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水观音

同事方英周末逛街，受花贩赞美诱惑，随手买了花贩一盆草本小花。据花贩介绍，草本小花有着很浪漫的名字，叫“滴水观音”。我习惯省略，便称它“观音”。“观音”的形状为块根多叶，叶呈心状箭型而平阔，由长长的叶柄支撑，很像　“宋丹丹”在电视台里自揭曾在某个秋天偷着送给“赵本山”的那种（暗送秋“菠”）蔬菜。

“观音”当时高不及10厘米，被栽种在椭圆型的兰花陶瓷器皿里，看着小巧玲珑，颇有盆景韵致。刚买回来的几天，方英喜欢得不行，天天摆在电脑显示器的旁边，时时面带微笑欣赏。那“观音”倒也不负其望，每天早晨，都在心状箭型的叶片尖部，吊出绿豆大小的一粒粒水珠，晶莹剔透，垂悬欲滴，给人带来欣喜。

一段时间曾经让我怀疑：这“观音”不就是伟人周恩来当年最喜欢的马蹄莲吗？只不过大小比例不很理想（马蹄莲可高达1米），怎么就改成了这么个面目全非的名字？难道是花贩为了突出花草时代感，有意效仿网络里的“大虾”，不时给自己所贩卖的花草改换“马甲”，来吸引喜欢新鲜的市民？怀疑归怀疑，“观音”刚刚买回时，我还是为它拍了几张悬水欲滴、玲珑可爱的照片，满心想留住它那仿佛连灰尘都不忍污染的容颜。　

按花贩的介绍，“观音”性格随和，随便栽种在盆里地里，不用施肥，很少浇水，也不用除草松土，只要不挖地三尺，斩草除根；不受冰冻霜侵，就能够正常生长，而且花事葱笼。花贩还说，“观音”这种花草有无性繁殖的本能，不用人为分根，不须雌雄交配，过了第二第三年，它会自动生出新的块根，抽出新的茎叶，成簇成群。

养护如此轻松，很容易让既想养花、又缺少耐心去呵护的伪爱花女孩听着心动，估计方英当时快乐的购买也和这介绍有关。不料事实证明，真正养护起来，需要付出的劳动和心血，绝不像花贩说得那么简单。“观音”落户办公室不久，任方英怎样敬祖庙般地小心伺候，原本充满生机的花株还是不管不顾地自行变黄萎缩，近乎街头流浪的乞儿，蓬头垢面，了无生气，而且叶尖也不再滴水。紧接着，叶片又开始枯萎颓伏，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方英一天天看在眼里，伤在心里，满脸满心的无奈。到后来，所有的茎叶全部枯倒，再不见一点绿意。方英捧着陶瓷花盆，带着哭腔和我说，完了，这花算完了！说着，就要送到大楼通道里的垃圾筒，把它丢掉。

作为同事且又邻桌的我，早就看出方英养花的外行。因为养花需要具有对待恋人一样的细心和耐心，更需要勤快和在心。首先，必须要熟悉花性，然后根据花性给以殷切细致的呵护。这是养花和处人的基本要领，想当年遇仙的秋翁和位至皇帝的乾隆也必须如此。而方英对于花的照顾，不是一连几天的粗心造成干旱，就是偶尔的过度殷勤而水漫金山。这做法若是对待多年生木本花树，可能一时还看不出有什么不妥；但对于嫩如婴儿、柔若无骨的“观音”，却不啻是塌天大祸。何况，陶瓷花盆没有气孔，既不能渗出多余的水份，又不能保证花根对于空气的需要，再伴有电脑的全天侯高温烘烤和电磁波不停的强烈辐射，环境如此恶劣，“观音”能生存下去才怪。

一直热衷于养花的我，对花有着别人热衷养小动物般的痴爱，看着“观音”即将遭遇“抛弃”，恻隐之心便忍不住萌动。我从方英手里要下那盆濒临绝境的“观音”，去到外面的花圃，找一只去年世园会装门面遗弃下来的泥质花盆，松动盆内适合草本花卉生长的细土，小心翼翼地把迹近枯死的“观音”重新栽植，再少少地洒上些净水，然后把花盆放在向阳的窗台，让“观音”在新的环境里慢慢恢复生机。——我仔细看过它的块根，剥开那如锥尖顶上的枯叶，还有星点的鹅黄，证明它还有生命的气息。由此我相信凭自己的细心和“专业”，有把握把它养好，并让它花香灿烂。从小生长在北方这片热土，我熟悉这里的山，熟悉这里的水，自然也熟悉这里花草和它们各自的生长习性。

没几天，一缕午后的阳光，映照在刚刚萌发、米粒般大小的翠绿新芽上。看着阳光下“观音”那闪烁着点点绿意的生命，不由得想起漫山遍野的春意，想起梨花槐花的轻狂，想起桃花杏花的烂漫，想起空气里的花香青草气息……一点一滴的过往，刹那间都被这嫩绿生机唤来，让我时而重拾儿时的轻快，时而陷入梁祝式情迷。

接下来近半年的岁月流逝里，我虽然看不出“观音”每天的成长，但它确实是在日有所增。不知从那一天起，眼前的“观音”已经茎肥叶绿，摇曳生辉。它当初的主人方英，早不知为此咋咋呼呼惊讶了几次，并向大家宣称，全办公室除了“潘哥”，其余谁也不许去碰她的“观音”。

我的心情，自然也平添许多欣喜。

其实我早就喜欢养花，当年的家里经常被我弄得各屋窗台全都是养着各类花草的花盆，无论草本木本，一年四季均有开放。比较喜欢的花种是娇气的“仙客来”、“白山茶”，当然，随和的君子兰、扶桑、吊兰、文竹、虎皮兰、蝴蝶兰、水仙也多有栽种。记得当年我曾经在老家创造过一个奇迹：一盆蟹爪兰被我养得根茎粗大如椽，花枝蓬松似树。每逢春节前后花盛时，满眼的是花团锦簇，如火如荼。历年都不知被羡慕的邻居和自诩的朋友索要走几多剪枝，说是回去扦插养育，也有一盆火爆的鲜花做春节的祝福。然而事过多年，从没听到一份养护的成就，想来诸人多是叶公好龙，虚张声势，令人惋息。而我那株蟹爪兰在我南下之年已满10岁，每年照旧11月底开花，一直持续到来年4月，差不多有小半年的花期。

走上社会后，由于工作性质需要，总是全国流动，几乎在哪座城市都居无定所。尽管如此，无论被调派到天南地北，我的住地，我的办公案头，总养有鲜花，陪伴我度过每一个朝暮，每一场悲喜。

当年在家时，我常常会站立在窗台前的花盆边，左看右望，并轻轻地与盆里的花草细语。我觉得花草也有情感，如果经常与它们分享自己的快乐，花草就会愈长得茂盛美丽，更有生气。当然我也想尽办法，不仅精心施肥浇灌和松土，还注意每天调换花盆朝向，让盆里的花草均匀地享受阳光，光合出自己需要的养分。而它们，则回报我以更美丽的绽放，更延长的花期。

本月的16日，也就是后天，我们就要搬进另一座办公大楼，“观音”也将一同迁徙。望着窗台上青翠欲滴的“观音”，看着手脚忙乱的同事，我在心里暗暗拿定主意，一定不动用搬家工人或其他同事，我将亲自把“观音”抱到那边去。因为我觉得，只有我才能保证在搬迁过程中，让“观音”不受到一点伤害；同样，也只有我，才懂得花草最需要什么样的温馨……

2007．4．14　沈阳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