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正在开会，主题是向英雄学习。英雄姓李。李英雄因为舍己救人而一举实现了无名小卒到闻名英雄的腾飞。目前关于他的报道，连篇累牍，已成铺天盖地之势。因为这个缘故，学校配合形势，特开会以学习之。

与热烈的台上发言相比，我的思想偏离了正当轨道，开始了漫游。

学习英雄，我觉得有三个问题值得考虑。第一，该不该救。如果被救的对象是罪恶滔天的犯罪的分子，这样的人不救也罢。对于人民的敌人，要像秋风扫落叶一样无情，这是雷锋同志告诉我们的。但在实际情形里，往往无法确定对象的身份，况且这种情况少之又少；再者，救人的机会稍纵即逝。故这个问题不宜深究，不容纠缠。第二，能不能救。假设一种情境，泥石流突发，你眼前就有一个人被泥石流卷走了，你总不能奋不顾身的跳进去吧？第三，如何去救。救人也要掌握方法，不能盲目。比方说，救落水之人，你起码要会游泳，若不会，就别瞎掺和，那会白送命；应该找竹竿之类的，或者大声呼救。遇到触电之人，不能用手去拉，一定先要切断电源……等等。有人还提出一个是值不值得救的问题。他们也假设了一种情境：一个先天痴呆儿童遇险，若是去救的话，救的人十有八九要遇难。请问，一个院士该不该挺身而上？这涉及到人道主义，我不敢妄论。留待诸君思考。

向英雄学习大多不是“平民”的自发行为，它的学习，往往离不开一群热心的倡导者。这些倡导者似乎觉悟永远比常人高，脚步永远比常人快。哪里出了英雄，他们马上就涌向哪里，那里马上就有倡导者热情洋溢的宣传；哪里出了模范，他们立刻就奔赴哪里，那里就有倡导者们高亢激烈的号召。他们敢为人先，很容易让旁人认为他们就是思想先进的人。千万要小心啊，不要被他们虚假的外表和高昂的姿态欺骗了。倡导者往往最热情，热情是他们的本质和外在特征，也是他们混饭谋生的工具。看见号召捐款的情景吗？情到真时，他们热泪满眶，声音哽咽。可是轮到捐款的时候，他们积极了没有？没有。看见号召向英雄学习的场景吗？情到真时，他们言辞激荡，慷慨激昂。碰到需要英雄精神的情形时，他们发挥了英雄精神没有？没有。碰到诸如此类的情况，他们躲都躲不及，哪里还顾得上奉献爱心、学习英雄。于是我小心的得出一个观点：倡导的人从来不（极少）干倡导的事。用通俗的话来说，他们是说话的巨人，行动的矮子。

跟在倡导者屁股后面的是被倡导者。没有被倡导者的应和，倡导者就失去了存在的土壤和必要。二者是前呼后应的关系。像写文章一样，只有呼没有应就是败笔，就是低劣文章。只有被倡导者把倡导者提倡的事付诸行动，倡导的活动才能如火如荼的展开，顺利完成。虽然他们思想觉悟得慢，但他们是实实在在干事的人。不下千万的倡导者高声喊叫，提倡学习雷锋和王进喜，但是没有看到几个雷锋和王进喜产生于这群人当中，倒是被倡导者中涌现了一批又一批雷锋和王进喜。这些人是老黄牛，做了实事从不张扬，比那些不下蛋也到处叫的公鸡好多了。

这里需要指出一点，真心实意学习英雄的被倡导者一般是寥寥无几的。别看会堂上济济一堂，气氛活跃热烈，其实不过是掺进了许多东郭先生罢了。而那些踊跃表态的人物，只不过在配合演出。他们的表态像老虎一样凶猛，行动时候像兔子一样胆小，像绵羊一样无力。他们会不会学英雄呢？十有八九不会。但他们为什么要表态？是情势所逼、利益所诱。不如此，可能使领导不高兴（因为号召学习的一般是单位）。领导不高兴，自己的利益就要受损。与其让领导生气，不如发表一通空论，让领导高兴高兴。精明的人想到，学习反正又不损失什么，顶多是多动一下手，耳、眼、脑，多用几张纸，说不定还能拿个奖金什么的，何乐不为？其实很多人都知道那是走走过场，造造声势，但是不走不造也不行。于是虚情假意、排场敷衍一番，得个皆大欢喜。当然，有真正在学习英雄的，但数目绝对比表态的要少十万八千倍。你想，英雄连命都愿意送。这些人能送什么呢？当然，学习英雄不是叫人去送命，而是学习英雄的优秀精神。撇开其他的不谈，至少是学习英雄的奉献精神。人的生命只有一次，对谁来说，这仅有一次的生命都是无比珍贵的。英雄们为他人或是为集体连宝贵的生命都奉献了，还有什么行为比奉献生命更崇高？可是，我看到那些口口声声叫嚷学英雄的人，看到邻居经济困难，连一分钱都舍不得周济；看到寒风中身无寸缕的乞丐，连破衣服都不愿意施舍。他们宁愿让自己富余的东西闲着搁着甚至丢弃，也不愿意拿出去奉献。你说他们学习了英雄的什么？学习英雄就要提升自己的品格，可是他们的品格上来了没有？没有。要是真正按会议上表态的去做，中国早就到达共产主义了。学习之后，表态之后，损公肥私还在损公肥私，溜须拍马的还在溜须拍马……不但如此，且有越来越败坏之势。这不能不说是一大讽刺。

