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五一回家,把方子送我的道光通宝也带了回来。路上,我很小心地用软纸细细包好夹到我的书中,于是这枚钱币开始了一段新的旅程——从荆州到武汉,再从武汉到天门。我想它大概会在天门从此止步吧。
方子喜欢搞收藏。邮票,古董,还有楚地砖瓦……他乐得跟我和蒋成凤吹嘘他的藏品,我也乐得听。我本于收藏一无所知,只晓得这种东西年代越久远越是价值大,至于古物鉴定,收藏价值估量更是从未听闻。那天,方子把这枚道光通宝送给我的时候,我居然问他是真的还是假的。方子怅然无语,教我们认钱币上的黑漆古包浆。他说,黑漆古包浆之上一般没有铜锈覆盖,有钙土凝结,剔除钙土,钱币表面呈漆黑色,擦拭后有光泽,如同刷有黑色生漆一般。仿佛是天方夜谭一般,我仔细看看这钱,果真呈黑褐色,却仍旧不知道这个包浆是如何看的。反正称它“孔方兄”是没错的了。
我的兴趣不是收藏,也不是辨认所谓的包浆。霎时间,我倒没听见方子讲什么了,心里就想着这小小一枚铜钱,道光年间从铸造局出来,几百年过去了,该走了多少历程,见证了多少不为人知的故事。
也许它在某个达官大户的钱库里被穿挂起来封了很久,也许它曾经被人丢进街头乞儿的破瓷碗里,也许它被一个小女孩拿去买了一串糖葫芦,也许它被茶馆里的伙计偷走放进口袋,也许它曾被一个家财万贯的商人丢弃,也许它掉在黄浦江的船头被人捡起……
也许它看到了侵略者的凶残,也许它听见了太平军的炮声隆隆,也许它亲历了一个妻子对出征丈夫的叮呤,也许它被某个穷困潦倒赴京赶考的小秀才怀揣着走遍大江南北……
也许它就一直在荆州,哪儿也没去过,埋没在土间,多少年人后被人挖起……
没有人知道它想要说些什么。天地无言,叫人心生畏惧,而如此一枚铜钱的无言,让我对它越发地好奇。我在梦中梦见我也曾是一枚钱币,经历过人世间的爱恨情仇、悲欢离合,看惯了豪门大户的喜怒哀乐、兴衰成败。我无力去拯救一个危难的世界,也无法给时代一声震耳欲聋的呼唤,我只是一枚钱币,无言地阅尽了古往今来无数人……
直到今天没有人再把铜币当流通工具,只有沉在柜底箱间,偶尔听一听主人的闲话品评,却兀自咽下古老的过往……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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