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应该算是一座城市，最起码，它越来越像一座城市，它的内容，它的形体，它的方向，它的声势，

它的奋斗目标，都决定了它与城市这个词的逐渐融合和贴切。虽然，它还只是个国家级贫困县的县城。

我是这座城市的居民。暂且，就把它叫做城市吧。已有九年居住历史的居民。可至今，我未能深入这座城市，走在大街小巷，我不但毫无熟悉感和亲切感，还特别地生份和别扭。我很少信步于它的角角落落，就连它的最繁华所在，我也很少光顾；即使光顾，总急着匆匆逃离。我不敢正视这座城市里的人，包括游走于其间的每一张或熟悉或陌生的脸；我不敢正视这座城市的每一幢建筑，乃至每一棵树木花草；我不敢仰首这座城市所托起的灰蒙蒙蓝天，比起名副其实的城市，这座城市的上空还存着些稀薄的蓝的，虽无蓝的纯粹和蓝的质地。这就是我从小所梦想登临的城市？由梦里遥遥的朦胧远景而成为近在咫尺甚至立足其间时，我怎地反而疏远了它，拒绝了它呢？

我的所谓的家，在城郊结合部的一栋并不属于我的两层小楼上。九年来，我始终在人屋檐下，连带着妻子和儿子也遭此厄运。这是不是我无法溶入这座城市的主要原因？或许是吧，这座城市可以随时拒我于千里甚至万里之外的，包括踢回生我养我的山乡。我无力反抗。可我坚决不想回去，不只是无颜见江东父老，要知道，我为走出山乡付出了怎样的汗水和心力？读书，当兵，踉跄着，扭捏着，四处碰壁着，好不容易从黄土地里拔出了我根深蒂固的脚，站在了水泥铺就的地面上，泥水的印迹犹在，但我已胜利大逃亡了。不管这里是不是接受我，是不是欢迎我，我已经来了，就不想再走。它仍在拒绝着我，坚定地，否则，为什么至今没有属于我的方寸之地？为什么让工作了九年的我下了岗？我已经在其中奋斗了九年的时间啊，也就是说，为它奉献了我九年的青春年华。可我仍旧贫穷着，甚至不如黄土地上摸爬滚打着的农民兄弟，他们最起码有屋可居，有地可耕，有荫可歇，而我呢？

我发现，越来越多的揣有我当初梦想的黄泥里钻出的后生，向这个城市进发着。以自己的可以扳倒一座山的蛮力，以自己的纯朴憨厚如泥土般简单的笑和坚毅，以自己九头牛拉不回来的倔强，跌倒了，爬起来，再跌倒，再爬起来。为数不在少处的人，是幸运的。或挣得了成把成堆的花花绿绿钞票，或握住了一纸可以改变身份命运的文凭或证书，甭管是站在累趴了的父母身上，还是丢失了一些什么，毕竟，他（她）们成功了。成功，就是胜利，就成为我抬头仰视的后来者居上的真正的城市人。他（她）们比老资格的城市人更有游刃有余地穿行在灯红酒绿中，享受着时尚、奢华和新潮。他（她）们的目光镀满了金钱的颜色，无孔不入，唯独不向后转和回归原本是来处的沉重的黄土地。他（她）们太具有感召力了，不亚于一夜成名的明星，追随者之众，如过江之鲫，汹涌澎湃。

城市因此而膨胀起来，像气球，更像肥皂泡，五颜六色，在辽阔大地上生动无比，魅力四射。还变魔术般把更多的原本是黄泥绿树鸡鸭成群的农字号所在，换上了城市的包装，从此汇入时代的潮流，丰富着城市的内涵和群体。我知道，那是整个世界的大势所趋，那是时代的象征，那是不可阻挡的潮流，可我无法与它们心心相通。走在其间，休养生息，却无法亲近和相融。我看得清这些城市生物的面目，却看不透他（她）们的心灵；我深知城市的丰富和繁华，却捞不到可以放置在心灵平台上的东西；我身陷色彩的海洋声音的洪流，却无法平和地喘息和自由地伸展肢体、心跳以及思维；我远离了蔚蓝的天空，洁白的云絮，憨实如父的山，温情如母的水，只有温暖绝无灼热的阳光，只有纯净绝无污浊的雪花------仅仅是我一人的感觉？我是人类的叛徒，时代的弃儿？

与我儿时梦想中的城市，怎地就有了如此巨大的反差和区别？我情愿和梦想中的城市相依相偎，也不愿生活在如此现实中的城市。只是，永不可能！可能有那么一天，整个地球就是一个城市的组合了，那时的城市里，人想必已仅仅如汽车般，是简单机械的物体了，与情感无关，与思想无关，与心灵无关。是人类的最终走向和终极目标吧，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是自然而然顺理成章的事。

于人类而言，城市，真的是尴尬的梦，真的！

本文已被编辑[那片红帆]于2007-4-18 22:32:51修改过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