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子孙满堂

朦胧的醉意中,被花纹玻璃笼着的白炽灯显得十分的柔和,竟透出一丝温馨来。

我是在闭着眼睛享受这份温馨的。然而，这种感觉却很快随着女儿与小舅子的儿子之间的逗闹声给打破了。我又想起了子孙满堂。

妻子仍在电脑旁玩着她的斗地主。丈母娘想看女儿，也颤颠颠地坐着汽车从300里外的宁都赶到了赣州，顺便也把那玲珑乘巧的孙子带来了。老人是喜欢孩子的，我想，也许到了一定年纪的人更怕孤独。于是，当两个小孩高兴地呆在她的外婆与他的奶奶身边听着故事的时候，我便又情不自禁地想起了我的爸爸妈妈，然后，我又流泪了，那泪水很快便漫湿了一片枕沿。

我的爸爸妈妈，他们又在干什么呢？我很真实地能看见老家那盏昏暗的白炽灯下，爸爸又一次呆坐在神台下，默黩地祈祷着，妈妈漠然地守望着那台她看不懂，也听不懂的电视机。我知道爸妈信佛，相信因果报应之说，但我却依然坚信，没有儿女们后来的这些变故，她们不会就那么坚定地受了戒，成了一名真正的佛教徒，因为，我只要用眼角的余光便能发现，他们的眼中，依然饱含着浓浓的期盼。

哥结婚了，然后又离婚了，紧接着是我与妻子永无休止地争吵。而这一切的起因仿佛都与父母有关。爸爸妈妈都过了七十岁的高龄，物质上与体力上都无法再给儿女们什么帮助了，顺带着的自离于儿女们的生活世界了。然后，哥生了女儿，因为照顾小孩的问题，大嫂与妈妈闹僵了，从此，大嫂与妈成了公然的敌人。随后，我的女儿出生了，坐月子带小孩的问题又再次成了妻子与父母关系僵化的导火索。我不知道哥生小孩时的情形，但我却依然能清晰地记住妈妈在抱着我那刚出生的女儿时的眼泪。妈老了，又是乡下人，她不知道该怎样带着我这个新时代生下的孩子，不知道用液化灶，不知道小孩是可以用奶瓶喂奶的，同时，在她三十年代的思维中，我帮妻子洗带着血液的内裤也是她所不能理解的，母亲可以洗，她的儿子是绝对不可以洗的，而我可怜的母亲却永远无法明白她的儿子硬是将这些衣服洗完了、晾干了，叠好了，因为，妈永远不知道，在她那个年纪，在她那个手已经微微发颤的年纪，她是无法再将这些衣服洗干净的了。矛盾，也就是在这些磨擦中产生的，我默默祈祷着，爸妈，你们能不能不来呢，不来的话，这些矛盾就不会产生了。然而，什么也挡不住，爸妈想来，妻子也绝对不允许她的公婆在她生孩子的时候也不来帮一把手。矛盾的产生似乎是必然的。就这样，父母再一次失去了她的第二个媳妇！

在想着这些的时候，我真的很想哭。因为，我知道，父母心中的伤痛比起我来不知道要深得多少倍。我可怜的父母，我已过八十岁的父亲不知道多少次地对我说起，如果一辈子连个儿子都不生，这人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如果我的儿子连孙子也不想给我生，我养了这个儿子还有什么意义！尽管我很有所谓地以为自己是个现代人了，儿女都是传后人的观念已根植在我心中，然而，我依然不能心安理得。因为，我无法面对母亲的泪水，无法面对父亲的呆漠。随着年月的推移，那种欲望似乎在父母的心中已经有了一种绝望后的平静。我和妻子回家的时候，爸妈绝对不会当着妻子的面亲热着我的女儿，然而，我却真实地从窗户外面的光影中看见，在我、我的妻子都离开了孩子身边，离开了爸妈身边的时候，先是母亲紧紧地抱着我那并不怎么听话的女儿在流泪，随后是父亲过来哄孩子，当那颤微微的双手搂过我的女儿时，我分明看见，那双已满是皱纹的眼角凝聚着的，不是泪花又是什么？

年岁的推移，我已经从一名准乡里人变成了一名城里人，迁往了父母眼中很大很大的城市。我数十次地想过把父母接下来与儿女们一起居住，然而，我面对的依然是她们苍老面孔挤出的笑：老骨头一把了，坐不得车了，不去！我再要求的时候，她们便会很坚决地告诉我，去不得啊！随后再也不说话了。当父母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我的心常常犹如针扎般刺痛。去不得！后面隐藏着的是多少无奈与辛酸……

我实在无法再想下去了，我想着“子孙满堂”的时候，我知道，昏暗灯光下的父母，失去了他们的媳妇，失去了他们的希望！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