亲在等着黄狗的回来。

等待的时间非常漫长,直到天亮的时候,我们才发现黄狗拖着浑身的血迹躺在距离我与母亲仅有几十米远的一处田坎上。母亲失色地跑了过去抱起了黄狗,血迹染红了母亲的双手和衣服,母亲失神地拨动着黄狗的脑袋,一遍遍地喊着“狗仔仔”,然而黄狗终于还是没有醒来,那尚带有一丝体温的身体在母亲的手中慢慢地变得冰冷了。母亲的眼中突然流下了眼泪,一片茫然地呆坐在田坎上,记忆中,那时的我突然也变得一片茫然,似乎感觉到某种神秘的力量在召唤着一个亡灵的回归……

母亲将黄狗用衣服包着抱回老家,在后山的一片松泥土下埋掉后,我也结束了那种半夜起床上学的日子。母亲在经过连续几天的茶饭不思后,终于还是决定将我留在村小上学,我记得母亲告诉我她的决定的那天也是在半夜,母亲突然从梦厣中惊醒,口中还喊着“狗仔仔”的名字,我也在睡梦中被母亲的叫声中惊醒,随后母亲就告诉了我她的那个决定。在若干年后的日子里,我写日记的时候想起了母亲告诉我的这个决定,在瞬间明白了母亲对于黄狗的感情:母亲与黄狗,抑或说是人与动物的一种感情,其实更是一种人与人之间相依为命的亲情!

随后的日子,印象中父亲带着母亲到乡镇的集市上挑选过好多次的狗仔,但母亲每次都是挑遍了整个狗市,依然莫然挑不到一条她喜欢的狗仔。随后的记忆中,我们家便再也没有养过狗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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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辑点评 ☆
那片红帆点评:

俗语狗通人性,一定成程度上狗是人类的忠诚朋友。文章由灭狗活动而忆儿时,及至母亲爱狗、护子的种种行为举止,看似对狗的叙述,实则对善良母亲的叙述。文章朴实,感情真挚,描述到位,读来引人思绪回到过去,可值一读,问好作者。

文章评论共[2]个
无风起浪-评论

谢谢疯子的文章,让我想起了在偏远角落的老家,想起了我曾经数次伤害过的父母,知道一名游子该怎么对待自己的亲人,该怎么去理解母爱的伟大。at:2007年04月10日 晚上10:45

安静祥和-评论

很感人,at:2007年04月11日 上午11: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