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寄居蟹”

晓晓

九二年底，穿着还未完全褪去颜色的光秃秃旧军服（没了领徽和肩章），我走进了位于这座小城的一家企业——酒厂。

对于大山里长大的我，何止是从泥土里拨出了根深蒂固的脚，简直是一步跨入天堂。即使是同样需要付出汗水才能换得温饱的工人，可那是荫凉里屋檐下每月有工资可拿的工薪阶层，我已心满意足。毕竟，我没有任何后台和靠山，也无过多的金钱去铺垫道路，至于当兵时的辉煌，早已随风而逝，无法赢取今天和明天的。没有住房，我自己租；租钱自付，行；到锅炉房上班，烧锅炉？我身上有些发冷，可我无法抗辩。锅炉房，我从此的工作岗位？半机械化的操作，灰蒙蒙一片的烟尘，无须什么技术和要领，只是每上一个班都得洗个澡才能下班。在把一锹锹煤送进炉膛的同时，我有一个感觉，同时一锹一锹送进炉膛的，还有我的青春、热血和激情，它们同步化作了一瞬间的火焰，再化为虚无。和我同班次的老师傅说，他也是当兵出身，已烧了三十年锅炉了，这活就是脏点累点说起来难听点，可收入要稍稍高一些。让我退，我还不太情愿呢。望着老师傅已变得黑红的脸膛，我不知道那是不是三十年的煤灰烟尘和炉火熏陶的结果，我未来的形象？这与一辈子扎根泥土面朝黄土背朝天有什么区别？

不到一个星期，我病了，病毒性感冒，有时发冷，有时发热，浑身乏力酸痛。租住的地方离厂有三、四里地，那里房租便宜许多，连自行车也无的我，全靠步行上下班。又一个夜班，天下着雨，我无法提前请假，只好挣扎着爬起来，按时上班。一小步一小步晃晃悠悠地朝前移动着，在风雨中，我竟弱小得可怜，几乎无法站立。这就是我，一个抱着“是金子，在任何地方都会发光’信念的男子汉？我想起临退伍前部队首长的一再挽留。一边是即将在望的成功和前途，一边是年老体弱多病急需我撑持的父母，我不得不掉转身来······可如今的我，能撑持起这个家，能“发光”？

隐隐地，几声急切的猪叫钻入我的耳朵。定神细看，近旁是一家农舍的猪圈，一个衣衫破烂且淋得透湿的老叫化正站在猪圈门口。轻轻地喝斥，然后是轻抚猪的脊背，直到猪不再敌视，不再阻止他的进入，他竟靠着肮脏的猪坐在了猪圈里。他淋不着雨了，他心满意足地笑了，接下来，该是进入甜美的梦乡了。我突如其来地有些发热，与身体病症状的发烧不同的发热。这就是生命，不是吗？

不到三个月，厂里的化验室对厂内公开招聘，我第一个报了名。我成功了，我由伺弄煤转而伺弄起大大小小的玻璃器皿，虽有些笨拙，但我像一个女孩子般地轻巧细心起来。一段时间过去，我又不安心起来。很明显，这是一家濒临倒闭的企业。虽有那么几下花样翻新，可于事无补，一切都在糊弄，糊弄主管部门，糊弄消费者，糊弄客户，也糊弄自己。销售科又厂内公开招聘了，有些急躁的厂领导把最后的希望押在了开拓市场占领市场上。我又一次自告奋勇了。没有基本工资，车旅费招待费自理，只拿业绩的提成，我豁出去了。或许，我不能成为一个优秀的销售员，但我要锻炼自己，让自己在困境中成长，要丰富我的人生，开拓我的视野。我不能就此昏昏噩噩一辈子。

我拼命地跑，跑我所能到的每一个地方，与在三商户谈，与小商店谈，吃盒饭和方便面，睡几块钱的通铺，甚至借债承担一切费用。随着工作的深入，我越来越失望，厂里的销售政策不是因事而异，而是因人而异，拼命地做不如使劲地逢迎拍马。在货源供应、价格、广告、宣传　、优惠政策等等方面，辛苦地努力往往被厂领导轻轻巧巧的一句话而砸个稀巴烂。所谓提成，经过层层剥削，到我手上，已是微乎其微，连还债都不够。我记得真真切切的一次，在我为一笔大生意与厂领导据理力争时，厂领导拍着我的肩膀阴笑着说；你还太嫩了！这句话让我思索了很久很久，直到悟透了其中的深意。

一年半下来，业绩最好的我却收入最少，活得最凄惨　，而且在精简中被无端涮了下来。我没有去求爹拜奶奶，我也没有发怒，我知道，这都是无用功。在我不能离开这个厂以前，我只能作茧自缚，将自己重重围裹，在做好我的本职工作的同时，向我的梦攀援。主动要求下车间，又回到化验室，再到门卫，我终于找到了最“适合”我的地方，我在门卫扎下了根。一转眼，已是五年看大门的时光。

门卫上的是三班倒的班，与世无争，与人无涉，尤其是夜晚，在夜深无人关好大门小门之后，完全是我的世界。我可以看我自己喜欢的书，握三寸小杆，抒发我的性灵、感悟和思想，本偶而为之的事，在此变得经常。但，这不是我的家。我想以厂为家，以这个城市为家，可它们根本无意接纳我，事实上的我，只能做一只“寄居蟹”，求得暂时的遮风蔽雨而已。我的身在此，我的心却在高高的云天之上，在遥遥的五湖四海·······

已是十年过去了。具体一点，烧锅炉三个月，化验室二年半，销售一年半，车间四个月，门卫五年，除销售和车间外，全是三班倒，生物钟无法正常运转的三班倒。于这个城市，我的所谓的家没有门牌号码，或者说，是在人屋檐下。于我曾为之奋斗的厂，我可有可无，我的付出甚至养不活我的一家三口。谁也搞不清我在干什么，谁也不清楚我的梦我的理想我的追求，直到二00二年的序幕拉开伊始，一本省作协会员证静悄悄地停泊我的手上，仍然是那么地静寂无声，波澜不兴。走在我从未相融过的大街小巷，陌生感日益加重，无疑，这个城市越来越像一座城市。你看它的外表，富丽堂皇整洁气派漂亮，谁会相信，它会是国家级贫困县的县城？又有多少人去关注它的深处它的细节它的内心？又有谁在意五光十色的夜景下太多求生的眼睛在张惶四顾？

我只能寄居。我渴盼着告别这种寄居生活，可目前的我，无法迈出我的逃离之步。此时此刻，我倍感当年急欲逃离的山乡的温馨和亲切，那是家，我的根所在的家。作为已离家出门的游子，回家是幸福的，却透着心酸和悲凉。面对的一刻，我何以报答生养之恩？

我，小城“寄虫蟹”，在寄居的生活里默默地努力！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