其实倡导者和被倡导者们心里很明白，只是没有点破这一层四处漏风的薄纸皮而已。只不过是某些人需要形式，某些人需要样式。如此皆大欢喜，岂不是完美结局吗？会议散了，风头过了，各行各事。唯一不同的是，单位和个人可以大张旗鼓的说：我们通过学习英雄，意识到……明白了……获得了……又是一个新鲜卖点！

这就露出了虚情假意与曲意逢迎的马脚，即虚伪。虚伪加虚伪，等于绝大多数的虚伪，某一程度上的全社会的虚伪。

厌恶乱扔垃圾，自己垃圾乱放乱倒；反对破坏环境，自己砍倒一批树木；声讨走后门，自己提着礼物上门；怒斥嫖娼卖淫，自己去照顾妓女的生意……所以，丑恶一旦露头，便能风行，因为无人或很少有人遏止。丑恶现象越来越多，越来越猖獗，当感叹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时，是否想到自己就是其中一帮凶？

实在佩服古代的隐士，虽然不能扭转世风，但是绝不随波逐流，而能洁身自好。比那些高喊打倒b*子的卖身之徒高明百倍。

我认为，倡导者与被倡导者的虚伪，从本质上来说，是缺乏个人的独立自由之思想。

我们曾经拥有一个自由的时代，那便是春秋战国时代。那时候列强纷争，礼崩乐坏，思想却得到大解放，形成了我们历史上独具特色的真话时代。春秋战国时期能涌现出一大批思想家，与此不无关系。

但是好景不长。进入封建时代以后，这个良好的势头渐渐消失了。

自封建社会以来，中国一直讲求整齐划一，包括思想，所以长久以来，只有一种规范大众的思想或者思想体系。这独一的思想，是以牺牲不同声音为前提的，并且对与之不符的思想进行严密控制与打压。此外，我们提倡集体主义，很长一段时间里，完全抹杀了个人言论自由的可能。定于一尊的思想使人敬畏，有一种威严和扼杀力。乖巧的人当然知道遵从这一思想不提出另一种思想安全得多。所以屈身抑志，追随主流、大流，很少有人说真话，与形式作斗争。这样的人，不可能产生独立自由的思想。所以，大部分人的思想趋向同一。正是全体的大同，带领所有的人走进盲目。我们没有大思想家，可能与这有很大关系。此外，领导思想也是建立独立自由思想的一大妨碍。很多时候，领导思想决定一切。对单位来说，这种现象十分普遍。举例来说，搞科研的工作者往往需要大量资金，但是资金一般集中少数领导手里。你想要资金，很难不唯领导之命是从；你的设计规划很好，但是领导不同意，你就拿不出手，你就得重新修改。所以，中国的自由思想，很大程度死于领导意志。

没有坚定的思想，就没有自己行动的指导，所以做事没有自己的坚定立场，缺乏主见。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组织上指定干什么就干什么，很少思考为什么这样做。五六十年代，全国人民对毛泽东的话奉若谕旨，上山下乡，肃反清右，哪一样有人去深思其弊？即使有人意识到，却明哲保身，无人激浊扬清，以至于全国陷入一片大混乱，一片狂热。如果真正有人抵抗，文化大革命就不会持续十年之久。虽然说被反革命分子利用了，但没有一群盲目的人推波助澜，“四人帮”能掀起多大的风浪？能成多大的气候？

当然，我提倡不是毫无规范的自由思想。我说的这种思想，不是个人主义，它的内核是高尚的，独立的。只有具备这样的思想的人，才能保持一个人的棱角，不会在社会里变得圆滑如卵石。若越来越多的人拥有这样的思想，我们的社会也就清平了，消失了聒噪和圆滑。那个时候，还用得着惺惺作态和虚张声势？

我知道，我们的时代，快乐的麻木可以代替痛苦的清醒。我的漫想，也许，会随着冰冷刺骨的晚风，一起消散。可是，我永远把它铭刻在心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